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體滑坡到來前，在黃金10分鐘內如何實現人員“零傷亡”？

6月6日深夜23時許，清遠連州市瑤安瑤族鄉新九村委會大定坑村小組后山山體發生大面積滑坡，大量土石傾瀉而下。而此前10分鐘，該村9戶共15名村民已經被喊醒，并撤離至安全區域。

新九村后山山體滑坡現場。

大定坑村小組并非連州在冊地質災害隱患點位，為何仍能提前察覺風險，迅速完成轉移？

在應急管理專家、廣東省公共管理與公共政策研究會會長劉偉看來，這場“雨夜競速”的背后，是一場地質災害防御應急體系下的干群接力，功夫體現在把日常的培訓與演練做實做細。

日前，這一案例被應急管理部風險監測和火災綜合防治司通報表揚，“是基層干部巡查到位、轉移及時的成功避險案例”。

每到汛期，華南地區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防范難度陡升。這些看似偶然的災前撤離背后有哪些必然？基層防災末梢力量是如何發揮“前哨”作用的？除了加強排查，防范地質災害還能做些什么？

“不在冊隱患點”同樣上心

事情發生已過了半個月，但新九村黨總支書記趙冬華談及那場深夜暴雨仍心有余悸。他認為，這場提前避險之所以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把監測員巡查制度落到了實處。

當前，廣東正值“龍舟水”時期，6月以來清遠連州市降雨頻繁。到6日，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4天，瑤安瑤族鄉累計最大降雨量達382.3毫米。6日19時55分，瑤安瑤族鄉發布暴雨橙色預警。

20時03分，瑤安瑤族鄉副鄉長陳昊在“瑤安鄉村書記工作聯系群”里轉發了一條“連州分鎮暴雨橙色預警”和一條“氣象災害防御指引”，提醒各村“持續強降水可能引發山體滑坡、山洪、泥石流、城鄉積澇等次生災害，請注意做好各項防御工作”。

新九村委會大定坑村小組不大，位于海拔600米左右的半山腰，10多戶村民的房屋集中在一塊相對平緩的山坡處，一條小河繞村而過。此前，該地并非在冊地質災害隱患點位——“在冊隱患點”意味著已經過專業調查并納入地質災害管理體系，而“不在冊隱患點”多分布在偏遠山區，隱蔽性更強，排查難度更大。

52歲的趙木旺當過村小組會計，對村里事務很上心，因此被村民選為村民代表，還成了村小組的地質災害監測員。當日20時許，趙冬華收到鎮里的提醒后，告訴趙木旺要注意巡查。

村民、地質災害監測員趙木旺。

“傍晚18時，天還沒黑，我就去巡了一次，21時雨勢加大，我又巡了一次，發現村口河水開始漲了；22時30分再去巡，小河里的水變得越來越渾，村里的排水溝也開始往外冒水。”第三次巡查后，趙木旺想起了村里2006年發生過的一次山洪，當時也出現過類似一幕，他頓感大事不好。

趙木旺趕緊向趙冬華匯報了相關情況。趙冬華也意識到情況緊急，22時39分，他和趙木旺一邊挨家挨戶敲門喊人，一邊在工作聯系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新九村和新八村方向下雨有洪水，下游注意”。

險情信息快速上報，鎮村應急機制被迅速激活。大定坑村小組內9戶共15名村民迅速撤離至安全區域。23時許，村民撤離至安全區域10分鐘后，該村后山山體發生大面積滑坡。

大量土石傾瀉進村民家中。

7日零時許，趙冬華在工作聯系群里簡要說明了滑坡和人員轉移的情況。零時20分，瑤安瑤族鄉鄉長李超在群里回復要求，確保轉移人員安置到位，嚴禁人員私自返回；安排人員持續監測滑坡隱患，必要時擴大轉移范圍，后續情況及時上報。

“新九村已出現山體滑坡，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地質條件，其他村也要密切留意，通知靠山坡的群眾，能轉移去其他地方就轉移，不能轉移的也要有人留意情況。”1時48分，瑤安鄉黨委書記唐永強又在群里強調。

