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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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的四川省什邡市,暑氣漸濃,稻田連片。2026年高考落幕,一批18歲的少年走出考場,在眾多忙著狂歡、慶祝成年的考生中,有幾名少年選擇回到他們出生的地方——羅漢寺。
灰瓦黃墻,飛檐翹角,羅漢寺和國內其他的漢傳佛寺并無二致。但在2008年的夏天,有108條小生命在這里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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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寺外景。(杜雨敖攝)
“5·12”汶川大地震時,距離震中不到100公里的什邡市婦幼保健院遭到嚴重損毀,大批孕產婦無處可去。危急關頭,羅漢寺敞開大門,在寺院空地上架起帳篷成為臨時醫院。地震后的3個月時間里,108名新生兒出生在這里,這些孩子被稱為108“羅漢娃”。18年后,這些在災難中誕生的孩子,迎來成年禮,也開啟了人生的新篇章。
一、寺院破例搭產房
“我的名字在這兒。”傅梓航回頭朝同伴喊了一聲,咧嘴笑了。傅梓航是這群孩子里最顯眼的一個。一米七六的身高看上去像一米八,壯得像只小老虎。羅漢寺西側湖畔矗立著那塊刻著108羅漢娃名字的誕生碑,他蹲在碑前,手指在碑面上劃動,停在中間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43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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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羅漢娃誕生碑。(杜雨敖攝)
2008年6月7日凌晨2時,羅漢寺的帳篷手術室里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傅梓航來到人間。彼時,大地震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他的母親龍沙沙,當時24歲,懷孕33周。地震來襲的那一刻,她挺著笨重的肚子被家人拖著一起奔向空地,腳下是晃動的大地,頭頂是未知的恐懼。疼愛她的外公望著一片廢墟,看著外孫女老淚縱橫。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即將在顛沛中出生的小生命。
龍沙沙孕期一直在什邡市婦幼保健院產檢,震后得知醫院搬進了羅漢寺,她反過來安慰家人:“孩子肯定沒事,醫生這么艱難的時候都守在帳篷里接生,孩子出生在寺廟里,佛祖會保佑孩子一生平安。”這句話寬了老人的心,也定了全家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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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3日凌晨,禪房里的首例剖宮產手術。圖源什邡市婦幼保健院翟秋榕
時任什邡市婦幼保健院院長桂逢春回憶,地震發生前,保健院一共入住了20多名孕產婦。地震后,什邡市廣場上擠滿了避難的群眾,無法再給孕產婦提供安穩的生產環境。醫院紛紛把目光投向了羅漢寺,但去詢問的醫生心里沒底:佛門忌諱血光,這扇門能敲得開嗎?
當時的羅漢寺住持素全法師只說了一句:“見死不救才是最大的忌諱。”寺門打開,孕產婦們被一一抬進去。桂逢春至今記得,5月12日那天,一位體重180斤的孕婦剛做完剖宮產手術,動彈不得,轉移時動用了4個人才抬動,寺院把唯一不太漏雨的西禪房騰出來,用一根三叉樹枝當支架吊起輸液瓶,兩張禪床高低摞在一起,鋪上草紙,墊上從醫院搶出來的無菌床單,消毒后做成手術臺,手電筒做無影燈。僧人們拆下遮蔽佛像的雨棚,重新組成孕產婦們休息的帳篷,幾十頂帳篷支在寺廟里一處空地上,臨時產房與病房就這樣搭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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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醫院里燭光中的哺乳指導。圖源什邡市婦幼保健院翟秋榕
