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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全職》
為了留在一個你原本不屬于的地方,你愿意付出多少代價?
為了留在倫敦,boho曾經,,在陌生的海邊,最后暫時回國。
boho 寫道:“無論過著哪種生活,必然要承受這種生活的代價。”
在倫敦時,為了補貼作為自由職業者的生活,她在不見天日的后廚里日復一日加熱預制菜,這讓她想起倫敦超市里那些永遠整齊劃一、從未見過森林和陽光的紐扣蘑菇。而在 boho 的櫥柜的深處,始終藏著一罐媽媽寄來的見手青——那是產自家鄉云南的一種蘑菇,被觸摸就會留下青藍色瘀痕,易碎、危險,卻是令她安心的食物。
為什么 boho 不論如何也要選擇這種自由的生活?在今天單讀分享的非虛構故事《蘑菇人》里,她借“蘑菇”向讀者說明了她的理由:“相比那些體面、光鮮、看似穩定的事物,見手青袒露著它的瘀痕。”那也是她無論身處何地,都想守住的自己身上那點無法被標準化的“見手青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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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人
撰文:boho
01
“今晚我能順利坐上飛機嗎?我感覺頭有點暈,好像中毒了。”月夢對我說。她剛剛喝了一口見手青雞湯,隨后謹慎地看向我。我被她逗笑了。我安慰她說不用太緊張,即使真的中毒,也不會在吃掉見手青的那一刻就感到頭暈。
這是跨年夜的前夕,我們一起吃完晚飯后,她將出發回海牙。
見手青是云南人常吃的一種野生蘑菇,不是倫敦會有的食物。這些蘑菇干是我媽寄給我的,它們被塞在幸運星餅干桶里,餅干桶被我放在了廚房吊頂櫥柜的深處。它們能通過海關檢查并不容易。只有在慶祝的時刻或者生病想家時,我才舍得打開餅干桶,拿出一些蘑菇干,將它們用水泡開,讓它們變得舒展,再次恢復柔軟的質地。
見手青吃起來有肥美的口感,就像肉一樣。它們還有股濃郁的香氣,類似野樹莓成熟后的味道。但見手青有劇毒,最嚴重的情況下,食用沒熟透的見手青會使人斃命。因此,烹飪這種蘑菇時必須格外專注。
我向月夢保證,我是料理見手青的老手,她會平安無事。
她決定相信我。
月夢比我早幾年在倫敦讀了碩士,這次她趁圣誕節假期回來拜訪朋友。她的朋友里有一位叫蘇。蘇快八十歲了,她一個人在倫敦南部的布里克斯頓(Brixton)住了很多年,每天按時起床,看報,喝下午茶。她沒有使用即時通訊設備的習慣,偶爾會和好友見面。月夢說,比起四年前,蘇由于關節炎有些行動不便,不過看起來還是很有精氣神。
晚飯時,我們又聊到了蘇。“每次想起她來,我就有信心一個人生活下去,無論在哪里。”月夢說。
這聽起來確實鼓舞人心。眼下,我和月夢都獨自一人待在歐洲。月夢來自河南傳統家庭,她還不到三十歲,家里已經幾次催她結婚。“在河南,女人的使命就是早結婚。女人最理想的職業是教師。最好平時工作不太忙,有時間帶孩子。然后等到寒暑假,又有更多時間能帶孩子。”月夢曾這樣向我解釋。
在月夢讀本科那會兒,她曾差點聽從家里人的勸誡回到家鄉。“如果我當時留在那里,我可能現在也還在那兒,并且不會想象自己還能生活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她說。
她不想背負任何被期待完成的人生使命。更重要的是,她夢想去氣候和環境都更好的地方生活。她在英國疫情最嚴重的時期碩士畢業,不得不回國,然后去了上海工作。隨后她攢到錢,辦了簽證,去了荷蘭。“我沒告訴家里人我又出來了。”她說。
02
我和月夢都同意,當我們做出某個重要決定,通常不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家里人。我們已在外地漂泊多年,而我們的父母一輩子都安穩地住在家鄉。隨著時間推移,我們和自己父母之間的多數對話,開始要靠想象和推測來完成。
