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號晚上十點,我坐在電腦前,手心全是汗。
趙磊那小子站在門口,嘴里嚼著泡泡糖,一聲不吭,眼睛卻一直盯著屏幕。
我深吸一口氣,輸入他的準考證號,手抖得厲害,輸錯三次才輸對。
他高考完那天,我問考得咋樣,他說“專科學不成就去工地”,我當時氣得心口發疼,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來。
頁面跳出來那刻,我先是看見數學那欄,150分,滿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手機從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我彎下腰去撿,手指頭扎在碎玻璃上,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我卻感覺不到疼,只看見總分那欄,724。
我蹲在地上,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趙磊走過來,把碎手機從我手里拿過去,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爸,你打錯了,該打的是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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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長會那天,我坐在趙磊的座位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學校這破燈管用了多少年了也不換,照得人臉都發白。
班主任程可馨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成績單,念到一個名字就念分數。
前面那些家長都挺著腰板,臉上帶著笑。
念到趙磊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趙磊,總分全班第四十二名。”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鐘,然后有個家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我耳朵里跟炸雷一樣。
我低著頭假裝看手機,手機屏幕上什么也沒有,我就那么翻來覆去地劃拉,手指頭都在哆嗦。坐在我旁邊的家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可憐我。
我咬著牙,心里那股火憋得難受,恨不得找個地方砸東西。
半個小時后,家長會散了。其他家長陸陸續續往外走,有幾個家長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小聲嘀咕著什么。我聽不清,但我能猜到他們說什么。
“趙磊家長,麻煩您等下再走,我有話跟您說。”程可馨站在講臺上,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把手機揣回兜里,坐在椅子上沒動。
教室里的家長走光了,只剩下我和程可馨。
她走過來,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手里一本作業本。
我瞟了一眼,那作業本上干干凈凈,一個字都沒寫。
“趙濤大哥,趙磊這個學期的表現,我想跟您好好談談。”程可馨把作業本轉過來對著我,“這學期他逃課二十三次,上課睡覺就不說了。每次考試,選擇題和填空題都做,還全對,但大題一個字都不寫。”
我盯著那空白的作業本,心里又氣又憋屈。
“我懷疑他是不是……”程可馨頓了頓,像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問題。”
我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你才有心理問題!我兒子好好的,你憑什么這么說他!”
程可馨被我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臉上有點發白。
“趙濤大哥,您別激動,我這是跟您探討。趙磊這孩子,他的情況比較特殊,我覺得……”
“探討什么探討?我兒子不就是成績差嗎?差就差了,你犯得著說他有病?”
我沒等她說完,轉身就走,摔門摔得震天響。
走廊里空蕩蕩的,我大步往樓下走,腳步聲在樓道里來回地響。
學校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笑聲傳過來,我聽著更煩躁了。
騎著電動車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
推開家門,趙磊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個空碗,里面還有半碗面條,估計是盧瑾給他做的晚飯。
看見我回來,他趕緊換了個頻道,裝作在寫作業。
桌上有本數學書,翻到中間某一頁,但筆都沒拿起來過。
我走過去,一把把他書包從椅子上拽下來,扔在地上。
“你給我站起來!”
趙磊站起來,低著頭,脖子梗著,但眼睛看著地面。他個子比我還高了半頭,但在我面前,他永遠不敢抬頭。
“你班主任說你逃課二十三次?你逃課都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又去網吧了?”
“沒干什么。”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沒干什么?我讓你沒干什么!你當我傻嗎?我是你老子,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一腳踢在書包上,書包飛出去,砸在墻上,里面的東西嘩啦啦散了一地。幾本書、幾個作業本,還有一個計算器,屏幕都摔裂了。
盧瑾從廚房跑出來,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她跑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聲音發顫:“老趙,你消消氣,別打了,孩子還小,有話好好說。”
“你給我松手!”我甩開她,指著趙磊,“明天你給我去學校,老老實實給我上課。再讓我聽說你逃課,我打斷你的腿!”