為進一步阻斷風險隱患，7日一早，瑤安瑤族鄉組織開展拉網式摸排勸導，嚴格執行“應轉盡轉、不漏一戶、不落一人”的防汛準則。經過全方位排查，全鄉累計安全轉移群眾18戶28人，兩處涉險村落實現人員全部清空。

組建民間地質災害監測隊伍

回溯本次事件，巡查人員具備過硬的專業素質，也是成功避險的重要原因。

面對突發災情，如何提升基層人員的應急處置能力？在劉偉看來，科普培訓是提升基層防災能力的重要手段，日常培訓看似簡單，但要把這項工作真正落地、落實、落細并不容易。

早在2023年3月，廣東省政府辦公廳便印發了《廣東省地質災害綜合防治能力提升三年行動方案（2023—2025年）》，其中多次強調地質災害防災培訓的重要性，明確深入1000個行政村開展地質災害防治培訓行動。

今年4月汛期到來前，連州便組織了全市地質災害村級監測員參加地質災害防治業務培訓班；5月底，連州又組織市、鎮、村三級黨員干部應急隊伍及鎮村三防責任人防災救災能力提升培訓班。

隨后，瑤安鄉也組織了全鄉的監測員在鄉委黨校培訓，并在各村組織了地質災害防御和防汛應急演練，確保所有監測員熟悉地質災害發生的前兆和相應應急措施。

僅培訓還不夠，4月20日，新九村又召集村干部進行防汛應急演練，內容包括設備操作、巡查范圍、撤離路線等，演練時間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4月20日，新九村召集村干部和監測員進行防汛應急演練。受訪者供圖

連州地處南嶺山脈南麓、連江上游，山多坡陡，河谷幽深，地質災害隱患點非在冊的多、隱蔽性強的多，僅靠專業隊伍難以全覆蓋。為此，當地廣泛發動村民代表、老黨員組建民間地質災害監測隊伍。趙木旺即是瑤安鄉62個村小組的監測員之一，參加了鄉里的培訓。

這些災害監測員如同散布在山間的“哨兵”，憑借專業素養與個人經驗，落地執行“雨前排查、雨中巡查、雨后復查”制度，他們的每一次巡查都是與災害賽跑。

“我們構筑了鎮、村、組三級地質災害防御應急體系，這一次正是因為村小組監測員巡查、提前預警，為我們轉移群眾爭取了寶貴的時間。”連州市瑤安瑤族鄉黨委委員、副鄉長李建安說。

趙冬華回憶，2022年，連州西岸鎮清水村兩名信息員也是依托這一制度，及時發現地面隆起開裂、山體滑坡重大風險，第一時間上報網格員、組織村民撤離，成功完成39戶142人提前轉移。

新九村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趙冬華開車回村幫村民喂雞。

夜間災害風險往往靠人難以察覺，數字化裝備在補齊人工短板方面作用巨大。今年汛前，連州投入497萬元啟動智慧氣象防災示范項目建設，在地質災害一級防御區布設了139套自動化氣象監測站，對溫度、雨量等要素進行24小時在線監測。

這套系統在此次瑤安鄉山體滑坡中發揮了作用。當天深夜，系統數據形成的預警信息通過短信、微信等渠道直達鎮村負責人和氣象信息員。

說服群眾轉移有技巧

發現地質災害風險后，往往需要對周圍群眾進行轉移避險。什么時候該轉移、怎樣說服所有群眾完成轉移，對基層干部來說，往往是十分棘手的問題。

2024年4月底，韶關江灣鎮暴雨后多處滑坡，需要對全鎮群眾進行轉移。4月24日傍晚，當地干部抓住新一輪暴雨來臨前的窗口期，逐戶上門勸說。最后時刻，一名99歲高齡的阿婆始終不愿意離開。

