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那天周六，商場人擠人，我剛陪客戶吃完飯正往停車場走，
拐過珠寶柜臺，一眼就看見我閨女笑盈盈地堵在面前，
旁邊還站著我前妻——離婚快三年了，頭一回這么近碰面。
“老黃，這么巧？這位是……新認識的‘朋友’？”
我閨女嘴里叫著“老黃”，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把我旁邊的人從頭掃到腳，
旁邊站著個穿米色大衣的女人，三十五六歲，手里拎著禮品袋，
我閨女臉上在笑，手指頭卻不自覺地摳著包帶——這丫頭打小就這樣，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還能演一出風平浪靜，
我前妻站在兩步開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攥著手機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剛要開口，旁邊那女人倒先笑了：“你就是朵朵吧？你爸老念叨你。”
閨女眉毛一挑：“念叨我什么？念叨我三十了還不結婚，還是念叨我上周又跟他頂嘴了？”
“念叨你小時候騎他脖子上逛廟會，念叨你高考那年他半夜給你煮泡面，
還念叨你第一次拿工資給他買了雙皮鞋——雖然號碼買大了兩碼，他到現在還塞在鞋柜里舍不得扔。”
閨女的嘴張在那兒，半天沒合上，
那雙“買大了兩碼的皮鞋”是五年前的事了，離婚前一年閨女送我的生日禮物，我一直留著。
我嘆了口氣：“朵朵，這是你劉阿姨。我中專同學。”
“同學？”閨女眼睛瞪得更圓了，
“爸，你初中同學我都見過，高中同學上個月還來咱家吃飯了，哪來的劉阿姨？你們什么時候見的？”
劉阿姨笑著從禮品袋里掏出個鐵皮盒子：“你爸沒跟你說過吧？
我們是中專同學，畢業三十年沒見了。上周校友會才重新聯系上。
你爸聽說我老公前年走了，家里孩子剛上大學，一個人住得冷清，
非讓我今天出來，給我買臺新電飯煲——我原來那個煮飯老糊。”
閨女愣在原地，那表情跟小時候我騙她說“冰箱里的冰淇淋是給客人留的”時一模一樣，
她下意識扭頭看她媽，前妻的臉色明顯松了下來，
“你媽知道。”我補了一句。
其實不是她媽知道，是我閨女把她媽拽來“偶遇”的，
這丫頭的小算盤我太清楚了——以為我在約會新女友，特意拉她媽來“抓現行”，
前妻終于開口，聲音淡淡的：“你爸上周跟我說了，劉阿姨的事。”
閨女嘴又張開了：“你們還聯系？”
“不然你爸生日蛋糕誰訂的？你以為是你訂的那家難吃的網紅店？”
前妻白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沒離婚時一模一樣。
閨女的臉“唰”一下紅到耳朵根，
她把包帶松開又攥緊，最后憋出一句：“爸，我剛才……我以為……我拉我媽來是想……”
劉阿姨笑著擺手先走，臨走拉著閨女的手說：“你爸年輕時就心軟，
班里誰有困難他都第一個伸手。這么多年沒變。”
劉阿姨走后，商場里就剩我們仨，
閨女把她媽往我這邊推了半步，前妻沒躲。“老黃，”閨女悄悄在我耳邊說，“剛才對不起了啊。
我拉我媽來是以為你……算了不說了。不過你倆今天站一起還挺順眼的，要不待會兒一起吃個飯？”
“你媽愿意就行。”
前妻沒說話，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往餐廳方向走，
走了兩步回頭：“愣著干嘛？不是要吃魚嗎？朵朵上次說想吃那家酸菜魚。”
閨女立刻蹦起來：“走走走！老黃請客！”
夕陽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閨女蹦蹦跳跳跑在前面，馬尾辮甩來甩去，三十歲的人了，跑起來還像個孩子，
她回頭沖我們喊：“你們倆走快點啊！酸菜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禮品袋，又看了看旁邊走著的“孩子媽”，
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頓飯要是能吃一輩子，該多好，
但這話不能說，不然閨女尾巴能翹到天上去，
可她那點小心思，我又何嘗看不明白呢？只是有些路，總要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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