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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面上未必值,但戰略卡位上絕對值”。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創
作者 | 金玙璠
編輯 | 魏佳
智譜,國產基礎大模型領域的代表企業之一,今年1月登陸港股后,五個月間股價漲了約20倍,躋身港股科技股第三大市值公司,僅次于騰訊、阿里。6月22日,它的市值一度突破萬億港元關口。
但萬億之上,并不穩固。6月23日早盤,智譜港股低開低走,收盤市值9674億港元。過去五個交易日,智譜股價漲了120%,從1136港元沖到2410港元,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有人想落袋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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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智譜到底值不值一萬億,成為熱門話題。而當下的回調,可能只是更大壓力到來前的插曲。
大洋彼岸,OpenAI被傳將在數日內發布GPT-5.6。有開發者在Codex后端日志中發現,其上下文窗口將達150萬Token,比智譜GLM-5.2的100萬Token還多出五成。若傳言屬實,更長上下文將直接沖擊智譜的核心賣點之一,價格戰則壓縮整個行業的盈利空間。
另一重壓力來自于解禁。半個月后的7月8日,智譜將迎來上市后第一批股份解禁。而幾乎和它前后腳登陸港股的MiniMax,市值早從高點一路回落,如今為1600億港元左右。
在「定焦One」接觸的多位投資人和創業者中,對“值”或“不值”的回答存在一些分歧。有人用財務模型算:智譜2025年的收入(7.24億元)對應萬億市值,市銷率已經高達千倍以上,“早就脫離基本面了”。華創資本創始合伙人熊偉銘的觀點是:“基本面上未必支撐,但戰略卡位上絕對值”。火鳳資本合伙人陳悅天認為,“現在不是看財務模型的時候”,在他看來,整個AI行業都存在高估,“這無非是后面的人在資本市場上是否愿意為高估買單,最后接棒的人對市場有多樂觀”。
綜合多位受訪者的分析,智譜漲到萬億市值有三部分因素,一是模型能力和商業進展;二是市場愿意為“中國最好的大模型”這個故事支付的溢價;三則是小流通盤帶來的放大效應。
“這(市值一度突破萬億港元)具有標志性意義,但能否成為穩態,還有待觀察。”正景資本投資合伙人劉雨佳對「定焦One」表示,如果對比Anthropic和OpenAI等海外頭部大模型公司的估值與收入情況,當下的智譜是相對偏貴的。三因素能否持續,取決于多個后續變量:前沿模型性能是否持續“能打”、能否鞏固在國產算力體系中的重要底座位置、Agent平臺搭建和Coding能力能否保持引領狀態、商業化能否實現長期高增速、競爭格局是否會被改寫。
01.智譜是怎么漲到萬億的?
智譜被市場重新定價,起點是模型能力的突破。
2025年底GLM-5.1發布后,智譜的跑分和定價開始與其他國產大模型拉開差距。藍水資本首席投資官李澤銘注意到,"股價的強勢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
最直接的依據是商業化數據。今年2月,智譜上調Coding Plan價格約30%,取消首購優惠。漲價之后調用量不降反增。據智譜CEO張鵬在業績說明會上披露,一季度API調用定價累計提升83%,調用量增長了400%。需要說明的是,這是同比增速,去年同期基礎較小。
在所有人都在比誰更便宜的市場里,智譜是少數敢漲價還賣得動的玩家。對照同期MiniMax的情況,其新模型M3上線時定價約為前代兩倍多,引發大規模開發者不滿,僅約一周后便宣布永久降價50%。
6月13日GLM-5.2發布后,這個差距進一步放大,智譜的Coding能力更多被海外開發者認可。陳悅天告訴「定焦One」,不少開發者因為Claude對中國用戶設限,轉去找便宜好用的替代品,“在便宜的模型里,智譜GLM-5.2和DeepSeek很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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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e Arena(Arena.ai)的前端編程能力排行榜
榜單排名是動態的,GLM-5.2發布時沖到了全球前三,兩周后位置已經開始下滑。有長期跟蹤大模型評測的開發者指出,榜單分數和實際用起來是兩回事,復雜任務中,模型的穩定性、響應速度和出錯率,這些才是開發者決定是否續費的關鍵
“國產大模型迭代太快,今天的領先不代表明天。”劉雨佳提醒,一方面是它守不守得住優勢,另一方面是,智譜這波調用量暴漲,有自身模型變強的因素,也受益于外部環境的變化。
躍盟科技創始人王冉提到,Claude Code這類工具把單次任務的token消耗拉高了上百倍,而Claude對中國用戶層層設限,大量開發者被迫轉向國產模型。“這是臨時的,”他判斷,未來部署方式會更多元,調用量“今天沖到峰值,之后可能會慢慢平下來”。
但無論怎么樣,模型能力只解釋了智譜有漲的空間,還解釋不了它能漲到“萬億”這個量級。
2025年智譜全年收入7.24億元,對應萬億港元(約9300億人民幣)市值,靜態市銷率千倍以上。這個量級的溢價,已經很難用傳統的財務框架來解釋。作為參照,甲骨文的市銷率在七八倍,Salesforce這類高增長的SaaS公司在二三十倍。智譜的市銷率比它們高出上百倍。
那市場為什么給這么高的溢價?