龍沙沙是剖宮產。她清楚地記得,手術結束時出帳篷,外面漆黑一片,下著大雨,有人打著手電筒照路。就在她睜眼的一瞬,6把傘同時撐開,像6片巨大的蓮葉護在她身體上方。撐傘的是那些剛為她接生的醫生護士,雨水順著她們的發梢往下淌,肩膀濕透了,手臂卻始終穩穩地抬著她,踏過積水一步步回到帳篷病房。
二、 取名“弘揚”報眾恩
在傅梓航出生之前,已經有42個娃娃在這座寺廟里降生。第一個是地震當天深夜出生的女孩,取名唐震雯。第8個叫張弘揚,出生在5月16日,大地震后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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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85醫院的醫生將剛出生的張弘揚抱給爸爸張貴昌。受訪者供圖
張弘揚出生的當天,父親張貴昌就上了媒體頭條,面對鏡頭解釋了名字的深意:他姓張,妻子姓楊,孩子屬“宏”字輩,取名“弘揚”,希望他長大后也能弘揚救死扶傷的精神,永遠銘記是婦幼保健院、羅漢寺和上海85醫院(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85醫院)的合力,才換來他的平安降生。
生張弘揚的時候,母親楊啟菊已經45歲。大女兒那年讀高三,成績很好,兩口子鉚足了勁打工給女兒攢學費。生完第五天,楊啟菊不想占著帳篷醫院的床位,悄悄收拾東西搬回村里。
家里的房屋全部倒塌了。丈夫用彩條布在廢墟前搭了個簡易帳篷,四面漏風漏雨。上海85醫院的醫生得知后,擔心她是高齡產婦坐不好月子,專程拉來一套軍用帳篷和生活必需品。從那時起,夫妻倆就讓小弘揚稱呼這些女軍醫和護士“兵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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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時,張弘揚和“兵媽媽”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那頂軍用帳篷,一家四口一住就是三年。兩口子靠打工支撐著兩個孩子的吃穿用度,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
三、碑前許下說唱夢
同一個城市,同樣的年齡,兩個孩子就這樣慢慢長大。傅梓航打小就調皮,上躥下跳沒少讓母親龍沙沙操心,成績也時好時壞。“羅漢娃”這個標簽,小時候的他并不喜歡,“有點不自在”,覺得被貼了不一樣的標簽,讓人無所適從。
說起進入青春期的兒子,龍沙沙兩個字形容:“叛逆”。哪個當媽的不盼著孩子有份體面安穩的前程?龍沙沙希望兒子能當建筑師,畫圖紙蓋高樓,多踏實;當律師也不錯,懂法律,能說會道,受人尊敬。可看到傅梓航那起起伏伏的分數,她心里只盼著他有個學校安穩上學,將來能養活自己就好。
今年除夕,素全法師——那位18年前敞開山門接納無數生命的老人,送給傅梓航一串手串,他知道孩子今年高考,未多言只附一句“好好考”,讓傅梓航鼻頭一酸。
高考首日,恰巧就是傅梓航的生日。他考完重新回到羅漢寺,回到自己降生的地方,那一刻,18年前母親生他時的喘息聲、醫生們忙碌的身影,那個瓢潑大雨的雨夜,仿佛穿透時光撲面而來。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媽媽當年多么不容易。他心里的想法,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悄然變了。“現在,‘羅漢娃’這個稱呼反而成了我給自己打氣的動力。它是一份感恩,更是一聲提醒——提醒我從哪里來,今后該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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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個羅漢娃傅梓航,身后是108個羅漢娃10周歲合影。傅梓航左手邊的男孩就是10歲的自己。
傅梓航從小學音樂,鋼琴的黑白鍵陪伴了他整個童年。那天,在羅漢寺108個羅漢娃誕生碑前,他對著小伙伴們半認真半玩笑地宣布:“我長大要做說唱歌手。”大家笑作一團,他也跟著笑起來,又補了一句:“我以后會把‘羅漢娃’的故事寫進歌里。”
四 “地震寶寶”今高考
高考首日。楊啟菊比平時起得還早。淘米下鍋熬粥,撈出兩個煮好的雞蛋晾了晾裝盤。她拉開張弘揚的書包,塞進幾塊巧克力。“好好發揮,別緊張。”送兒子進考場后,她站在門口久久不愿離開。