“我覺得英國很臟,很亂,很差。我總覺得你過去以后是去受苦,會吃不飽飯。”在我準備去英國前的倒數第二個月,我媽擔憂地對我說。
“你知道英國在哪兒嗎?”我問她。
“不知道。是不是離非洲很近?”她問我。
我媽從小在云南的一個山谷里長大,這個山谷位置偏僻,除了附近的村民,幾乎無人知道。之后,我媽跟隨她的大家庭進入同一個單位系統工作,住進了位于省會的家屬院。那里人人都認識,彼此知根知底,讓她感到安心和滿足。或許是出于這樣的原因,城市的新奇對她來說沒有吸引力,她沒有除了同學和同事以外的朋友,也不會為了消遣一個人出門。至于那些聽起來就相當陌生的地方,比如英國,更加令她不感興趣。
“你跑那么遠干嗎?家里什么都有,家里是最好的。”她常常想說服我,出國沒有太大必要。在我回家收拾行李的日子里,她會在趕集天買比平時更多的菜,并在之后幾天反復加熱吃不完的剩菜。她會一遍遍熱心地向我強調:“多吃點,這些都是你在英國吃不到的,還很便宜。”
不過,另一方面,她覺得我去英國讀書起碼不是什么壞事。“不管怎么樣,等你學歷提高了,回來肯定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她這樣說的時候,是在由衷地替我感到高興。
十年以來,我以自由職業為生。在我媽眼里,我算不上真正擁有一份職業。我收入不穩定,沒有領導和年終獎,也不用在固定時間去固定地點做事。有時,周中的某個下午,我坐在書桌前翻譯時,會忽然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在電話的那端,她將先沉默一秒,然后故作輕松地問:“醒了沒有?還在睡午覺嗎?”
03
等到了英國以后,我的確常常吃不飽。這并非因為英國是個臟亂差的落后國家,而是因為我負擔不起這里的物價。
我還記得我第一天抵達倫敦后走進的第一家超市。那是家位于布里克巷(Brick Lane)附近的中型 Tesco(樂購超市)。超市里飄著鮮花和面包混合起來的味道,貨架上擺放著的商品干凈又整齊,包裝也很講究。每一種蔬菜和水果都有著如此近似的個頭和品質,明顯經過了嚴格的篩選。在聚光燈的照射下,一些有機蘋果散發著尤為紅潤的光澤,像是圣誕樹裝飾品。
一個有機蘋果要八十便士,也就是人民幣六塊錢左右。在我的家鄉,六塊錢夠買兩公斤蘋果。這些蘋果一般被隨意堆在露天水果攤的攤位上,尚未剪枝,果皮沾有塵土,有的在運輸過程中被狠狠摔過。攤主一般還會在這堆蘋果山上掛塊牌子,并在上面寫道:“越丑越好吃”。買水果的人會扯著嗓門和攤主討價還價,氣氛與這里的超市食品區天差地別。
出生在英國的人從小就能去逛漂亮的商店,吃到漂亮的食物。這是一種屬于世界上少數人的特權。甚至在倫敦住了一陣后,我還時常帶著這樣的念頭,心懷嫉妒地去超市買菜。
去超市買菜對我來說是件新鮮事。在來英國以前,我只通過逛菜市場或網購來獲取食材。我很快發現,無論是高端的精品超市還是平民超市,無論在哪個季節,貨架上的食材幾乎不會有太大變化,種類相當有限。只要走進超市,閉上眼睛,我能在五分鐘內快速而準確地抓取到想買的東西。
這一切與我常年以來的生活習性和常識相悖。食物對我來說原本是奢侈的反義詞,尤其是蘑菇。
04
哪怕只是作為日常話題,蘑菇也能被云南人聊上一整個夏天。
“今天我買了好多菌子,打算把它們處理了,等你畢業后回家就能吃上了。”我在英國過第一個夏天時,我媽在電話里這樣對我說過兩三回。好多菌子是指幾公斤的見手青、青頭菌和牛肝菌。一旦我媽買到菌子,從當天下午開始,她將一直忙著把它們洗凈、切片,直到凌晨一點才上床睡覺。然后她會將它們曬干,用保鮮袋分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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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了解你的蘑菇》
