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一場屬于玩家的“特別行動”。

過去兩周，《皇牌空戰》系列的粉絲迎來了兩件值得慶祝的事。

一件理所當然：系列最新作《皇牌空戰8：希孚之翼》終于定檔10月2日發售；另一件則有些意外：一款八年前就停服的《皇牌空戰》PS3網游，被人給復活了。

2014年上線的《皇牌空戰 無限》是系列中的網游獨苗。作為一款免費網游，它保留了《皇牌空戰》系列一貫的街機空戰玩法。但游戲的運營一直被當年的玩家所詬病：游戲采取了“體力氪金”的商業化途徑，每天只免費提供可供出擊三次的“燃油”。為了進一步刺激消費，在每次出擊后，玩家還有機會解鎖收益更高的“緊急任務”，倘若玩家此時已將出擊數用盡，就只能氪金買油或是看著機會白白浪費。

這套做法無疑不得人心，游戲的媒體和玩家評分都沒到60的及格線

最終游戲在2018年停服，玩家和運營方不再有直接的利益交集，可以更冷靜地審視游戲的玩法設計，《皇牌空戰 無限》那些讓人惦記的點也就逐漸浮現了上來。

《皇牌空戰》系列的核心賣點從來都是單人模式的劇情體驗，長年以來，多人玩法方面不是開發的重心，這就讓身為網游的《皇牌空戰 無限》十分特別。尤其是該作中成熟的多人合作玩法循環，更是系列一向缺失的內容。

玩家可以和朋友組隊，以最多8人的隊伍挑戰各種關卡，在通關后還可以用獲取的資金和道具來購入、強化飛機和武器。

在4年的運營中，該作不斷擴充收錄的飛機，在數量和廣度上都達到了系列之最。除去歷代經典Boss機，像是戰略轟炸機、二戰螺旋槳飛機等常規正作中少見的機種都可以在該作中駕駛。

未來科幻機和二戰電風扇組隊，或許比“安東星分房”還夸張

該作解鎖新飛機使用的科技樹系統，也被系列后續正作吸收，成為了《皇牌空戰》系列正作的標桿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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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容易理解游戲真停服后，有玩家對其念念不忘，也有人曾嘗試將它復活。

這事兒通常不算太難，相關環境和工具越來越成熟。比如PS3模擬器RPCS3的制作團隊就搭建了專為自家模擬器設計的PSN私服——RPCN，這讓很多依賴PSN服務的網游有了復活可能。同時，一只名為PSORG的非盈利技術團隊，則在近幾年致力于解析PS3上老游戲通訊和加密協議，并配合RPCN將這些游戲的線上模式復活。

像是《PS Home》《GT賽車4》《捉鬼敢死隊》等游戲的多人玩法都重見天日

但《皇牌空戰 無限》的情況有些特殊，游戲并未使用PS3網游常見的Medius協議，而是用了萬代自家的Wind API。這個協議在技術上有諸多不同，PSORG小組也不是很熟悉，一時間無從下手。

此外，游戲大量使用了索尼的“TSS”（Title Small Storage）技術。服務器通過下發TSS文件提供網絡配置、動態變量等信息，可以用來配置諸如“油料翻倍”這樣的限時活動。在很多關鍵節點，游戲都會向服務器請求下發TSS文件。而關服后開發者更新了TSS文件，只給客戶端返回一個停運提示。

大多數嘗試者都被這個界面擋住了

由于無法訪問服務器，游戲就會自動返回標題界面，即使進行網絡抓包，也只能拿到一段加密數據。這無疑讓游戲復活的難度大幅提升，PSORG小組選擇先不死磕《皇牌空戰 無限》，轉向其他項目。

最終的轉機，來自于一名普通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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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timus1200既不是RPCS3的成員，也與PSORG團隊無關，只是一位曾經玩過《皇牌空戰 無限》的玩家。

他對這款游戲的態度有些復雜。作為自己玩過的第一部《皇牌空戰》，游戲里那種要靠氪體力才能持續出擊的設定，讓他當年難以充分體驗游戲。可即便如此，與朋友聯手迎戰巨型空中航母的經歷，即使隔了十多年，依舊是難以忘懷的美好片段。