在劉雨佳看來,市場追捧智譜,是在押注它能成為“全球第一梯隊的獨立基礎模型平臺”。
具體可以拆成四個維度:一是前沿性,模型能不能站在中國最前面,縮小與美國“御三家”(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的差距甚至追平;二是國產基礎設施,在算力和數據安全上升到戰略高度的當下,它能不能鞏固在政企市場和國產算力體系里的重要模型底座位置;三是Agent平臺,能不能在“模型調用”的基礎上深入探索,嵌進企業乃至整個社會的工作流;四是全球開發者生態,靠開源模型、低價API和Coding產品,培育出一個類似安卓的開發者生態。
其中,國產基礎設施這個維度已有具體進展。據智譜2026年6月經營更新披露,當月昇騰、天數智芯等國產算力占比達71%,海外GPU降至29%,已形成國產算力為主的供應格局。
這種“為戰略卡位定價”的情況,在硬科技領域并不少見。陳悅天用寒武紀做了類比:這家國產半導體標桿企業,市銷率約150倍,市場給的是賽道位置溢價,而非當期財務回報。
他還打了個更直觀的比方:特斯拉作為全球電動車標桿市值約1.5萬億美元,中國最好的車企比亞迪大約是它的十分之一,而“蔚小理”這些第二梯隊,可能只有特斯拉的百分之一。頭部和第二梯隊之間,差的是一個數量級。智譜現在搶的,就是大模型這條賽道里“比亞迪”那個位置。
陳悅天據此推算,Anthropic在一級市場估值已接近一萬億美元(約9650億美元),中國最好的大模型公司理論上應該值1000到2000億美元,折合人民幣約一萬億到一萬五千億。智譜的萬億港元,很大程度上就是市場在為“中國版Anthropic”這個身份定價。
不過,如果拋開“位置溢價”,用同行常用的估值倍數來衡量,智譜是偏貴的。按2025年實際營收計算,智譜市銷率超過1200倍。即便按市場對2026年底10億美元ARR(年化經常性收入)的樂觀預期,P/ARR(市值與年化收入之比)也約在120倍左右。相比之下,Anthropic按2026年全年預期收入口徑約20倍,按上半年平均run rate(年化收入)年化約31倍;OpenAI按2026年預期收入約28倍。智譜的收入估值倍數比同行高出數倍。
此外,還有一點不應忽視,即“當前的低流通盤稀缺溢價”,劉雨佳強調。
智譜IPO發行股份占總股本僅約5.76%,扣除基石投資者后,上市初期真正在市場上自由流通的股份不到3%。也就是說,如果智譜市值1萬億港元,真正在市場上流通的只有大約300億港元。
這個極低的流通盤,相當于給股價加了杠桿:少量資金就能撬動大幅波動。特別是智譜納入港股通后,南向資金持續流入,在“籌碼少、買盤多”的供需錯配下,價格自然就被推上了高位。
同一條賽道上的MiniMax,上市初期同樣流通盤極小,但根據招股書,7月9日解禁后潛在流通盤將從約2.6%擴大到超過50%,稀缺性溢價將面臨考驗。
智譜的解禁節奏則更緩:7月8日首批解禁僅約5.76%(基石投資者),其余現有股東須等到2027年1月才能出售。這意味著,即便7月解禁順利消化,智譜的流通盤稀缺性還能再維持半年。
綜合來看,模型能力給了故事可信度,“中國版Anthropic”的敘事給了估值倍數,流通盤相當于是加了杠桿。后續關鍵是,智譜拿什么來證明自己值這個定價?這得回到它押注的底牌:Coding上。
02.Coding戰場:是智譜的底牌,也是巨頭圍獵的目標
Coding是大模型從“玩具”到“工具”的轉折點。Anthropic之所以能從OpenAI的影子里跑出來、估值沖到9650億美元,靠的正是Claude Code撬開了企業級市場。智譜要復制這條路徑,Coding是必經之路。
Coding之所以成為必爭之地,陳悅天的解釋是:“Coding的數據非常完整,反饋由工程師和寫代碼的人給出,很有邏輯和結構,數據質量非常好。”誰的Coding用得多,誰的模型迭代就更快。