沒人能精準預測,一場大雨過后,菌子究竟會從哪里冒出來。也沒人能知道,每天可能遇到哪些種類的菌子。可以確定的是,雨季來臨后,很多云南人便會癡迷于尋覓各種菌子。可食用毒菌要比無毒菌更美味,要想品嘗它們,往往要冒著一定的潛在風險。
“我以前有個同事,每年都忍不住吃見手青,一吃就會中毒。每次中毒后,她便會對著玻璃窗,伸著手抓來抓去,說她看到窗戶上出現了很多迷你的圣誕老人。這時候,我們就明白了這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又一次把她送到醫院去。”每年夏天,我爸都會以幽默的語氣向我復述這個故事。之后,他會驕傲地說:“在我們家,從來沒人吃菌子中毒過,我們都非常小心。”
我媽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畢業了也未必會回家。直到冬天,我說我想在倫敦待著找工作。
“為什么?英國那么差勁,想吃什么都吃不起,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我媽不解地問。
我沒有對她說,留在這里可能更有機會用英文寫作且完全以寫作為生,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我對她說,英國的工作福利好,假期多,一旦正式入職,也不會被輕易辭退。
“那你試試看吧。不過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呢?”我媽媽這樣問我,并不只是想讓我回家陪陪她。她曾很多次暗示我,我只適合回到家鄉待著,因為我是獨生女,也因為我一直沒有需要去某處每天打卡的工作。她還幫我想好了“靠譜”的退路。要是之后還是沒有什么像樣的公司要我,我完全可以去拜托我那家里開養雞場的高中發小,讓他給我找個文職,就算只是打雜也行。“起碼養雞場可以幫你交社保。”她說。
“我還回不去。來一次英國要在路上花十六個小時,一旦回家就很難再過來了。”我說完,立馬岔開話題問道,“家里還有干菌子嗎?你寄給我一些吧。”
05
如果想在英國嘗點新鮮蘑菇,一般只有兩種選擇:白蘑菇和褐蘑菇。這兩種蘑菇屬于同一個品種,長得都像圓墩墩的紐扣。紐扣蘑菇被裝在塑料盒里出售,塑料盒上往往會貼著寫有“富含維生素 D”的標簽,仿佛在宣告,這是某種適合陰雨天里食用的保健品。
今天的紐扣蘑菇是人工培育出來的。十七世紀,法國人試著在潮濕的地下室里用堆肥馬糞將它們培育出來,之后將它們送上皇室餐桌。據說,這種紐扣蘑菇的優點是食用安全,口味很溫和,所以之后逐漸在歐洲開始普及。
我卻始終不明白紐扣蘑菇為何會受歡迎。在多次將紐扣蘑菇買回家后,我對它們仍然喜歡不起來。它們不像見手青或者黃牛肝菌,沒有獨特的色澤,也聞不到一點野生的香氣,毫無驚喜可言。當我將白蘑菇切成薄片,丟進熱油里時,我總會想到,這些蘑菇,終身未見過森林,也未見過陽光,甚至也沒來得及全然舒展傘蓋,就被吃掉了。這太令人沮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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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秋日何時來》
06
“恭喜你在吃了見手青以后順利進入下一年,你得到了菌子的平安祝福。”新年第一天,當月夢在半夜回到家時,我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謝謝!你也是帶著菌子的魔法來到了新年。”她回復我說。
