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 湖南大學法學院

作者 | 黎四奇，湖南大學法學院院長

成熟，就是看懂人性
——湖南大學法學院2026屆畢業典禮致辭

盧梭曾言：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一切的主人，反比一切更是奴隸。這句話道出了為人的艱難與不易。身處塵世，大到時代洪流的沖擊，小到柴米油鹽與朝九晚五，我們每個普通人都難逃被裹挾前行的命運，我們每天都要面對各種瑣碎與是是非非。在一年一度的畢業季，典禮的致辭主打一個基本色調，即提供各種口味的心靈雞湯。在前幾屆畢業典禮中，我亦如此。然而，今年，我想直面社會中殘酷的一面，和大家交流一下人性及如何應對人性的幽暗。

什么是人性？人性是一個善惡的問題。除了良善，我們更要關注人性的險惡，如人的貪婪、自私、冷漠、妒忌、怨恨與憤怒等。馬斯洛曾說：為了避免對人性失望，我們必須首先放棄對人性的幻想。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人的一切煩惱源于人際關系，同時人的幸福、快樂與成就感等也與人際關系緊密相關。真正聰明的人，從來不會將人性想象得多么美好，而是尊重人性，并順應人性。本質上，我們終其一生，都是在與人性博弈中跌宕起伏。心理學家阿德勒說：成熟并不是看懂事情，而是理解人性。在與人相處中，對于改變不了的事情，我們所能做的只能是面臨、接受與自我調適。對此，和大家作以下幾點分享。

一、有尺度的善良：溫情有價

善良是為人之根本. 康德曾言：我尊敬每一個獨立的靈魂，雖然有些我并不認可，但我可以盡可能地去理解。人，不可能離群索居，學會接納別人，允許別人與你不同，是一種善良，更是一種清醒。然而，在生活與職場中，永遠記住，善良從來不是廉價與免費的，善良不能給錯了人。善良要有棱角，溫柔應有邊界。如果你讀過《羊脂球》，你就會懂得：好人有好報，但是老好人不一定是。在險惡面前，善良脆弱不堪，好人不但難有好報，反而更容易受到傷害與侵犯。與人為善，是人之為人的美德?！澳愫梦液么蠹液谩笔呛椭C、友愛與團結。為人為事為學既要有溫度，但更要有尺度。

人要有翻臉的膽識與勇氣。稻盛和夫：人活著就要做一個有鋒芒的善良人，遇強則強，遇弱則弱，遇善則善，遇惡則惡。該翻臉時就翻臉，才能讓人看清你的底線。為人處事，既要有不去傷害別人的教養，也要有不能被別人傷害的底線；既要有不被他人壞情緒帶節奏的能力，也要時刻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里的認知。作家梁曉聲說：所謂文化是根植于內心的修養，無需提醒的自覺，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為別人著想的善良。善待是為人難得的品性，善待他人與善待自我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課題，也是我們法律正義所追求的目標。

二、保持一定程度的冷漠：

做好課題分離

適度的冷漠，可以解決生活中的絕大多數問題。心軟和不好意思，只會傷害自己。人，不能太高估了自己，我們既是什么，同時又什么都不是，我們應學會時刻保持平和與謙卑。人最有魅力的時候，就是對周圍的一切人和事都不怎么在乎的時候。人要學會眼見而心不見。心理學家羅素.貝克曼說：屏蔽力是一個人最頂級的能力，任何消耗你的人和事，多看一眼都是你的不對。人，不要在別人心里修行自己，也不要在自己心里苛求別人。多做自己，少管他人，就會風清云淡，心境豁然。行走塵世間，總會有人喜歡你、愛你，亦有人會討厭你、妒忌你、怨恨你；有人贊賞你、提攜你，亦有人看你怎么都不舒服。無論如何，不要起波瀾，走好自己的路。

人生要面對許多課題，自己的課題，自己承擔無限責任；別人的課題，我們不承擔責任或只承擔有限責任。做好自己的事，少管他人的事。過于涉足他人的生活，不但會剝奪其感受痛苦和承擔責任的權利，而且對自己可能也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內耗。人際關系的緊張與矛盾，多源于對他人課題的不當與過度干預。真正成熟的關系，不是我替別人做決定，而是我尊重你的選擇與人生，也堅決捍衛自己的邊界。真正的界限，就是“我在場但絕不越界”。