趙磊沒說話,慢慢彎下腰,蹲在地上,把那些書和本子一樣一樣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故意的。
我氣得胸口疼,走到陽臺上,摸出根煙點上。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遠處工地的塔吊上亮著燈,我天天在那個工地上干活,累死累活就為了供他讀書。
盧瑾跟過來,站在我旁邊,小聲說:“老趙,你明天還上工嗎?”
“上,不上工吃什么?喝西北風?”我把煙頭摁在墻上,“這家就我一個人掙錢,我能不上工嗎?”
盧瑾沒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她嘆了口氣:“老趙,你不覺得趙磊這孩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嗎?”
“有什么不一樣的?還不是一樣不聽話。”
“我說不上來,感覺他好像有什么事瞞著咱們。”
“他還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不想讀書嗎?不想讀就別讀了,跟我去工地搬磚!”
我沒好氣地說完,轉身進了屋。
趙磊已經回房間了,門關著,里面沒開燈。
我站在他門口,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雞還早。
老小區安靜得很,樓下早點攤的老板娘已經開始炸油條了,香味順著窗戶飄進來。
我到趙磊房間門口,推開門,他還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起來,上學了。”
我走過去,把他被子掀開。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慢慢坐起來,穿衣服,動作慢得像是在磨洋工。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洗漱完,背上那個癟癟的書包,走出家門。
他走到樓道口的時候,我喊了一聲:“放學早點回來!”
他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走出小區大門,背影越走越遠,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盧瑾走過來,遞給我一個饅頭:“老趙,你吃點東西再去工地。”
我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沒什么味道。
“你說,他真去學校了嗎?”
“應該去了吧。”盧瑾的聲音沒什么底氣。
我沒再說話。
02
我心里不踏實,總覺得趙磊那小子不會乖乖去學校。
騎著電動車,我沒直接去工地,掉了個頭往學校方向開。路上經過一個紅綠燈,我等得心里焦躁,恨不得闖過去看看。
到了學校門口的那條街,我沒進去,在對面找了個早餐店,要了碗豆漿,坐在門口的小桌子前,一邊喝一邊盯著學校大門。
豆漿燙嘴,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睛一直沒離開對面。
學校門口有個賣煎餅的攤子,學生進進出出,有人在買煎餅。上課鈴快響了,學生們急匆匆地往里面跑。
我看了快半小時,也沒看見趙磊的影子。
我正準備走,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學校后面的圍墻翻了出來。
那地方有棵老槐樹,樹枝伸到圍墻外面,那人像是從樹上滑下來的。雖然是夏天,天也快熱起來了,那小子穿著一件黑色短袖T恤,動作利索得很。
那身形,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磊!
我騎著電動車,順著馬路牙子追過去。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左顧右盼的,像是在躲什么人。
我跟著他,拐了兩條街,進了一條巷子。那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老房子,墻上爬滿了爬山虎。
巷子盡頭有個網吧,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陽光網吧”四個字,有個字還不亮了,灰撲撲的。
趙磊走到門口,跟坐在柜臺后面的網管說了句什么,那網管是個染黃毛的小伙子,遞給他一張卡。他接過卡,走到最里面那臺電腦前坐下。
我把電動車停在門口,跟著走進去。
網吧里光線很暗,煙霧繚繞的,全是煙味和汗味,熏得我直皺眉。有人在打游戲,有人在看電影,鍵盤噼里啪啦地響。
趙磊坐在角落里,戴著耳機,屏幕上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他手指在鍵盤上動得飛快,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我走到他身后,站了十幾秒,他都沒發現我。
“趙磊。”
我喊了一聲。
他猛地轉過頭,看見我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像是一個小偷被當場抓住,臉刷地白了。
“爸……你怎么來了?”
“我怎么來了?我來看看我這個好兒子,是怎么逃課的!”
我伸手抓住他的耳機,一把拽了下來。耳機線在我手里晃著,他頭發都被扯亂了。
“回家!今天你別想跑!”
趙磊站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那眼神讓我有點陌生。他突然開口:“爸,你信不信我能考上清華?”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是氣笑的。
“你?考上清華?你連作業都不寫,你還想考上清華?”