后來，PS4發售后，Optimus1200對《皇牌空戰 無限》的熱情逐漸冷卻，轉而投入了《輻射4》《蝙蝠俠 阿卡姆騎士》等其他作品的世界里。

直到近幾個月，Optimus1200開始進行《皇牌空戰》社區中十分流行的“全系列回顧”挑戰。而當他玩到《皇牌空戰5》時，那首曾在《皇牌空戰 無限》中無數次播放的標題音樂再次在耳邊響起。突如其來的感傷和懷念讓他萌生了“把PS3翻出來做點什么”的念頭。

如今的Optimus1200已經和《皇牌空戰 無限》的商業化和解，在他來看，這款網游的“回血”客觀上支撐了Project Ace做出了AC7和AC8

雖然是首次嘗試逆向開發和匯編，Optimus1200對自己的能力和此次的技術難度卻表現得十分謙虛。他將《皇牌空戰 無限》的復活定義為“簡單，但不輕松”。并直言自己的成功是建立在大量前人的鋪墊上的：比如名叫Vega的網友制作了詳盡的匯編語言教程，而眾多社區開發者則早已備好他此行所需的各類工具。

Vega的匯編教程最初用于模擬Wii上的游戲，因此被托管在《馬力歐賽車Wii》的一個社區網站上

最開始，Optimus1200嘗試用模擬器直接鏈接官方服務器，和其他先行者一樣，他很快也被擋在了標題界面。

將游戲的二進制文件反匯編成相對可讀的匯編代碼后，Optimus1200開始逐行審查，很快認出了“HTTPS”這個字段，這無疑是個驚喜。只要將該字段改成“HTTP”，游戲發出的網絡請求就會全部變成明文，這意味著大家第一次有機會看懂客戶端與服務器之間“說了什么”。

接下來，Optimus1200開始分析抓取的日志。他選擇將日志中出現的網絡域名作為錨點：這些字段足夠特殊，在匯編代碼中也方便定位。只要對比日志中各個域名的出現時間，他就可以厘清相關代碼的先后執行順序，從而還原出游戲網絡交互背后的大致邏輯。

利用收集到的信息和對程序的分析，Optimus1200嘗試搭建了一個簡單的服務器偽裝成官服返回指令，但依舊被一個錯誤指令擋住了。然而這次失敗給了他新的靈感，通過反查錯誤代碼，他找到了這段擋住大伙的“元兇”。

綠色部分是進入游戲的主要代碼，途中會轉入紅色部分進行網絡校驗，這部分也是大家一直卡住的關鍵

最終，靠著現場手搓一個自制補丁跳過校驗流程，Optimus1200讓游戲繞開了那堵無形的墻，再度進入了久別8年的主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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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timus1200將自己的成果發到網上后，包括PSORG小組在內的眾多愛好者都被鼓舞了起來。大家聚在一起，利用Optimus1200創造出來的突破口尋找下一步的可能性。

很快，這個項目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永恒解放行動”，簡稱“OEL”（Operation Eternal Liberation），取自《皇牌空戰 無限》中出現的同名作戰。

后來架設了《皇牌空戰 無限》“國服”的中國網友“Windofxy-風”，也是這時候參與到了OEL中。Windofxy在2017年通過手機上的PSP模擬器接觸到《皇牌空戰 X》和《X2》，并被劇情和玩法吸引，之后陸續補完了系列多部作品。

和國內大多數《皇牌空戰》玩家相似，他首次了解到《皇牌空戰 無限》時，游戲早已停服。對于這一點，Windofxy最初只是感到可惜，并未想過游戲能有復活的一天。

因此，在外網上看到OEL項目時，他第一時間加入了團隊的Discord頻道，看看能幫大家做點什么。

再次感慨一句我社社友臥虎藏龍

進入“復活賽”第一階段的《皇牌空戰 無限》還只能當個“技術demo”：在Optimus1200進一步完善偽裝服務器后，大伙可以進入游戲體驗單人劇情。但這只是個離線版網游，無法保存任何玩家進度。由于缺少關鍵的TSS文件，大伙也不能正常游玩多人模式：一旦游戲發出TSS文件請求，偽裝服務器就露餡了，游戲也會報錯退出。