三、盡量豐盈自己：

人更是一種精神的存在

人不僅是一種物質性的存在，且更是一種精神性的存在。人的力量源于內心世界的穩定有序。心理學家榮格說：你的內心世界比你所經歷和看到的世界更加真實可靠。內心豐盈者，獨行也如眾。心有山海，靜而不爭。人生四大樂事：賺錢、運動、讀書與獨處。賺錢，能解決衣食住行，活出尊嚴；運動，能強身健體，多巴胺讓你快樂；閱讀，能讓你在文字里白馬春衫慢慢行，自信而不會彷徨與迷失，能填平人生低谷與縫補心靈的創傷；帕斯卡爾說：人最大的痛苦多源于不能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里。獨處，能讓人靜默如山，鏗鏘有力。人的價值并不必然需要外物來證明，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真正的強者，不是從未受傷，而是絕不讓傷口來定義自己。

人都希望被理解，所以理解萬歲。能被理解固然是好，但是我們要放下對“被理解”的念想，只有走出“受害者心態”，我們才能更好地看到自己并提升自己。在心理學上，人只有在和自己無法相處時，才會心生恐懼與焦慮。我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我們從來不了解自己。為了消除寂寞與惶恐，我們都想找一個或幾個說得著話的人，其實你自己才是那個最可信、最能“說得著”的人。我們每個人所有的進步都可以歸結為：我開始成為我自己的朋友。

人性最大的一個弱點就是：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為了活得輕松，不要活在別人的嘴巴里，也不要被淹沒在他人的眼神中。我們的憂慮、自責、猜疑與痛苦等多是跌入了“他人就是地獄”的陷阱。你若在意，他人就具有了發配你的權力；你若無視，你就是自己命運的主宰。雖然每個人都可能被別人的目光關注，但是我們必須記住：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永遠不要覺得尷尬和丟臉，你沒有那么多的觀眾，大膽做自己。社會比較理論認為：當人缺乏明確的自我標準時，便會不自覺地通過與他人對比來評價自己。我們不要輕易和任何人比較，因為在他人的坐標系里，你不可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只有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價值坐標，我們才能不再輕易地被外界的評價體系所晃動。

我們都追求幸福，但幸福不是用來炫耀與展示，而是需要我們去感受與品味。我們的幸福并不需要別人的贊美和羨慕，我知道自己幸福就可以了。為了獲得關心、點贊與小紅心，許多人喜歡“曬”。要知道，網絡并不是一個安全的港灣，我們在網絡上曬出的每一份光鮮亮麗都可能成為你的負擔、麻煩與風險。當我們曬幸福時，它就像水果、鮮花暴露于陽光之下，雖然短時間內，會光彩熠熠，但是很快就會因為缺水而枯萎，并最終發霉腐爛。楊絳曾說：別曬幸福，別曬甜蜜，別曬發達，也別曬成功。物理學常識告訴我們，曬會蒸發水分，會讓事物失去活力與生機。保鮮最好的方式是深藏而不露。

四、認真對待工作：

做一個行動主義者

沒有一份工作不累心，沒有一種人際關系不繁鎖，但是我們不能怨天尤人與牢騷滿腹。工作的酸甜苦辣如同飲水，是冷暖自知，這和你從事什么職業沒有太大關系，因為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工作。我們要少一點抱怨，而多一點行動。人生如道場，成年人的頂級自律就是將工作當修行。真正讓我們疲憊的，從來不是工作，而是我們的心態。工作最大的價值，并不在于那點碎銀子，而更在于人格的塑造、精神健康、成就感與滿足感。內耗的時候，工作是最有效的救贖。忙碌的人不會迷茫與無助，有夢的人不會空虛與寂寞。

無論在哪上班，認真對待工作，才是聰明人。除了學歷與能力，能在職場站穩一席之地的人，靠的是勤勤懇懇與敬崗愛業。當我們在抱怨沒有遇見伯樂時，我們也要想一下，自己是匹千里馬嗎？認可、成就與事業都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出來的，而不是摸魚摸出來的。盧森堡博士在《非暴力溝通》中說：我深信，出于對生命純粹的愛，而不是出于恐懼、內疚、羞愧、義務或者職責來選擇生活，是我們愛自己最好的方式。