趙磊咬著嘴唇,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他不說話了,但眼睛一直沒移開。
我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他掙扎了一下,但沒怎么用力,跟著我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網吧里那些人。
有幾個人轉過頭看著我們,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我看著就來氣。
回到家,我把趙磊推進他房間,把他的手機和電腦都收走了,鎖在我房間的柜子里。
趙磊坐在床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你今天別想出門!給我好好待著!”
我摔上門,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抽煙。
一支煙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支。
盧瑾從房間出來,看了我一眼,想去趙磊房間門口看看,我喊住她:“別去,讓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她站住了,沒動,但眼睛一直往那個方向瞟。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程可馨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好氣地說:“什么事?”
“趙濤大哥,我想跟你說個事,趙磊之前參加過省里的數學競賽,拿了金牌。”
“什么?”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是真的。省競賽協會上個月給我打過電話,問趙磊的情況。他們說趙磊的成績非常優秀,可以保送清華。”
“保送清華?你開什么玩笑?他成績全班倒數,保送什么清華?”
“趙濤大哥,我說的都是真的。趙磊確實拿到了保送資格,但是他自己拒絕了。”
“他拒絕了?他憑什么拒絕?他一個差生,憑什么拒絕保送?”
“他說他不想保送,他想參加高考,堂堂正正地考進去。”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保送清華?全國數學競賽金牌?這小子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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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的成績單發下來了。
趙磊又是全班倒數,總分加起來還不到三百分。
但這次不一樣。
程可馨把我叫到學校,讓我看趙磊的答題卡。
選擇題和填空題全對,滿分。但大題一個字都沒寫,干干凈凈,連個公式都沒列。
“趙濤大哥,你看到了吧?他不是不會做,他是不愿意做。”
我盯著那答題卡,心里翻江倒海。
“我帶他去省城做個檢查吧。”我一咬牙,“看看他是不是真有病。”
“不是有病。”程可馨搖搖頭,“我懷疑他是故意的。你再想想,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沉默了。
回到家,趙磊坐在陽臺上發呆,手里拿著個什么東西,我沒看清。
我走過去,他聽見腳步聲,趕緊把手里的東西塞進口袋里。
“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他站起來,想走。
“等一下。”我喊住他,“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趙磊站住了,背對著我,沒轉身。
“你班主任說你數學競賽拿了金牌,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是真的。”
“那你為什么不說?為什么不去保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上清華上不了,你倒好,有保送資格你放棄!”
趙磊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說了又怎么樣?你會在意嗎?”
“你什么意思?”
“從小到大,你眼里只有大哥。他考第一你高興,他上重點大學你也高興。我呢?我考第一的時候,你說那是運氣好。我拿金牌的時候,你說那有什么用。你從來就沒看得起我。”
我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我就想讓你們看看,我趙磊不靠任何人,也能考得上清華。”他眼眶紅紅的,但沒哭,“你們等著看吧。”
他說完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站在陽臺上,外面的風有點涼,吹在我臉上,讓我清醒了一些。
盧瑾從房間出來,站在我旁邊,遞給我一張照片。
“這是什么?”
“你好好看看。”
我接過來,是一張舊照片,上面是趙磊,穿著校服,胸前別著一枚獎牌,笑得很燦爛。
“這是什么時候照的?”
“初二,他參加市里的數學競賽,拿了第一名。那時候你忙著工地的活,沒來頒獎典禮,是我去的。”
我盯著照片,說不出話。
“老趙,咱對孩子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盧瑾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別過頭,沒敢看她。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趙磊小時候的樣子。
他拿著獎狀跑回家,興沖沖地要我簽名,我頭都沒抬,說了句“放桌上吧”。
他參加數學競賽拿了金牌,晚上回家跟我顯擺,我瞟了一眼,說“這能當飯吃嗎”。
他把清華的招生簡章放在茶幾上,我以為是垃圾,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這些事,我以為他不記得了。
但他都記得。
04
高考前兩個月。
趙磊變得更奇怪了。
他不再逃課了,每天準時出門,準時回家,但回家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
我偷偷看了他的房間,桌上堆滿了書,全是奧數題。我一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我一個都看不懂。
“你天天在看什么?”有一天吃飯的時候,我問他。
“復習。”他頭也不抬,筷子夾著菜,送到嘴里。
“復習什么?”
