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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磊
訂婚宴設在金玉滿堂大酒店,二樓牡丹廳。水晶燈垂下來,把滿桌的龍蝦鮑魚照得金晃晃的。趙建國穿一件新買的黑襯衫,袖口解開兩粒扣子,露出腕上那塊綠水鬼。那是我表哥,從小街面上混大的,現在管著城南三個停車場。
女方叫周婉,是小學老師,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像只膽小的雀。她爸媽坐在主位,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是繃著的,像涂了一層薄釉的瓷,稍一碰就要碎。
酒過三巡,趙建國已經喝了半斤白的。周婉給他夾菜時不小心碰倒了酒杯,酒水潑在他新褲子上。不過幾秒的事,趙建國就站了起來。
那一巴掌來得又快又脆,整個廳里的人都愣了。周婉捂著臉還沒回過神,趙建國已經伸手一掀,滿桌子菜連著轉盤轟然倒下,龍蝦滾在地上,魚翅湯潑了周婉媽一身。他指著周婉的鼻子罵:"你他媽瞎了眼?"
我以為周婉會哭,會跑,會退婚。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趙建國發紅的眼睛,忽然像被什么擊中了似的,渾身抖了一下,然后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后來我偷偷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她摘下眼鏡擦上面的油漬,嘴角還帶著淡淡淤青,說:"你不知道,他打完我之后,轉過身去背影特別孤獨。他從小沒人疼,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愛人。"
她眼里有光,那種光我見過,在教堂里,在信徒臉上。
趙建國在外面養的那個姑娘叫小美,原先在停車場旁邊開奶茶店。周婉知道的第一天就去找了趙建國。我跟著去的,怕出事。結果到了出租屋,趙建國正和小美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周婉走進去,往兩人中間一坐,左手拉著趙建國,右手拉著小美。
她說:"既然是一家人,就別分什么你我。"
小美眼圈紅了。趙建國別過臉去,但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吃了火鍋,小美給周婉涮毛肚,周婉給小美倒酸梅湯。趙建國喝多了,摟著兩個女人說:"我這輩子值了。"
小區里的閑話像野草一樣瘋長,可周婉仿佛聽不見。每天早起給趙建國煮醒酒湯,下午去學校上課,晚上回來還要給小美送飯——小美懷孕了,周婉說孕期不能吃外賣。
有次我去送東西,推門看見周婉在給趙建國剪腳趾甲,趙建國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陽光照進來,周婉頭發上有層絨絨的光。她抬頭沖我笑,那笑容安寧得讓人害怕。
其實趙建國不是只打那一次。喝多了打,輸錢了打,甚至有天因為周婉多問了一句"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也打。但每次打完,他就坐在陽臺上抽煙,一坐就是一整夜。周婉說,她最愛看他被愧疚折磨的樣子,那是他心里還有愛的證明。
"你以為我傻嗎?"周婉有次對我說,"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他第一次打我的時候,那一下把這么多年壓在我身上的東西全打碎了。我爸媽從小讓我乖,讓我忍,讓我做個好女孩。只有他,他不管那些。他伸手的那一刻,我終于不用裝了。"
小美的孩子生下來那天,趙建國喝得爛醉,在醫院走廊里哭得像個孩子。周婉抱著新生的嬰兒,小美靠在病床上輸液,窗外是初春的第一場雨。
"你們說,"趙建國醉醺醺地抓住我的手,"我這樣的男人,是不是能打天下?"
我抽出手,沒說話。周婉在病房里喊他:"建國,進來看看你女兒。"他踉蹌著站起來,走過長長的走廊,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晃來晃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每個女人都想要溫柔,有人渴望的是風暴,因為在風暴的中心,她終于可以不必假裝風平浪靜。趙建國給不了周婉安寧,但他給了她一個不需要演出的舞臺。在那里,卑微和瘋狂都是真實的。
后來我再沒見過周婉。聽說她辭了職,跟趙建國和小美搬去了另一個城市。走之前她給我發了條短信,只有一句話:"至少他打我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
我刪掉了那條短信,就像刪掉一個我永遠理解不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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