“太麻煩了！”老人兒子一開始擔心老人家身體吃不消，聽說大家抱也要抱著她去醫院，他又怕麻煩工作人員。

“你放心，誰都有一個老媽的，我們會慢慢來的，你跟著一起上就可以了。”在大家的反復勸說下，兩名老人看到這么多人在幫忙，終于愿意轉移。當晚21時28分，兩名老人順利到安置點半小時后，當地又下起了暴雨。

為避免基層拿不準什么時候該轉移，應急管理部風險監測和火災綜合防治司制定了“四個一律”：當雨量達到臨災預警值時、當發生險情異動時、當風險隱患不能準確預判時，一律進行轉移避險。此外，特別是當晚上發生以上三種情形時，要不等不拖，連夜一律進行轉移避險。

被安置的新九村村民在鄉政府食堂吃飯。

當前，廣東正值“龍舟水”期間，多地都發生了持續性強降雨。除清遠連州瑤安鄉外，今年汛期江門市、汕尾市、梅州市等災害成功避險案例，也被應急管理部風險監測和火災綜合防治司通報表揚，4起案例成功避險的共同點是，“基層干部巡查到位、轉移及時”。

“及時發現災害風險后，做好轉移避險至關重要。”應急管理部風險監測和火災綜合防治司指出，做好轉移避險除了要嚴格執行“四個一律”，還要牢牢抓住“五個關鍵環節”：轉移準、誰組織、何時轉、轉到哪、轉后如何管理。

在趙冬華看來，此次大定坑村深夜轉移比較順利，一方面是2006年曾出現過山洪，大家對地質災害的危害有切身感受；另一方面每次汛期下暴雨，村干部都會反復向大家強調，如果發現隱患風險要馬上轉移，“沒有人有僥幸心理”。

延伸

除了加強排查，防災還能做什么？

“華南地區雨季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可以說是防不勝防。”省地質局清遠地質調查中心工程師覃啟發負責瑤安鄉此次滑坡點的現場勘探，熟悉粵北山區地質情況，多次前往基層一線開展防災救災培訓。

“我們下鄉時經常叮囑大家，如果房屋靠近邊坡的話，汛期要‘住前不住后，住上不住下’。”覃啟發解釋，之所以住前不住后，是因為滑坡一滑下來，第一時間威脅靠邊坡的房子，住靠前面的房間，有一個緩沖空間；住樓上也是，萬一發生災害有更多的反應時間。

連州地區成土母巖以石灰巖、花崗巖和砂頁巖為主。在覃啟發看來，這會導致上層的土壤較薄，遇到大雨后，土壤和巖石容易分離，更容易導致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

廣東山地丘陵多，如何更好加強對地質災害防范？

覃啟發建議，除了平時加強排查外，還要重點關注后山邊坡，“很多農村地區都喜歡種植毛竹，竹子根系短、枝干長，遇到大雨大風時，枝干很容易隨風擺動，一擺動會牽扯到下面的土層，土被雨泡松了后就很容易形成滑坡。”

本次滑坡的大定坑村小組，房屋后山植被也以竹子為主。覃啟發建議，有房屋的后山盡量不要種竹子，可以種一些灌木，“灌木根系比較深，樹干不會很高，抓土可以抓得牢固一些。高速公路邊坡防護，一般都是種植灌木。”

不少竹子臥倒在村民趙球花家外側。

“其次就是加強對后山的排水，地質災害往往和水有很大關系，如果能在后山的山坡做一些排水溝，把強降雨帶來的水及時排走，是可以避免很多地質災害發生的。”覃啟發表示，水排不出來，邊坡一直被沖刷浸泡也很危險。

對地質災害隱患點附近村落異地搬遷，被認為是一勞永逸的治本之策。近年來，連州市投入2000多萬元，對另一處隱患點西岸鎮天子嶺村實施整村易地搬遷，49戶182名村民全部搬入位于安全地帶的新居。但是，整村異地搬遷高昂的成本，也是政府部門不得不考慮的一大現實因素。

目前，連州市委、市政府，清遠市自然資源局以及清遠市地質調查隊聯合組織開展現場勘探，市、鄉正在制定工程治理或者整體搬遷方案，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盡早讓村民回歸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