同時,Coding能力強不強,海外開發者用腳投票,不看公司背景。華創資本熊偉銘觀察到,美國市場對中國AI公司其實相對務實,如果你的技術很厲害,他們就會把你放在他們的位置”。對智譜來說,Coding恰好繞開了它作為中國公司在出海上的身份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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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pexels
智譜2025年初推出GLM Coding Plan,價格約為Claude的七分之一,上線兩個月付費開發者超過15萬。到2025年底全球付費開發者規模突破24.2萬,中國前十大互聯網公司中已有9家深度調用GLM模型。
2026年2月宣布漲價30%后,智譜不得不將每日新增訂閱量砍掉80%,改為限量發售,全網出現“怎么搶Coding Plan”的教程帖。量價齊升的勢頭延續到了整個一季度。
“量價齊升”不代表高枕無憂。王冉的判斷是:Coding是所有人看上的好生意,“阿里、騰訊、字節,都在做自己的Coding產品”,巨頭的圍攻已經開始。
追趕者已經在路上,而且各有各的打法。
字節走“內部打磨、外部推廣”的路子:自研Doubao-Seed-2.0-Code模型,推出AI編程產品TRAE,內部80%工程師先用起來,產品磨熟了再推向市場。
DeepSeek走極致性價比路線,2026年4月V4 Pro推出限時75%折扣,input token價格低至每百萬0.435美元。陳悅天評價,DeepSeek“追求規模和卡位”;相比之下,智譜要的是定價權。
Kimi的差異化在Agent集群能力,可動態調度最多300個子Agent并行處理,主打的是復雜任務的并行處理效率。
阿里Qwen3.5-Max、騰訊CodeBuddy也在同一時間段密集入場。
這些玩家的打法各異,競爭的關鍵不在于誰的Coding模型跑分更高,而在于誰能控制開發者的日常工作流入口。劉雨佳把AI Coding的競爭拆成幾個層次:首先是模型智能,往上是Agent規劃和調用,接著是IDE集成開發環境、沙箱和云端執行環境,再往上是代碼倉庫、測試和部署,一直延伸到企業權限、計費和分發。
“國產大模型公司在越往上的層次,探索相對比較少。海外的Cursor(被SpaceX收購)、Ona(被OpenAI收購)已經初步掌握開發者入口和執行環境,國產大廠更多還處在模型智能和Agent平臺階段。”當底層模型能力相對趨同,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誰掌握了開發者生態和更完整的工具鏈,需要搶占先機。
智譜的應對,是開源。
6月13日,Anthropic的Fable 5因美國出口管制對全球停服的第二天,智譜宣布GLM-5.2按MIT協議開源。東方證券在研報中評價,這件事暴露了閉源模型“訪問權受制于單一司法管轄”的風險,會推動更多企業把核心AI能力轉向國產基座。智譜的時機選得很準。
開源能幫它爭奪生態入口。劉雨佳分析,大模型公司未來面臨兩種路徑:蘋果式的全棧一體包攬從IDE、運行環境到企業控制臺;或者安卓式的,不跟每個IDE直接競爭,把自己做成“開發工具默認調用的模型和基礎設施”。開源走的更多是后一條,靠共享和開放,讓自己成為生態的默認選項。這是長期布局。
但眼下支撐收入的,是本地化部署。智譜73.7%的收入來自本地化部署,這類客戶要的是私有化部署、合規保障和工程服務。而且,政企客戶一旦選定供應商,切換成本極高。
開源需要持續燒錢,本地化部署的毛利率并不高。這個基本盤撐得住萬億市值嗎?