新的一年,我和月夢分別在倫敦和海牙繼續找工作。我們在本地的居留都有一定期限,我們的目標不約而同變成找到先能為我們擔保工簽的雇主。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便能繼續留在歐洲。我們將有理由和底氣離家鄉足夠遠,將不會落入那些讓我們背負期待卻又不想理解我們的聲音中。
誰會在歐洲催月夢結婚?沒有人。
誰會在歐洲迫切希望我依靠養雞場交社保?沒有人。
留在歐洲,這像是一種更能由自己做主、更自由的未來。
不過,有這樣想法的人不算少數。很多能長期留下來的移民都離家萬里,想要在此扎根的新移民也越來越多。“除你以外,我認識的其他兩個記者也在找工作。他們都才從國內過來幾個月,正在蘇豪區(Soho)刷盤子。”一天晚上,當我和 F 見面時,她對我說。F 在倫敦的媒體行業上班,是月夢介紹我們認識的。F 跟我說,這兩年如果有不熟的中國人和她約飯,基本上都是為了和她打聽本行業求職的門道。
“疫情過后,找工作和我那會兒的情況完全不同。”F 嘆了口氣說,“實在太難了,我想幫忙也沒用。”F 說她見過太多想永遠不回國的中國人,最終因為生計困難不得不離開。
我知道這有多難。過去一年,我大約收到了五百封求職拒信。每當我投出一份簡歷,招聘網站的系統就會提醒我,至少有一兩百人在和我競爭同一個崗位。各種統計數字顯示,疫情后英國的失業率一路飆升。我認識的本地華裔在被金融公司裁員后,當了一年咖啡師,仍沒找到本職工作。
我是在畢業后才越發下定決心,想要留在歐洲。這種慢熱的覺醒意味著我缺乏穩妥的計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盡力試試看。盡管我獲得了英國大學頒發的碩士文憑,但我剛從零起積累本地工作經驗。不但如此,我此前一直是自由職業,這同樣不利于找正式工作。
“我們了解到你一直都獨自工作,現在卻改變想法,想加入團隊來上班。這是為什么呢?”在某家奢侈品平臺公司的第三輪面試中,翻譯團隊的負責人問我。
“疫情期間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工作很孤獨,我想更多地與他人面對面共事。”我沒有說實話。
這家公司沒有錄用我。
07
十年前,在我從事自由職業之初,我很難向別人解釋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會在借債過日子吧?你沒有別人那種收入來源,是不是就像流浪漢一樣,這里混一混,那里混一混呢?”我記得有一天,我在父母家時,我爸問我。
當我第一次聽見他這樣說時,我很驚訝他這樣想。在他看來,我的自由職業好像是不光彩的、低劣的、不受人待見的。這令我感到,我既不是做生意的老板,也不是領薪水的職員或體力勞動者,而是某種難以被歸類的存在。
“真羨慕你。你的工作是自由的,你哪天做,做不做都沒關系。”當我向其他人描述我的職業,往往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我想做自由職業很大程度上是希望自己能更投入地去創作。但這樣的理由似乎不被其他人看好。“不上班的話,沒人能看出來你做過多少項目,能整合多少人脈和資源,你也不具備團隊優勢。”在上海浦東銀行上班的朋友曾這樣評價我。
我只能被我所處的社會視為不正經的人嗎?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被視為在認真工作?這一切由誰說了算?這些疑問包圍著我,讓我喘不過氣,使我無處可說。
在英國,這些疑問不見了。一切包括工作在內的定義發生了變化。
在我剛畢業時,我曾在英國自由職業者平臺 The Dots 上試著尋找工作機會。我有幸入選了他們舉辦的一次分享會。在科文特花園(covent garden)附近的一家蘋果公司體驗店里,我們每個人將在這里分享自己的自由職業者經歷和困惑。我以前從未聽說或參加過類似的活動。我偷偷地觀察其他人,他們似乎都有備而來,對自己的職業未來有著明朗的看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對的。此外,他們討論自由職業者可以爭取的權益和保障、如何打破行業壁壘互相結成聯盟、怎樣有效將創作轉化為收入,這些都是我從未聽說過的事情。我驚訝地發現,自由職業在這里真的被社會默認為一種職業。