村里很少有人像楊啟菊這樣把孩子的學習當成天大的事。她自己讀過高中參加過高考,雖未考上,但在村里算是女孩子里讀書多的。這份經歷讓她比旁人更清楚,讀書是農村孩子最好的出路。大女兒爭氣,考上了湖南的大學,畢業后去了南方工作,如今已在無錫安家。這份欣慰讓楊啟菊心里有了底,對小弘揚更是寄予厚望。
和很多孩子一樣,張弘揚的中學時代,補習班填滿了所有課余時間。為了陪讀,這個并不富裕的家庭傾盡積蓄,在市區買下一套四十多平方米的二手房。四樓陽臺改造成狹小廚房,楊啟菊炒菜時一抬眼就能望見小區大門,兒子放學進門就能吃上熱飯熱菜。每周一到周五,張弘揚下午5時30分到家,吃完晚飯又得趕去補習班。周末也排得滿滿當當,母子倆能坐下來面對面說話的時間很少。
張弘揚升入高三那年,楊啟菊已經63歲。她辭掉所有零工,像一個徹底以兒子為中心的陀螺,清晨6時備好早飯,直至深夜方歇。全家唯一的收入,是64歲的父親張貴昌每月打工掙的幾千塊錢。
“羅漢娃”的降生是個了不起的故事。楊啟菊經常跟兒子講:“你爸爸媽媽都歲數大,都很普通。你是沒有傘的孩子,能在大災中平安降生已是最大的福分,未來要不斷地學習,好好地做人。”
今年四川省高考語文科目的作文,材料來自東漢應劭《風俗通義·窮通》的開篇:“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探討君子在困厄與通達時的態度與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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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弘揚和母親楊啟菊在高考考場合影。(四川觀察圖)
張弘揚給自己的作文起了個標題——《于本心立根,破時代困局》。他在文中寫了袁隆平,那位一生行走于田壟卻讓天下人遠離饑餓的守望者,以此詮釋何為“不失其體”、何為“不失其源”。高考結束,有老師知道后說,你完全可以寫自己啊,“羅漢娃”的故事多感人,說不定還能博得閱卷老師好感加個一兩分。張弘揚笑笑,說自己壓根就沒想起來。
五、滿懷希望啟新程
高考結束,壓在頭頂3年的那座山突然沒了。從羅漢寺回來那天起,龍沙沙明顯感覺到,傅梓航對她的態度溫柔了很多。傅梓航對媽媽說:“高考前我就把微信簽名改成‘對愛你的人好一點’,這個愛我的人就是媽媽你。我心里舍不得離開家,我就想報四川的音樂院校,我最喜歡的說唱歌手王以太就是四川人,終有一天,我也會像他一樣站到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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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梓航與母親龍沙沙在家中合影。(杜雨敖攝)
龍沙沙聽著,眼眶發紅,眼前又看見18年前那6把撐開的傘,希望依舊可以護佑兒子一生平安。
什邡市的天氣越來越熱,6月11日至15日,學校組織考生們模擬報志愿。中午,楊啟菊熬好了一鍋綠豆湯,她盛出一碗,晾在風扇底下吹著。
張弘揚高考結束后一直在補覺,門關得嚴嚴實實,楊啟菊推開門,叫醒兒子。張弘揚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接過那碗溫度剛好的綠豆湯,一邊喝,一邊打開手機上的填報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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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弘揚與爸媽一起填志愿。(杜雨敖攝)
張弘揚對媽媽說:“我想考外地的大學,最想去的地方是湖北湖南……”房間里安靜了幾秒,楊啟菊和丈夫張貴昌對視了一眼,“兒子,你就在省內讀吧,四川也有好大學。”楊啟菊終于開口,“路費、生活費,都能省點。”張弘揚點點頭,他是個聽話的孩子,拿起桌上的高考指南,翻到四川省高校的那一頁。一個家庭的謹慎、一名少年的懂事、一對父母樸素的愿望,就這樣定格在一個夏日的午后。
原標題:《“地震寶寶” 18歲重返出生地|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杜雨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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