存在先于本質。人存在的意義，并不由他人界定，也不是被我們想出來，而是被我們行動出來的，意義是行動的產物?。執著于追問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本就是無解、懦弱與逃避。人活著的真正意義只能誕生于我們選擇的行動與永不言棄的堅持之中。身體的勤勞，是滋養心靈最好的營養。雖然它不一定能消除痛苦，但是它讓痛苦有了正確的效應與方向；雖然它不一定能抹平創傷，但是它讓人在創傷中依然堅強不屈?；钪槐氐鹊斤L暴過去，而應像《老人與?！分械氖サ貋喐缫粯釉陲L雨中砥礪前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僅是對命運最有力的死磕，而且也是對生命最真摯的熱愛。

五、學會感恩：人際交往的名片

我記得有一首歌，歌名叫《感恩的心》，其中有一段歌詞是這樣寫的：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有誰看出我的脆弱，我來自何方，我情歸何處，誰在下一刻呼喚我。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我看遍這人間坎坷辛苦。我還有多少愛，我還有多少淚，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感恩的心，感謝有你。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做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謝命運。如果被人幫助一百次，但是只要有一次沒有被幫助，那么被牢牢記住的很可能是沒有幫到他/她的那一次。由于認知偏差和心理上的自我服務偏見，不懂得感恩乃是人的天性，正所謂，不記人千般好，只記人一時無。如果我們一直期望別人感恩，多半是自尋煩惱。

梵高曾說：人的靈魂里都有一團火，卻沒有人去那兒取暖，路過的人只能看到煙囪上冒出的淡淡青煙，然后繼續趕他們的路。雖然生而為人是一種勝利與偉大，但是也充滿了坎坷、挫折與艱苦。正所謂：為了生活，我們在坎坷中奔波，在挫折里涅槃，憂愁纏滿全身，痛苦灑落一地。我們累，卻無法停歇；我們苦，卻難以回避。為了幸福、美滿與成功，為了對抗無助、迷茫與虛無，我們彼此之間需要被扶助與被關愛。人活著，就要感恩。人不是因為成功了，才去感恩，而是因為感恩了，才會成功。每個出現在你生命中的人，都帶有一定的使命。無論你遇見誰，他/她都會讓你強大、堅韌與成長。人海茫茫，凡所相遇，皆有意義，有人助你，亦有人渡你。每個來到你生命中的人，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做人，一定要懂得感恩，因為人只要懂得感恩，就會提升自己并改變人生。感恩不只是品質，更是一份足以改變命運的力量。感恩，是人際交往中的一張名片。哲學家尼采說：感恩，即靈魂上的健康。懂得感恩的人，目之所及皆美好，心之所向皆光明。心懷感恩，所遇所見皆溫柔。世間的美好，起源于一顆善良感恩的心。人，應常念別人的好，修自己的心。懂得感恩，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快樂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老師希望大家都要力爭做一個真正懂得感恩的人。

六、學會慢和靜：

幸福與力量的源泉

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自然無情，命運無序，不確定性是生命的底色。小說《大雪將至》：允許一切發生，我們才能擁有徹底的自由；慢下來，我們才會真正地覺醒；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勝利，保持內心的平靜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人生最大的痛苦，往往不是來自事件本身，而源于我們對它的抗拒：“本不該如此”、“我命不好”、“為什么偏偏是我”。我們執著于一個理所當然的世界，卻忘記了生活從不按寫好的劇本上演，也從來不和我們講道理。我們應在沉默中建構秩序，在行動中確認存在與意義。

老子：靜勝燥，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慢和靜，是一個人最大的能量來源。英國詩人約翰.列儂曾說：當我們正在為生活疲于奔命的時候，生活已經離我們而去。用力過猛，是對自我的極大消耗。做人，應以以慢為樂，以靜為遠。累了，就要停下來。鳥都知道，冬天來了，要去南方過冬度假。當你慢下來、停下來與靜下來時，你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你會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你才會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王陽明說：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你的靜與慢，就是對生活最好的接納與最有力量的堅守。