“高考。”
我沒再問了。
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天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我問盧瑾:“他這是去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他說他去圖書館了。”
“圖書館?圖書館能熱成這樣?”
我心里起了疑心。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下班,騎著電動車往學校方向去。
在校門口等了一會兒,我看見趙磊從教學樓里出來。他沒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跟著他,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一棟寫字樓前。
那寫字樓不高,灰撲撲的,玻璃門都快碎了。
趙磊走進去,我看見他在門口刷了張卡。
我跟上去,坐電梯上了五樓。電梯門一開,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墻上貼著幾張海報,上面寫著“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集訓營”。
我順著走廊走,拐了一個彎,看見一間教室的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趙磊站在講臺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密密麻麻的,我看著眼暈。
臺下坐著二十多個學生,都戴著厚厚的眼鏡,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他。
“這道題的解法,其實很簡單。”趙磊手里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著,“關鍵是找到那個切入點。你們可以看看前面的步驟,再思考一下。”
有個學生舉手:“趙老師,這個方法太妙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趙磊笑了笑:“多練練就行了。”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趙磊轉過頭,看見了我。
他手里的粉筆掉在地上,斷了。
“爸……”
我叫了一聲:“趙磊,你給我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跟臺下學生說了句“你們先自習”,然后走出來,站在我面前。
“你在這兒干什么?”
“我……教他們數學。”
“你教他們數學?你一個逃課的差生,教別人數學?”
臺下有個學生站起來,大聲說:“叔叔,趙老師是我們的教練。他拿過全國數學競賽金牌,還是我們省隊的隊長。這些題沒有他,我們根本做不出來。”
我盯著趙磊:“是真的?”
他點了點頭:“是真的。”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他抬起頭,眼圈紅了:“說了又有什么用?說了你就能看得起我嗎?”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我粗重的呼吸聲。
“爸,我從來沒想過騙你。”趙磊低著頭,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不是廢物。”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會參加高考的。我一定會考上清華的。”他抬起頭,看著我,“到時候,你會不會為我驕傲?”
我站在那兒,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我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你現在就讓我驕傲了。”
趙磊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轉過頭,假借著擦黑板,把手背在臉上。
我站在門口,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年,我不是不了解他。
我是根本沒想過去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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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前一個星期。
趙磊發燒了,燒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盧瑾急得團團轉,給他擦身子、喂藥、量體溫,一晚上沒合眼。
我坐在客廳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客廳里的煙霧散不出去,盧瑾出來罵我,我才把煙掐了。
“你兒子都燒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抽煙?”
我沒說話,走到趙磊房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呼吸很重。
“要不,別考了?”我說了一句。
趙磊睜開眼,看著我,嘴唇動著:“我要考。”
“你都燒成這樣了,還考什么?”
“我沒事。我可以。”
他堅持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伸手拿起床頭的書,翻到某一頁,開始看。
我拉著他:“你別看了,把身體養好再說。”
“爸,讓我看吧。”他的聲音虛弱,但語氣很堅決,“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我不能放棄。”
我看著他那樣子,鼻子一酸,趕緊別過頭。
高考前三天,他的燒退了,但人還是沒什么精神。
程可馨來了一趟,帶了一盒補品:“趙磊,你好好休息,別太大壓力。”
趙磊點點頭:“程老師,謝謝你。”
程可馨走后,我跟她一起下樓。
“程老師,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么事?”
“你之前說趙磊有心理問題,是真的嗎?”
程可馨沉默了一會兒:“趙濤大哥,我騙了你。”
“騙我?”
“趙磊沒有什么心理問題。我是怕你不重視他,才那么說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的事了。他高一時拿了金牌,省競賽協會就找過學校,想讓他去參加國家集訓隊。他拒絕了,說要參加高考。”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程可馨看著我,“我跟你說,趙磊是個天才,你不信。我說你兒子有心理問題,你就來了。”
我低下頭,說不出話。
“趙濤大哥,我不是故意試探你。”程可馨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想看看,一個父親對自己兒子的信任,到底能有多少。”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路燈昏黃的,照著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趙磊還在看書。我走過去,把他手里的書拿走。
“別看了,休息一會兒。”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
“爸,你變了。”
“變了?”