我和一位獨立制片人交談起來。這位黑人女士穿著一條閃閃發亮的黑裙子,戴著鮮艷的彩繪木手鐲,臉上的神情柔和又自信。我向她請教,當她幾年前搬到倫敦時,她是如何在這個大城市繼續維持自由職業。她建議我說:“只要你走出去,堅持不懈去聯系人,去向別人表達你正在做什么,就會不斷有人來支持你。”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在我家鄉以外的地方,在倫敦,有很多人和我一樣,更喜歡自己一個人做事。他們也沒有公司和單位,他們的工作并不是不光彩的、低劣的、不受人待見的。那晚活動結束后,我大哭了一場。我感到茫然和陌生。很久之后我才能說出,其實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足夠的尊重。這讓我意識到自己在這里是個真正的外來者,也是我渴望留在這里的真正原因。
可我來不及去慢慢體會這一切。想要留下來,我得先努力拿到期限更長的簽證。
08
在和 F 見面后沒多久,我再次打起了零工。我的存款快見底了,我得掙些錢,維持日常開銷。我進入了一家粵菜餐廳的暗廚房,在那里負責加熱預制菜和打包外賣。
這家暗廚房位于倫敦西郊的工廠區,和其他暗廚房一樣在一座磚砌廠房里。這棟灰色廠房幾乎沒有窗,門口的玻璃上貼滿了反光貼紙,從外面絲毫看不清里面的情況。如果想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必須去到二樓的休息室,或者走到大門外去。廚房從中午十二點開始營業,到晚上十點四十五分結束營業,一天里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沒有自然采光的工作區。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變得和那些培育室里的紐扣蘑菇一樣,長久地待在恒溫、潮濕的環境里,并且見不到太陽。
在抽油煙機嗡嗡作響的后廚里,中國同事娜娜跟我說,她來暗廚房打工,也是為了存點錢。
“我還以為很快能在英國找到工作,現在我卻在這兒。”娜娜三十二歲,曾在美國讀碩士,念的是羅馬史。后來她去了深圳的大型房地產公司當會計,清閑的日子讓她覺得無聊,于是她動了來歐洲的心思。我們下班后,淋著小雨走到山坡上寂靜的公交站,坐著等末班車。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住房的朦朧燈光。我們穿著滿是油煙味的羽絨服,頂著油膩的濕頭發,跺著腳取暖。
“我有兩天沒洗頭了,每次在廚房還沒待滿一小時,我的頭發就會變得油塌塌。還不如只在休息日那天洗。”娜娜懶懶地說道。她說她很久沒化妝了,原先她很喜歡打扮,可廚房里太熱了,不適合帶妝干活,也不允許留指甲或戴首飾。偶爾,她一時興起時,會從褲兜里掏出口紅來涂一涂。這時,如果來自福建的大廚注意到了,便會自以為打趣般地問她:“什么時候嫁人啊?打扮得那么好看,是要去約會嗎?”
我很同意娜娜的話。我想象著一小時后我在家的情形。我會先從帆布包里拿出暗廚房的預制菜,放進冰箱,這將是我第二天中午上班前的午飯。然后我會脫下沾滿油煙的套頭衫,迅速地洗個澡。接著我會因為一天以來的過度勞動興奮得睡不著,開始習慣性地投簡歷和求職信。
“你都找了一年工作,那我會找多久?”娜娜問我。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你打算怎么辦呢?”我問她。
“先待著吧,玩夠了再說,我還年輕,不想回去。”她說。
我希望我和娜娜一樣,帶著輕松的心情看待未來。可我在竭力延續當下的同時,不斷質疑著自己:為什么我會在這兒?我是否將拋棄自己的過去,每天專心加熱烤鴨、叉燒肉和牛肉燒賣,并在之后成為一名廚師?
