河南
我身在何處，滿川江水渾黃
岸畔葦葉綠得發燙
半空飄懸的龍舟鼓聲
沉向河底，像一粒
遲遲未投江的糯米
我偏愛這般恍惚光景
菖蒲斜插，艾草垂懸
往年系過門環的粽繩
早已松脫，化作一句空話
記憶里那個問天之人
時隱時現，似汨羅江底浮起的
氣泡，落進我手中水碗
緩緩散開，凝成一朵
白瓷皿上
素雅的梔子花
半生行至江河中流，前路只剩淺灘
心底無端生出惶然
唯恐龍舟撐不到對岸，鼓聲慢慢黯淡
江風拂過長堤
幾捆濕漉艾草，在門楣輕輕搖晃
一縷清寒
似經年雨水，慢慢滲進墻縫
若逢落雨天
你是否愿意駐足，靜聽潮漲潮低
雨聲淅瀝
靜看青苔，緩緩爬滿石階
倘若江邊有古祠
你可否做自己的屈原
借葦葉一腔溫軟慈悲
裹住一身棱角分明的命
西行八里，便是汨羅江
緩步即可抵達
慢行之人，才有心緒思量
眼前近水，遠方煙波
江畔叢生菖蒲
靜對滔滔江水，緘默不語
同沉在水里的船槳一般
江邊老人垂垂老去，指節粗糙粗大
陳舊圍裙之上，還沾著
一枚未曾捏成形的粽子
涼風吹過江面
艾草同糯米兩相并置
一者仰首詰問蒼天
一者俯身裹住塵俗人間
昨夜夢見祖母
那個年年包粽、離去二十載的老人
或許算不上夢境
或許她年年以此模樣度過端午
又或許，我本就是她手中一枚粽子
蜷在層層葦葉間，緩緩睜開雙眼
夢里的祖母
一生只兩件事：包粽，與長久別離
還有葦葉背面，那一縷柔和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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