“以前你從來不管我看不看書的。”
我沒說話,坐在他床邊,半天才擠出一句:“是爸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沒事。”
高考那天早上,我騎著電動車送趙磊去考場。
考場門口全是人,家長比學生還多。
趙磊背著書包,站在我面前。他穿著我給他買的白色短袖,干干凈凈的,頭發也剃短了,看著精神不少。
“爸,你回去吧。”
“我等你考完。”
“你別等了,天熱。”
他看著我,沒再說什么,轉身進去了。
我站在考場外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考場大門關上了。
我找了個樹蔭,蹲下來等著。
天熱得要死,地上的水泥地都烤得發燙。我買了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剩下的澆在頭上。
汗順著脖子往下流,衣服黏在身上,難受得很。
但我沒走。
我等著。
上午的考試十一點半結束,我在門口等了快兩個小時。
考生們陸陸續續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一臉平靜。
趙磊出來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爸,你真沒走?”
“我說了等你。”
他走過來,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考得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怎么樣?”
他想了想:“物理有一道大題不會寫,數學最后一題空了一半。”
“那還能考上嗎?”
他沒說話,往前走。
我心里一沉。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送他去考場,都等他出來。
他每次出來都說還行。
高考結束了,他回到家,倒頭就睡了整整一天。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不好多問。
06
六月二十三號下午,我坐在床上,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趙磊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也不知道看什么,一個勁兒地換臺。
“爸,你查分了嗎?”他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還沒。”
“那你查吧。”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趙磊站在我身后,眼睛盯著屏幕。
我深吸一口氣,輸入他的考號,手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才按對。
頁面跳轉的那幾秒鐘,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砸門。
成績跳出來了。
數學,150。語文,138。英語,142。理綜,294。
總分,724。
我愣住了,腦子里嗡的一聲。
手一抖,手機從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我彎下腰去撿,手指頭扎在碎玻璃上,血滴在地上。
但我顧不上疼,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724。
“趙磊,你考了多少分?”我問了一句,聲音都在發抖。
趙磊蹲下來,從我手里拿過碎手機:“爸,724。”
“724?”
“對。”
趙磊嚇了一跳:“爸,你干嘛?”
“我……我……”
我張著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趙磊把碎手機放在桌上,看著我:“爸,我沒騙你吧?”
我抬起頭,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在笑。
“你一直在騙我?”
“沒有,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能行。”
我站起來,一把抱住他。
他僵硬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
我們父子倆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盧瑾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我們這樣,手里端著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怎么了?”
“他考上了。”我說,“他考上清華了。”
盧瑾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的眼睛也紅了。
趙磊松開我,擦了擦眼睛:“我去個廁所。”
他轉身跑了。
我知道他哭了,不想讓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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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省招辦打來電話,說要給趙磊發十萬元獎金,但趙磊拒絕了。
“為什么不領?”我問他。
趙磊看了我一眼:“我不缺錢。”
“十萬塊錢,你以后讀書用得上。”
“我不缺錢。”他重復了一遍,“我缺的是你一句話。”
“什么話?”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你辛苦了。”
“省招辦的人跟我說了,你領獎金的時候就是這么說的。”我看著他,“你說你不缺錢,缺的是我說一句你辛苦了。”
趙磊低下頭,沒說話。
“這句話,我就等到現在了?”
他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辛苦了。”
趙磊抬起頭,眼淚滾了下來。
“爸,我……”
“別說了。”我打斷他,“爸知道,爸對不起你。”
他擦了擦眼淚,笑了:“沒事。”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趙磊陪我喝,他的臉喝得紅紅的。
“爸,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
“考上清華,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放下酒杯:“你說。”
他看著我:“你能不能別再賭博了?”
“我知道你有時候去牌桌上,輸了不少錢。”他看著我說,“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改?”
我沉默了好久,點了點頭:“行,我答應你。”
“真的?”
“真的。”
趙磊笑了,那笑容很燦爛,跟小時候一樣。
“那我也答應你,以后我一定好好讀書,讓你驕傲。”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眼淚掉進了酒里。
08
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正在工地干活。
手機響了,盧瑾打來的,一接通就哭:“通知書來了!通知書來了!”