2025年智譜云端API毛利率僅18.9%,本地化部署毛利率48.8%,綜合毛利率41%,調整后凈虧損31.82億元。收入在快速增長,但盈利拐點還沒到來。本地化交付重、人力成本高,這些結構性問題不會隨著規模擴大而消失。
財務層面之外,市場層面還有一道門檻:熊偉銘提到,中國企業“愿意為業務結果付錢,不愿意為軟件工具付錢”。智譜的政企收入,是一單單需要重交付的本地化部署,不是可以輕松復制的標準化訂閱。這意味著它的商業化路徑比美國同行更長、更慢、更重。以當前的基本盤,支撐萬億市值,需要的是持續高速增長。
更重要的是,前沿技術領域的領先是動態的。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的迭代速度不會放緩。在贏家通吃的科技市場里,第一和第二的估值差距往往遠大于第二和第十的差距,這意味著智譜不只要守住技術領先,還要守住領先的幅度。
守住領先幅度,靠的是增速、入口、壁壘,缺一不可。
03.解禁、回A、技術溢價,智譜的萬億能撐多久?
7月8日,智譜將迎來上市后的首批解禁。解禁股東包括JSC(北京金控,國資背景)、泰康人壽、廣發基金、JinYi Capital(清華教育基金會)、凌云光(產業資本)。陳悅天的判斷是:“這些基石投資者通常有更長期的戰略考量,不會像純財務投資者那樣急于套現。”
也有投資人對「定焦One」補充道,“國資背景機構的減持節奏通常更克制,戰略考量大于短期套現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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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pexels
7月的股票解禁只是一場小范圍演習,明年1月才是大考。劉雨佳表示。2027年1月8日,約40%的股份將解禁流通,包括創始團隊、員工持股平臺以及多家非基石輪產業資本和財務投資者。
屆時,智譜和MiniMax兩家限售股將在同一周內集中釋放,對流動性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在應對解禁壓力的同時,智譜還有一件事要推進:回A。它已公告擬在科創板募資150億元,其中120億元投向基座模型和算力集群。陳悅天認為,“A+H雙上市的預期,不僅能為公司提供持續的資金彈藥來應對算力軍備競賽,也會在估值體系上提供新的支撐。”
但回A怎么定價也是一道難題。李澤銘提醒,“H股已經被炒到這么高,回A證監會給出怎樣的指導價格,這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沒有先例可循。
解禁和回A都是考驗,但這更多是短期的流動性與資金面博弈。真正決定估值走向的,是一個更底層的問題:技術溢價的窗口期還有多長?
王冉的判斷是,當token價格三年降了97%、還在繼續往下走,模型這門生意正在變成基礎設施。“基礎設施是好東西,整個社會都需要它,但基礎設施不是好生意。”在他的測算里,模型層的終局凈利率可能只有5%到8%,跟發電廠差不多。如果市場從“科技股”切換到“公用事業”的框架去看大模型公司,估值會有一次劇烈的重估。
有意思的是,智譜CEO張鵬在播客中也用了“水、電、燃氣”的比喻,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MaaS模式(模型即服務,將大模型能力通過API接口提供給開發者和企業使用)恰恰符合這種形態,這是確定性的事情”。在他看來,“技術溢價較高,創新活躍程度非常高,所以不會出現低價競爭模式。”
智譜的萬億市值,本質上是市場在押注:迭代速度會跑贏趨同速度,技術溢價還有幾年的窗口期。
在長期答案尚不明朗之前,增速是最直接的短期觀察指標。智譜2026年3月單月年化收入約2.5億美元,增速150%,三位數的增速說明市場愿意買單。但高增速能維持多久,取決于兩件事:付費習慣能不能在中國企業市場真正跑通,以及技術領先能不能在巨頭圍攻中守住。
李澤銘用2000年的科網泡沫做了類比,泡沫里有贏家,但未知是誰科網泡沫里確實跑出了日后主導市場的贏家,“就像現在的國產大模型,整體來說肯定是泡沫,泡沫里有最終的存活者,但沒有人能準確指出哪一家會活到最后”。港股2021年的市銷率狂熱同樣如此:嗶哩嗶哩、快手的故事告訴我們,估值的輪回在重演,只是每次的主角不同。
這也是觀察智譜萬億市值的一個角度。泡沫不一定是壞事,科技互聯網泡沫里跑出了亞馬遜和谷歌。問題只有一個:智譜會是最后的玩家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需要幾年才能清晰,但驗證它的過程,從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題圖來源于智譜AI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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