廚房經理表示,只要再繼續工作八個月,我們將有可能得到工簽。從聽到這句話起,我好像不再僅僅是為了報酬打工。新的機會出現了,我忍不住一次次地去暢想,如果我一直待在暗廚房,我將屬于這里,還有可能屬于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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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澄沙之味》
09
就在這段時間,月夢告訴我,她在攀巖時摔斷了左腿脛骨和腓骨。她做了手術,出門要坐輪椅,而且仍沒想好要不要告訴家里人她發生了意外。她的簽證還有八個月才到期,她不想讓家人擔心,更不想放棄留在歐洲的可能性。又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拄著拐杖去面試。
在暗廚房,我從零下二十度的冷藏庫里拎出大桶裝的甜面醬,走到穿短袖都會熱得冒汗的廚房操作臺邊。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不到五十米的路程是我唯一的緩沖地。反復的劇烈溫度變化讓我的膝蓋無法承受,開始出現持續的疼痛感。在夜里,我將手搭在雙膝上睡覺,不由地想到了蘇。
當她膝蓋很疼的時候,她會后悔現在的生活嗎?當她深夜去上廁所時,她會懊悔晚年沒找個伴侶,或是沒掙到足夠的退休金嗎?蘇年輕時是歌劇演員,她的收入也不穩定,需要時不時打零工來補貼家用。但她喜歡到處巡演,覺得這樣很自在。她說她從未后悔過年輕時的決定,也很慶幸自己沒結婚。
無論過著哪種生活,必然要承受這種生活的代價。我漸漸感到自己的四肢變得前所未有的結實,手腳更麻利。廚房在非周末時會接到四五十個訂單,周末時的訂單會翻一番。手機上的健康小程序顯示,我每天平均走七公里。在忙碌的間隙里,我拿出冷藏的一屜屜蝦餃,狼吞虎咽地吃,胃大得像熊。與此同時,我不再有余力去思考其他更多的事物。我記得如何以最快速度將燙手的外賣包裝好,并正在遺忘怎樣寫出得體的試稿郵件。我以為我能在凌晨時繼續翻譯,卻常常在電腦旁累得睡著。
“總之不要去做對自己不好不合適的事。”室友索尼婭說她認為單一的體力工作很耗人,還浪費智力和時間。“你知道自己適合什么樣的生活,你只需要時機和耐心等待,不是嗎?”索尼婭建議我說,“繼續投簡歷。沒有面試機會時,你就安心休息。”
可索尼婭是西班牙人,我和她情況不同,我的居留期限在慢慢減少。每過去一天,我擁有更多可能性的未來也減少了一點。是先拿到工簽還是繼續尋找與寫作相關的合適職業?我所面對的并不是寬闊的道路,而是只能選其一的抉擇。人只能選擇一種生活去過,不是嗎?
10
在我臥室靠近門口的墻上,貼著一張中平卓馬的攝影海報。這是中平卓馬在近距離拍攝下的花椰菜,由于是黑白成像,畫面看起來也像原子彈爆炸后形成的蘑菇云。無論搬家到哪兒,我都帶著這張海報。我想,或許我想留在英國,只是因為渴望獲得毀滅的力量,用來應對腦海中出現的一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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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索尼婭住時臥室里貼的中平卓馬海報(攝影:boho)
一直以來,我接受的家庭規訓是,人生要避免出錯,要在熟悉的安全范圍內活動,要時刻想到兜底。錯誤可以是吃見手青但并沒有中毒,卻不可以是不做充足的準備,深知將冒著全然未知的風險,還要前行。每次想到我的職業,我總感覺自己像是那些入選不了英國超市的丑蘋果,無法達到一些標準和要求。我的內心總是因此備受煎熬。
如果一直在暗廚房干下去,我將得到工簽和穩定收入,去固定地點上班,有人幫我交社保,也將負擔得起超市里漂亮的食物。可這和我回到家鄉,去發小的養雞場上班,真的有區別嗎?當我能毫無顧忌地買下一顆有機蘋果,我是否將付出某種相同的生活代價?
我想起有一天,我和印尼同事杰尼在下班后搭了同一班地鐵。我們剛踏進車廂,杰尼便接到了經理的電話。經理讓杰尼明天也去上班。
杰尼才二十四歲,在印尼曾是個職業拳擊手。他體力最好,也是廚房里最能干活的人。在每天半小時的休息時間里,他會悄悄鉆進倉庫區的貨架,蜷縮著身體,躺在醬油瓶和干河粉之間午睡。暗無天日的工作間里,來打工的人都清楚自己必須得得到點什么,要么是錢,要么是長期居留身份。在這里,必須保持沉默,必須靠頑強的忍耐和意志力才能生存下去。杰尼已連續工作六天,一直沒機會同這周專門飛來英國看望他的妻子相處。他在第七天也去上班了。
