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住院那天晚上,我死活都不讓媽留下來陪護。她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白天忙里忙外,眼圈都是青的。她拗不過我,臨走前在走廊那頭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夜里警醒著點。”
病房在四樓,東頭第一間。姥姥打著點滴睡著了,呼吸均勻。我倚在陪護椅上刷手機,屏幕的藍光照得我眼睛發(fā)酸。走廊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偶爾有液體滴落的聲音,嘀嗒,嘀嗒,分不清是輸液器里的還是哪里漏的水。
零點剛過,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忽然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
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咔嗒,咔嗒,節(jié)奏很穩(wěn),不快不慢。從東頭往西頭走,走到盡頭頓一下,然后折返回來,再走回東頭。我豎起耳朵聽著,那腳步從門口經(jīng)過時,我明顯感覺到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有人貼著門走過去。
我放下手機,輕輕拉開門探出頭。
走廊里空蕩蕩的,節(jié)能燈管慘白,把地磚照得反光。沒有一個人影。腳步聲還在響,咔嗒,咔嗒,從西頭又折回來了。
護士站就在走廊中間,值班的護士是個看著二十剛出頭的小姑娘,戴著護士帽,低頭寫著什么。我走過去,小聲的問她,“你聽見了嗎?有人走路。”
她頭也沒抬,筆尖刷刷地劃著記錄單,隨口甩了一句:“別看了,天天這個點都有,不知道是誰在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誰?那……”
“反正我來了仨月,天天這動靜。”她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得不像話,“查過監(jiān)控了,什么也沒有。但聲音就在那兒,錄都錄得下來。”
我回到病房,把門關(guān)嚴(yán)實,反鎖。姥姥醒了,瞇著眼看我,低聲問,“你也聽見了?”
我點點頭。她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老輩人說,醫(yī)院這種地方,哪天不死人?有些人走的時候心里頭有事,沒交代完,舍不得走。日夜就在走廊里轉(zhuǎn)悠,來回走,那叫‘夜巡’。”
她說,“你姥爺當(dāng)年在鄉(xiāng)衛(wèi)生院當(dāng)大夫,說過一檔子事。有個老頭住院,每天晚上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跟現(xiàn)在一模一樣。后來那老頭出院前一天夜里,聽見腳步聲停在他門口,停了好一會兒。第二天一早,隔壁床的老太太就沒了。你說巧不巧?”
我后背一陣發(fā)涼。“姥姥你別嚇我。”
“嚇你干啥。”她咳嗽了兩聲,指了指床頭柜上的水杯,“給我倒口水。”
我倒水的工夫,走廊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那種感覺很怪,就像一直嗡嗡響的空調(diào)壓縮機忽然斷電,整個世界一下子空得讓人發(fā)慌。我屏住呼吸,端著水杯,一動不敢動。
然后,腳步聲重新響起來,還是咔嗒咔嗒的節(jié)奏,但這次越來越近。不是從走廊那頭往這邊走——是從我們病房門口,一步一步,往走廊另一頭遠去。
我盯著門縫底下那一線光亮,看見一道陰影緩緩滑過去,比人影子矮一截,像是彎著腰在走。
姥姥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聽人說,那腳步聲要是哪天不響了,才叫人害怕呢。說明那個‘人’找著要等的人了。”
我整夜沒敢睡覺,坐在椅子上盯著門口。
第二天傍晚,對面病房來了個新病人,一個瘦得脫了相的老爺子,被推進去的時候護士站的監(jiān)護儀響了三次。那天夜里零點,腳步聲照舊響起,咔嗒,咔嗒,從東頭走到西頭。
我豎著耳朵聽了一宿。腳步聲沒停。
一直到凌晨四點,隔壁病房忽然一陣兵荒馬亂,醫(yī)生護士跑進跑出。我聽見有人在哭,壓著嗓子,一聲接一聲。
天快亮的時候我出去打水,路過隔壁,門沒關(guān)嚴(yán),床上空了,白床單被掀到一邊,監(jiān)護儀的屏幕還亮著,一條死直的綠線。
走廊里安安靜靜。
我拎著暖壺往回走,鞋底踩在地磚上,咔嗒,咔嗒。
走到一半,我猛地停下。身后的腳步聲也停了。
我轉(zhuǎn)過身。
空蕩蕩的走廊,燈管慘白,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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