Windofxy之前曾有過給街機做魔改和漢化的經驗，如今雖已退圈，但技術依然沒落下。他很快成為OEL團隊中“CE組”的一員，通過修改內存代碼，讓團隊成員得以調取并游玩游戲內眾多在線關卡，獲得更多數據。

通過卡bug或者修改代碼進入多人關卡，這種技巧在不少老游戲上都能見到

不過他也提到，雖然團隊內部有“CE組”“逆向組”這樣的說法，但實際上并沒有形成一套規范化的管理結構。每個人具體都干了什么，他也只知道一小部分：

如Killer0byte負責后續服務器和OEL啟動器的開發；PRORG成員Jumpsuit搞定了游戲存檔；曾做過《皇牌空戰6》模擬移植的Volcano Water參與了服務器開發。

這種景象，不禁讓人想起《皇牌空戰7》中的最終戰：不同陣營、互不相識的飛行員自發集結、迎戰軍械巨鳥。而現實中OEL團隊的故事，正是這一幕的翻版，《皇牌空戰》系列的受眾，或許從骨子里就帶著點浪漫的中二勁。

劇情中的“軍械巨鳥”最初靠無敵的護盾擋下了攻擊，但還是沒能敵過主角一行的努力奮戰

靠著眾人拾柴，團隊的進展飛速。大伙很快發現，服務器與游戲之間的通信協議有時簡單得出乎意料。在很多場合，游戲發出的請求，服務器只需回復一個簡單的“OK”就能跑通。

當針對《皇牌空戰 無限》制作好了定制版的RPCS3模擬器和RPCN服務器后，就差關鍵的TSS文件了。這一步卻意外地順利：有一位成員直接獲取到了共計15個TSS文件，補上了最后一塊拼圖。

由于團隊結構松散，無論是Optimus1200還是Windofxy，都不清楚這個過程的具體來龍去脈。他們只知道有人從索尼的某個CDN服務器上找到了這些文件，并發給了項目組。除去 TSS 文件，那個服務器上還保存著游戲美版本體及其后續全部更新包。

不過，就算沒有這樣的意外之喜，團隊也留了后手。Windofxy提到，他自己的群里就有一位老玩家，至今還保管著當年的 PS3 主機，如有必要，他們可以直接從這些實體收藏中提取所需文件。

在集齊了所有條件后，愛好者們搭建的偽裝服務器就變成了完整的私服。它通過模擬PSN的各項服務，實現了玩家數據的保存和聯機匹配；而15個TSS文件不僅保障了游戲的基本運行，也讓隨現實時間變化的周期活動得以重現。團隊還破解了原作飽受詬病的燃油機制，將復活版改為無限燃油，讓玩家從此不再受制于曾經的商業模式，可以真正自由地翱翔在這片藍天之下。

PSORG團隊甚至參考《皇牌空戰》官方的風格，用游戲畫面給這個免費的私服剪了一段宣傳視頻

從RPCN的網站上可以看到，《皇牌空戰 無限》社區服的玩家最多時達到了124人在線。這個數字看上去不多，卻是RPCN歷史上第二高，僅比第一名《鐵拳Tag Tournament 2》的記錄低了一人。網上也時不時能看到新玩家上傳視頻，分享自己在這個復活項目中收獲的喜悅。

對于Windofxy等人而言，這還遠不是終點。他們開始為《皇牌空戰 無限》的漢化工作籌集人手，打算將這份努力，再往前推進一步。

結語

從4月中旬啟動，到5月底“永恒解放行動”圓滿成功，這一個半月的歷程，恰好對應了Optimus1200那句“簡單，卻并不輕松”。

巧合的是，不久后的索尼發布會上，沉寂已久的《皇牌空戰 8》也高調登場，放出了更多宣傳內容。

這次新作更是附帶了一個名為《皇牌空戰 Online》的在線玩法，從詳盡的捏人界面、首次出現的社交大廳和旁白對于合作玩法的暗示等來看，官方這次在多人模式上的投入堪稱歷代之最。這讓那些《皇牌空戰 無限》的老玩家，以及那些為了游戲復活不斷奮戰的人，品出了幾分“隔空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