或許這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只要每一分鐘忍耐一點,下一分鐘再忍耐多一點。
可與此同時,我將極可能漸漸寫不出一個字,僅有精力去維持生計。
我冒出了回國的想法。花椰菜里可能本來就有蘑菇云,只是過去我很難相信。現在我想看看力量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你肯定要回來,你像這樣待在那里不對勁,書就白讀了。”我媽聽說我想回國后,欣慰地對我說。
“你說的對。”我說。我不想再對她多說些什么。我想要做回自由職業,無論我是不是將失去留在英國的機會,無論我將來是否會有伴侶,或是足夠的退休金,或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否則我將如同當時如果沒來英國讀書一樣后悔。人怎樣都能活下去,但我想足夠尊重自己活著的時間。
去他的看似不出錯的人生。幾天后,我離開了暗廚房。
11
除夕那天,索尼婭和她男友安赫爾主動提出要陪我慶祝春節。我又熬了一鍋見手青雞湯,這是我最想與他們分享的一道菜。
索尼婭好奇地舀了一小勺湯,嘗了一口,表示這種蘑菇的味道很獨特。“我覺得蘑菇很奇怪,不是植物也不是肉,沒必要我就不吃。”她說。 她對待食物的態度很謹慎,還常常連續一周都吃同樣的飯菜。
“我還以為我們要吃餃子或者中國城的點心。”安赫爾對我說。他和索尼婭都很喜歡中餐,對傳統除夕夜也充滿好奇。
“對我來說,見手青才是在慶祝的時候會吃的東西,也是我的 comfort food(慰藉食物)。”我說。
“這蘑菇有毒,卻是你的 comfort food?”安赫爾不解地問我,看起來一臉困惑。
“是啊,一旦中毒了會有生命危險。還有,你知道嗎,有的人中毒了會出現幻覺,據說能看到龍或者圣誕老人,所以一些人對吃掉見手青也有著不切實際的向往。”
“怎么會有人這樣想?”索尼婭震驚地說,“難道不是人人都向往平靜的生活嗎?”
索尼婭三十四歲,今年是她在倫敦度過的第九年。在這十年里,她只換過一家公司就職,搬過一次家。疫情以后,她居家辦公,每個月只用去公司開一次會。她的臥室在她的打理下看起來永遠一塵不染,幾件耐穿的衣服掛在移動式衣架上,床邊鋪著的一小塊土耳其地毯,四斗柜的一角上擺著香薰瓶。實際上,我曾很向往她擁有的平靜。可我更愿意去追尋更大的自由,并發現這種自由不在于追尋平靜的穩定。
“可能對于一些人來說,看見龍或者圣誕老人更有誘惑力。”我聳了聳肩,對索尼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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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后在云南家里吃的新鮮見手青(攝影:boho)
12
儲藏在幸運星餅干桶里的見手青是姜黃色的。見手青一旦被觸摸,被觸摸的地方就會在氧化下變成青藍色。單憑這一點來說,見手青就是那種注定無法達到英國超市標準的食物。試想一下,將見手青擺在貨架上,它們將很快出現幾塊明顯的青藍色瘀痕,看起來不再是無瑕的商品。
我倒一直覺得,在見手青變藍的那一剎那,正是它們最漂亮的時刻。相比那些體面、光鮮、看似穩定的事物,見手青袒露著它的瘀痕。這就是它不可避免的遭遇,也是它終將伴隨著時間變成的真實模樣。這是見手青魔法。
一年后,我和月夢在我的家鄉又見面了。我們都沒找到工作,并且仍然一個人生活著。我繼續做著自由職業,出于居住喜好,搬到了只通汽車的山區。月夢仍然想嘗試在歐洲打拼。她去了巴黎,打算試著轉行。
我們的父母仍然對我們做出的新決定感到不滿,我們也都知道,其實無論我們決定了什么,我們的父母都必然感到不滿。
在街邊的面包店,我和月夢聊著天。月夢說她想給我看一樣東西。她打開電腦,登陸了醫院給她的網址。在她骨折入院后,醫院為她制作了建模圖像。在圖像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骨頭斷裂的形態。那些細小的骨頭碎片嵌在骨骼附近的軟組織里,是在遭受了巨大沖擊后形成的。我們一起欣賞著,并且納悶這些碎片最后是被取出了,還是已被她的身體吸收。
“這個建模圖很酷。如果我沒在荷蘭的醫院做手術,我不會知道人的骨頭可以看起來像藝術品。”月夢說,“但希望骨折這樣的事,下次不要再發生了。”
“會有新的事情發生吧。即使是不幸也將是新的不幸。”我說。
編輯:菜市場
實習生:n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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