我把鐵鍬一扔,騎著電動車就往家趕。
到家的時候,趙磊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那個大紅的錄取通知書。
“爸,你看。”
他把通知書遞給我,我的手又在發抖。
打開一看,上面印著“清華大學”,旁邊是他的名字,趙磊。
“好家伙。”我拿著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這就考上清華了。”
“對,考上了。”
“不愧是我兒子。”
趙磊笑了:“你少來這套,跟你有什么關系?”
“怎么能沒關系?你是我生的!”
盧瑾在旁邊笑,臉上掛著淚。
那天晚上,趙磊拉著我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箱啤酒,搬了幾張椅子坐在樓下的花壇邊。
樓下的老頭老太看見我們,問:“什么事這么高興?”
“我兒子考上清華了!”
“真的?哎呀,你兒子真出息!”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美得很,腰板都挺直了。
趙磊坐在我旁邊,喝了口啤酒,突然開口:“爸,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是故意考砸的。”
“什么意思?”
“初中那次模擬考,本來我能考第一的。我知道大哥考了第一,你在樓下放了鞭炮。我就想,如果我考砸了,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后來我真的考砸了,你罵了我一頓,然后第二天就忘了。”
趙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從那以后,我就一直考砸。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時候才會注意到我。”
我端著酒瓶,半天沒動。
“對不起。”我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趙磊笑了笑:“算了,都過去了。”
我沒再說話,一口喝完瓶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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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有一天,我在家整理舊物,翻出一個箱子。
箱子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用透明膠帶封著,我費了好大勁才撕開。
里面裝著一些舊照片、舊證書,還有幾本筆記本。
我翻開其中一本,里面是趙磊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著:“2008年6月23日,爸爸第一次送我去學校。”
“2009年4月,我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爸爸說運氣好。”
“2010年7月,我拿了市里數學競賽金牌,爸爸說這有什么用。”
“2011年中考,我考了全市第十名,爸爸說還行。”
“2012年,我高一,拿了全國數學競賽金牌,省隊要我參加集訓,爸爸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2013年,我高二,保送清華的名額下來了,我放棄了。”
“2014年,高三,我決定參加高考,堂堂正正地考進清華。”
我翻著那些日記,手在發抖。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了最后一行:“2014年6月23日,高考成績出來了,我考了724分。爸爸幫我查的分,他的手在抖。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我把日記本合上,靠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盧瑾坐在我旁邊,問怎么了。
我把筆記本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了幾頁,眼淚就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趙磊房間,他正在看書。
“爸,你怎么了?”
“沒什么。”我坐在他床邊,“就想看看你。”
他笑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頓了頓,“趙磊,我有件事想問你。”
“那段日子,你難過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難過。”
“那你怎么熬過來的?”
“就想著,有一天你會來看我。”
我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是爸不好。”
“都過去了。”他笑了笑,“你還是我那個爸。”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又像是有什么東西,終于通了。
10
九月一號。
北京西站,人山人海。
趙磊背著一個大包,站在我面前。他穿著我給他買的新衣服,干干凈凈的,頭發剃得短短的,看著精神得很。
“爸,你回去吧,火車快開了。”
“再等一會兒。”
他看著我,笑了笑:“你舍不得?”
“誰舍不得?”我別過頭,“你走了我正好清靜清靜,省得天天操心。”
他沒說話,走過來抱了我一下。
“爸,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放棄我。”
我抱住他,眼眶一下就紅了,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別矯情了,快上車吧。”
他松開我,轉身走進檢票口。
我站在外面,看著他走遠。
他走到檢票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朝我揮了揮手。
“爸,那臺挖掘機不用吃了,留著你干活用吧!”
我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火車開了。
我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消失在遠方。
回到家,趙磊的房間空了。
桌子上放著那本《清華大學招生簡章》,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我拿起紙條一看,是他的字跡:“爸,我走了。以后我會經常回來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一件事,你答應我不賭博了,要說話算數。一言為定。”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兜里。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屋里,暖洋洋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趙磊空蕩蕩的房間,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覺得踏實。
這小子,真的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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