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前夜,我娘帶著我的簪子去了后山。
她把那支刻著我名字的桃花銀簪,插在妹妹墳前,輕聲哄她:
“明珠,明日你姐姐及笄,娘先讓你戴一回。”
上一世,我忍了。
后來我的生辰、婚書、嫁衣,連死后的墳位,都被她拿去補給妹妹。
再睜眼,我撥開墳前濕土,拔出那支簪子。
簪尾的“霜”字,被泥水糊了一半。
我問她:“娘,你看清楚了嗎?這上頭刻的是我的名字。”
......
我醒來時,窗外還在落雨。
丫鬟青梧披著外衫跑進來,頭發濕了一半,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夫人去了后山。”
我的手還搭在被沿上,指尖發冷。
后山。
陸家祖墳旁邊,另辟了一小塊地,埋著我早夭的妹妹陸明珠。
她與我同日生,只比我晚半個時辰。
十歲那年,春日放紙鳶,她跌進湖里。
撈上來時,手里還捏著一截斷線。
從那以后,娘就不大看我了。
她看我時,總像隔著我,在看另一個人。
青梧見我不動,急得蹲到床邊:“明日就是姑娘及笄禮,夫人把外祖夫人送的簪子也帶走了。”
我掀開被子下床,青梧忙替我披衣。
雨后的山路很滑,泥水濺到裙擺上,冰涼一片。
走到半坡,我已經聽見娘的聲音。
她蹲在明珠墳前,披風拖在泥里,手里捧著一支桃花銀簪。
簪子是外祖母臨終前讓人打的。
簪尾刻著一個很小的“霜”字,銀匠手藝好,桃花瓣薄得像能被風吹動。
娘把那支簪子插進墳前濕土里,語氣輕得像哄小孩睡覺。
“明珠,明日你姐姐及笄。你們同日生,本該一起戴簪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碑上的雨水。
“娘先讓你戴一晚,好不好?”
我站在樹后,沒有馬上出去。
上一世,我也是這時聽見消息趕來。
那時我哭著問娘,為什么拿我的簪子。
娘抱著墓碑哭得發抖。
“你妹妹什么都沒有了,只是戴一晚你的簪子,你也要計較嗎?”
我被這句話堵住。
后來及笄禮上,那支簪子從墳前取回來,泥痕洗凈,插進我發間。
賓客夸我端莊。
只有我覺得那支簪子冷得厲害。
從那之后,我的人生每到一處,都要先借妹妹走一遭。
我的生辰,要先給妹妹供燈。
我的嫁衣,要先在妹妹牌位前擺一夜。
我的婚書,寫的是妹妹的八字。
最后我病死,娘讓人把我葬在明珠墳旁。
她哭著說:“姐妹團圓,明霜也算有伴了。”
有伴。
我活著時,她從沒問過我怕不怕。
我走出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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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我,眼里掠過一點慌亂,很快又沉了下去。
“你怎么來了?夜里涼,回去。”
我沒答。
我蹲下去,把那支簪子從泥里拔出來。濕土裹住簪尾,我用袖口一點點擦開。
“霜”字露出來時,娘的臉色變了。
“明霜。”
她伸手要拿。
我避開了。
“娘,你看清楚了嗎?這上頭刻的是我的名字。”
她僵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知道。”
“那你還插在這里?”
雨從樹葉上滴下來,砸在墓碑前的香灰里。
娘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妹妹若還活著,明日也該及笄了。”
我抬頭看她。
“可她沒有活著。”
這句話剛落,娘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青梧嚇得叫了一聲。
我的臉偏過去,口中嘗到一點血腥。
娘自己也愣住了。
她抬著手,半天沒放下,聲音發顫:“你怎么能這么說她?”
我把簪子收進袖中。
“我說的是實話。”
娘像是不認識我。
從前我不會這樣。
從前她一哭,我就會讓。
她說妹妹可憐,我就不再出聲。
她說我活著已經占了便宜,我就該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可我已經咽過一世了。
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我轉身下山,走了幾步,又停住。
“娘,明日及笄禮,我就要戴這支簪子。”
身后半晌沒聲。
直到我快走出墳地,才聽見她啞著嗓子說:
“明霜,你如今真的連你妹妹都容不下了。”
我沒有回頭。
山風從袖口灌進去,那支簪子貼著我的手腕,涼得像一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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