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月，兩起性質極其相似、觸目驚心的事件接連引爆輿論。

6月10日，河北保定通報“殘障老人被奴役20年”——66歲的丁某某在水泥經銷店無償扛水泥長達20年，老板甚至揚言“死了就埋了”。僅僅過了12天，江蘇連云港又曝出類似事件：一名殘障人員在廢品收購站從事分揀、搬運工作約十年，經營者已被刑事拘留。

河北20年，連云港10年。兩個數字背后，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七千多個日日夜夜的非人處境。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這些年，我們的基層治理體系都在干什么？

一、十年、二十年，為何始終“看不見”？

先說河北事件。老人每天凌晨5點多起床，在水泥經銷店裝卸水泥，無勞保、無工資，整整20年。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村莊的公共視野里被奴役整整20年，全村人知情卻保持沉默，基層監管部門卻毫無察覺。

再說連云港事件。據視頻反映，該殘障人員住在室外的小箱貨里，衣襟破舊不堪，“包漿”到看不清楚面容。十年間，他就在沙河鎮的廢品收購站里生活、干活。

十年、二十年，不是十天、二十天。

這些年，我們經歷了什么？全國人口普查——挨家挨戶登記人口信息；三年核酸檢測——幾乎人人掃碼、人人登記，覆蓋范圍之廣史無前例；基層網格化管理——理論上每個村、每個社區都有網格員負責巡查；殘疾人保障體系——贛榆區2026年1月還在公示殘疾人兩項補貼，連云港市殘疾人保障條例2026年1月1日剛施行。

制度不可謂不健全，投入不可謂不大。可一個身份不明的殘障人員在廢品站干了十年活，愣是沒人發現、沒人過問、沒人救助。

這已經不是“疏忽”兩個字能解釋的了。如果連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底下生活了十年都發現不了，那我們的網格員每天都在巡查什么？我們的村干部每天都在走訪什么？我們的民政救助巡邏每天都在覆蓋什么？

二、兩起事件，一個病灶

河北和連云港，相隔千里，但暴露出的問題如出一轍。

第一，基層巡查形同虛設。無論是水泥經銷店還是廢品收購站，都不是什么隱蔽場所。它們就在村子里、在鎮上，是“當地人都知道”的存在。可村委會、網格員、派出所、民政部門，誰去看過一眼？誰問過一句“這個人是誰”？制度上有一百雙眼睛，現實中卻全部失明。

第二，“以收留為名行奴役之實”成了某些人的生意經。河北水泥店老板稱老人是“朋友送的”，連云港廢品站老板稱該人員是“自己到的這里”。所謂“收留”，根本不是出于善心，而是看中了可以隨意支配的廉價甚至無償勞動力。一個殘障人員，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家屬來找，在這些人眼里就是“完美的免費勞動力”。人性之惡，在利益面前暴露無遺。

第三，發現問題靠網友，解決問題靠輿論。河北事件是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曝光的，連云港事件同樣是網上反映后當地才成立調查組。如果不是有人拍視頻發到網上，這兩個人還要被奴役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的苦難，最終依靠的不是制度保障，而是民間志愿者的偶然曝光。這是對基層治理最響亮的耳光。

三、監管失職，不能止于刑拘老板

目前，兩地的處理方式高度相似：經營者被刑拘，殘障人員被妥善安置并尋找親屬。這當然是必要的，但遠遠不夠。

刑拘老板只是第一步。更關鍵的問題是：那些本應發現問題的部門和人員，為什么沒有發現？河北方面在通報中稱“將舉一反三、全面排查”，連云港方面也表示“感謝社會各界的關注和監督”。但“舉一反三”不能只是一句口號，“全面排查”不能只是一次運動式執法。

正如有評論指出的，這暴露了基層對流浪殘障人員的救助、安置機制嚴重缺失。那些本該兜底的基層組織——村委會、網格員、民政部門——全都失守了。如果沒有問責機制跟進，下一次“舉一反三”很可能變成“下不為例”，下一個十年、二十年依然會悄無聲息地發生。

四、短短半月兩起，這不是巧合

河北和連云港的事件接連發生，絕非偶然。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在廣袤的基層，還有多少“看不見的人”正在被奴役、被遺忘？

我們總說“網格化管理”要“全覆蓋、無死角”，可這兩個案例恰恰證明，死角不僅存在，而且能存在幾十年。我們總說“以人民為中心”，可當最弱勢的群體被當作工具使用整整二十年卻無人問津時，這句口號就顯得格外蒼白。

這些殘障人員不會上網、不會投訴、不會維權，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侵害。他們是最容易被社會“漏掉”的人。而恰恰是這些人，最需要制度的保護。

五、寫在最后：讓每一個生命都被看見

河北老人找到了失散25年的親人，連云港的殘障人員也正在比對身份信息。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我們不能每次都靠“幸運”來兜底。

一個文明的社會，標志不是建了多少高樓、修了多少馬路，而是最弱勢的群體是否被看見、被保護。

殘障人員、流浪人員，是這個社會最容易被忽視、最容易被侵害的群體。他們不會發聲，不會維權，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侵害。正因如此，更需要制度去發現他們、保護他們。

十年、二十年——這兩個數字不該只是通報里的一句“約十年前”“約二十年前”。它意味著七千多個日夜的非人生活，意味著一個家庭幾十年的骨肉分離，更意味著基層治理體系的系統性失靈。

不能讓“殘障人員被奴役”成為連續劇。每一起類似事件的發生，都是對“以人民為中心”這句話的嘲諷。

刑拘老板，要查；追究監管失職，更要查。只有讓失職者擔責，才能讓制度真正運轉起來，才能讓每一個生命都被看見、被善待。

否則，下一個“十年”“二十年”，正在某個角落里悄然發生。而我們，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