七、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愛己如花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醫生》的作者羅伯特說：沒有一種批判比自我批判更強烈，沒有任何一個法官比自己更嚴苛。幸福的人生莫過于：有事做，有人愛，有期待，會原諒自己。我們一定要不時提醒自己：人，不是老了才會死，而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離去。生活中，與其等著別人來愛自己，不如先努力愛自己。生活中，與其將別人當成寶貝，不如先將自己當成寶貝。愛自己，是一生浪漫的開始；愛自己，就要停止攻擊與否定自己，多給自己做心理按摩，做自己的心理醫生。愛自己是一場生命的覺醒。當你開始愛自己，你就不會時刻抓著手機不放，你就不會經常吃垃圾食品，你就不會通宵達旦地追劇，你就不會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你就會睡得越來越早，你就會越來越喜歡煅煉，你就會活在當下，你會變得越來越從容自信，你就會將更多的時間分配給睡眠、書籍、運動、音樂、花鳥蟲魚與山川湖泊，而不是讓焦慮、無聊、擔心與恐懼占據你的心靈。一個人，真正的成熟，就是學會了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學會與生活妥協與和解。人，要有容納生活褶皺的勇氣。

在這個真假難辨、過度包裝的時代，相機會美顏，濾鏡會掩飾痘痘，文案可以粉飾焦慮，躲平可以偽裝成無相。然而，真正的成長與強大，不是回避殘缺，而是直面與超越；真正的自由，不是完美了才快樂，而是在不完美中，依然清醒與樂此不彼。一個人的價值，并不需要他人的點頭。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離，而是自我定義、自我尋找與自我堅持。人，先有自我，才無枷鎖。我們并不需要完美才值得被尊重與被肯定。在這時光里，我們存在著，這就彌足珍貴。

八、學會寬容：讓世界充滿愛

愛默生：憤怒是一種破壞性的情緒，它不會摧毀別人，但是會摧毀自己。沒有誰能折磨一個人，除了他自己。我們要學會忘卻與寬恕，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怨恨，意味著自我折磨與自我毀損；放下，意味著平和與治愈。這世上，最結實的牢籠不是外在的監獄，而人的內心。形式上的監獄，尚有鎖可解，但是若走不出自己的執拗，那么無論走到哪里，都會是自己的囚徒。即使我們已經洞察了人性的全部，但是也不應對任何人懷有敵意，因為從社會心理學看，趨利避害的自利服務偏差實為人之常情。無論我們經歷或將經歷什么，我們都要學會寬恕，既寬恕別人，更要寬恕自己，因為寬恕意味著開始、淡定與希望。尼采曾警告世人：與怪物戰斗者，慎勿使自己也變成怪物。

我們讀書不僅在于識字與了解自然規律，還在于能識人知人。梁文道先生曾說：書讀到最后，是為了讓我們更加寬容地去理解這個世界有多復雜。學會寬容，提升的不僅是人生智慧，更是我們人之為人的幸福與格局。無論我們如何標榜人的偉大，但真相是，我們不過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粒塵埃，璀璨的生命如同稍縱即逝的煙火。生命既真實，但是更虛無。在享受這難得的生命時，我們應可能地活出善意、慈悲與精彩，讓寬容、善待、理解與愛意在復雜的人際關系中流淌。

古羅馬皇帝奧勒留曾告誡人們：你我世人，皆如寄人生，或被銘記，或被遺忘，大體如此。世間白駒過隙，記憶者和被紀念者，不過逝者如斯。全然忘記之日，近在咫尺。不被紀念之日，迫在眼前。永遠銘記:你我將寂寂無名，無處可去，無地可往。既然生命只是一個過程，那么我們就更應用心去體驗生命中的每一個時刻，盡情去感受沿途中的美景，用愛用慈悲去理解與包容人性。隨著時光的流逝，當一個人真正地向內走到了生命的最深處，他就會褪去所有世俗的得失、名利標簽，他/她就會看清了人性的復雜，并深刻地認知到圣人心中亦有陰影，惡人身上亦懷有微光。

雖然人事不易，但是我們要時刻提醒自己：別人喜不喜歡我是別人的事情，我喜不喜歡自己是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一定要喜歡我自己。隨著年歲的增長，老師越來越感悟到：人生中，分別是常態，而相逢是意外。分別之際，祝大家健康、開心、快樂，前程似錦。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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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睿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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