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亞：阿比·艾哈邁德，從受國際社會追捧的改革者到戰爭領導人。埃塞俄比亞總理阿比·艾哈邁德即將開啟新的5年任期。選舉委員會6月21日星期日公布的結果顯示，他領導的政黨贏得了議會90%的席位。這個曾因開放政策而在上臺初期備受贊譽的領導人，如今掌管著一個分裂加深、瀕臨新一輪沖突的國家。

阿比·艾哈邁德現年49歲，他的笑臉巨幅海報高達4米乘3米，懸掛在亞的斯亞貝巴市中心的大街上。在埃塞俄比亞，總統職位主要是禮儀性的，總理掌握實權。根據6月21日選舉委員會公布的結果，阿比·艾哈邁德所屬政黨贏得了議會90%的席位。

6月1日，5000萬選民參加投票，選出聯邦議會下院——人民代表院的547名議員，這些議員隨后將推選總理。對阿比·艾哈邁德來說，這幾乎只是走程序。他已在2021年、提格雷戰爭期間成功連任，而他的第一個任期始于2018年。當年，這位42歲的五旬節派基督徒、曾任軍方情報系統中校的政治人物，被視為變革的希望。他是在持續數月、并遭到強力管控的抗議浪潮后上臺的。抗議對象是埃塞俄比亞人民革命民主陣線，這一執政聯盟此前已統治該國27年。

盡管阿比·艾哈邁德本人也出身于這一政治陣營，但他主張團結與和解。他的父親是奧羅莫人，也是該國人數最多族群的一員，信奉伊斯蘭教；母親是阿姆哈拉人，信奉埃塞俄比亞正教。他曾在政府中擔任科學與技術部長，也曾任奧羅米亞州副主席。

上任最初幾周，新總理宣布對所有流亡海外的不同政見人士和反對派成員實行大赦。這些人在1991年埃塞俄比亞人民革命民主陣線上臺后離開了國家。此前，2018年初已有6000名政治犯獲釋。這些舉措打動了許多埃塞俄比亞人，尤其是奧羅莫族群中的不少人。

“阿比狂熱”興起，來自奧羅米亞、現居亞的斯亞貝巴的哈卜塔穆——這是化名——回憶起當時彌漫的樂觀情緒時說：“一個奧羅莫人擔任國家領導人，這意義太大了。而且這個人真讓我信服，他向我們承諾一個團結的埃塞俄比亞，也承諾改變。那種壓迫感在松動。我們第一次感到自由。”

這種熱情也迅速蔓延到國際社會。“阿比狂熱”由此興起。湯姆·加德納在《阿比計劃：新埃塞俄比亞中的上帝、權力與戰爭》一書中說：“2016年唐納德·特朗普當選后，歐洲人對這樣一個人的崛起非常歡迎，尤其是在非洲，因為他把自己塑造成民主的倡導者。他談論公正選舉，也談論市場開放，對國際社會說出了它想聽的話。國際社會也樂于看到由提格雷人民解放陣線主導、帶有馬克思主義色彩的舊政權走向終結。”

2018年7月，阿比·艾哈邁德在阿斯馬拉與厄立特里亞總統伊薩亞斯·阿費沃爾基簽署和平與友好聯合聲明。此前，兩國經歷了20年的緊張關系，并在1998年至2000年間爆發戰爭。這項歷史性協議，加上他在埃塞俄比亞國內推動的改革，使他于2019年12月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他在奧斯陸的獲獎演講中說，“戰爭對所有參與其中的人來說，都是地獄的化身”。然而僅僅一年后，2020年11月3日，阿比·艾哈邁德就在厄立特里亞軍隊和阿姆哈拉地方武裝支持下，對提格雷發動攻勢。人權活動人士貝費卡杜·海盧說：“局勢從2019年起就開始惡化，私刑事件增多，奧羅莫解放軍拒絕放下武器，當然還有與提格雷人民解放陣線之間的僵局。但提格雷戰爭的爆發，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讓這個政權滑入混亂。”

這位一年前還被《外交政策》列入全球百大思想者名單的埃塞俄比亞總理，隨后變成了真正的戰爭領導人。他所稱的提格雷“執法行動”，成為21世紀傷亡最慘重的戰爭之一。非洲聯盟估計，死亡人數超過60萬人。

人權觀察在2022年記錄了反人類罪行，以及發生在西提格雷的針對特定族群的大規模驅逐和迫害行動。面對如此慘烈的局面，國際社會對阿比·艾哈邁德的支持開始減弱。2021年1月，歐盟凍結了原定提供的預算援助。法國則到同年7月才暫停始于2019年的軍事合作。2021年9月，拜登政府對“與提格雷人道主義危機有關的人員”實施制裁，并于11月對埃塞俄比亞實施武器出口禁運。

與厄立特里亞的默契破裂戰爭于2022年11月3日簽署《比勒陀利亞和平協議》后結束。但此后，盡管槍聲暫歇，亞的斯亞貝巴與提格雷之間的緊張關系依舊強烈。1月底，聯邦軍與提格雷武裝在偏遠的采姆萊特地區發生直接交火，這是自2022年11月戰爭結束以來首次出現此類沖突。

戰前曾被國際社會一致稱贊的埃塞俄比亞與厄立特里亞關系，也已出現裂痕。阿比·艾哈邁德多次提出，希望通過厄立特里亞的阿薩布港獲得紅海出海口，這使雙方關系進一步惡化。兩國之間日益惡化的關系，甚至引發外界對新一輪沖突的擔憂。

在阿姆哈拉地區，自2023年4月以來，阿比·艾哈邁德一直面臨民族主義民兵“法諾”的叛亂。在大多數戰斗發生的農村地區，當地居民既害怕民兵，也擔心軍方采取強硬行動。聯邦軍發動的無人機襲擊經常造成平民傷亡。

在奧羅米亞地區，阿比·艾哈邁德同樣未能遏制奧羅莫解放軍的叛亂。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稱，由于暴力持續，奧羅米亞西部和中部已有超過35萬人流離失所。

盡管安全局勢依然嚴重惡化，阿比·艾哈邁德卻出人意料地重新獲得了早期支持者的接納。2023年，法國恢復了與埃塞俄比亞的軍事合作，重點是培訓埃塞俄比亞海軍。5月中旬，美國暫停執行武器禁運。

在經濟層面，埃塞俄比亞也再次被視為可合作對象。4月20日，歐盟恢復了預算支持，撥付1.4億歐元。貝費卡杜·海盧認為，阿比·艾哈邁德的“平反”確實正在發生，其背后是經濟利益驅動。他說：“世界秩序的變化，使國際關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交易性。生意已經壓倒了人權。”

對阿比·艾哈邁德的支持者而言，埃塞俄比亞國內的沖突和緊張局勢已經退居次要位置。歐盟駐埃塞俄比亞大使索菲·弗羅姆-埃姆斯貝格承認：“這是我們與政府密切討論的問題。但幸運的是，這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所以既有暴力地區，也有巨大的投資機會。”

湯姆·加德納則說：“現在，國際社會認為提格雷戰爭已經是一個解決了的問題，盡管《比勒陀利亞協議》從未像現在這樣脆弱。總理正是依靠這種普遍的遺忘來維持自己的影響力。國際社會還天真地相信阿比·艾哈邁德會改變。這是一個嚴重錯誤：他們完全低估了他強硬的執政風格，也似乎無視新一輪戰爭風險正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