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英國舉行脫歐公投以來,許多人一直認為,自己當年并不清楚究竟是在為怎樣的選擇投票,甚至感到被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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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數據顯示,60%的英國Z世代希望就重新加入歐盟再次舉行公投。為此,我們采訪了多位專家,了解脫歐究竟給英國帶來了哪些實際影響。
英國脫歐公投最引人注目的現象之一,是青年選民的缺席。英國登記選民的總體投票率為72.2%,而18歲至25歲人群的投票率較低,估計約為64%。這可能對公投結果產生了重要影響,因為在實際投票的年輕人中,71%支持留在歐盟。相比之下,年長選民,尤其是65歲以上人群,更傾向于支持脫歐,其中64%投票贊成英國脫離歐盟。
那么,為什么18歲至25歲的年輕人會回避這場脫歐公投?人們通常把青年參與度低歸因于政治冷感或認知不足,但近期研究表明,脫歐催生了強烈的“議題型社會身份認同”。這不僅把歐盟成員資格這樣高度復雜的問題壓縮成一個二元選擇,也更容易促使那些長期持有鮮明立場、情緒投入更深的選民走向投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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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一結果在很大程度上并不令人意外。許多年輕人缺乏形成明確立場所需的確定感,也較難在投票時清楚表達自己的偏好。相比之下,年長選民更容易形成強烈觀點,而這些觀點又在脫歐運動中被進一步強化和放大。年輕選民通常更謹慎、自信程度更低,因此參與投票的動力也弱得多,因為他們總體上對這一議題的情緒投入較少。盡管年輕選民原本有可能左右結果,但他們最終并未做到這一點。
對于今天18歲至25歲的年輕人——他們在當年公投時還沒有投票資格——以及如今28歲至35歲、當年錯過公投的人來說,脫歐帶來的經濟影響尤為明顯,而且仍在持續壓縮他們的發展機會。據估算,如果英國沒有離開歐盟,其經濟規模本應比現在大6%至8%,這意味著本可提供更多就業機會。現實結果則是投資減少、工資增長放緩、崗位數量少于原本可能達到的水平,而這對剛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年輕一代造成了不成比例的影響。
正因如此,近期民調顯示,如果有機會重新投票,18歲至25歲選民中超過80%會支持重新加入歐盟,這并不令人意外。對未來而言,一個重要教訓是,必須真正認識并代表年輕一代的利益。如今,他們正在為一場最終既未服務于他們、也未改善他們處境的公投付出沉重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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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十年里,英國圍繞歐洲問題談了很多,也爭論了很多。但并不容易立刻意識到的是,英國政界和公眾談論這一問題的方式其實幾乎沒有變化。無論在政治圈還是媒體圈,人們對歐盟如何運作、歐盟想要什么,理解仍然相當有限。很多人依然強烈地認為,“歐洲”是一個遠離英國、又難以捉摸的地方。相比之下,人們對美國政治的討論卻投入極深、細節繁多,盡管歐盟在地緣戰略、政治和經濟層面同樣重要。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英國脫歐進程的展開就不難理解了。“完成脫歐”之所以能在2019年成為一句成功的政治口號,不僅因為鮑里斯·約翰遜試圖為議會中看似無解的僵局找到出路,也因為這句口號暗示,英國從此不必再去想這件事。事情辦完了,可以翻篇了。
英國始終未能把歐洲問題真正納入日常政治討論,這意味著相關討論至今仍幾乎只圍繞英國想要什么展開。更準確地說,它常常服務于狹隘的黨派政治利益。一個例子是,一些下議員和上議員對讓藝術家更容易赴歐盟巡演表現出近乎執著的關注,卻很少考慮應當如何向歐盟方面推銷這一主張。最近提出的“商品單一市場”方案,在布魯塞爾得到的反應,并不比公投剛結束后首次提出時更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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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宏觀的層面看,無論是英國政界還是普通公眾,對英國與歐洲關系究竟是為了什么、這種關系如何體現英國在世界上的定位,與2016年相比都沒有更清晰的認識。因此,英國很可能仍將以被動和猶疑的方式處理這段最重要的國際關系之一。
在地緣政治日益不穩定的時代,這會給政府帶來額外負擔。一個本就需要盡可能多穩定性的政府,還要應對那些直接關系民眾支持度的民生問題。
脫歐公投帶來的變化,不只是重新定義了英國與歐盟的關系。它還創造出兩個新的政治部落:脫歐派和留歐派。十年過去,這兩種身份認同依然強大且廣泛存在。近三分之二的英國人把自己視為脫歐派或留歐派,而這種新的政治歸屬感,往往比他們對傳統政黨的忠誠更強。
脫歐分野體現了政治中一種罕見現象:新的政治身份誕生。2016年之前,沒有人會把自己定義為脫歐派或留歐派,大多數英國人對歐盟的看法也較為薄弱,甚至相當矛盾。公投中的那次選擇,把一種政策偏好轉化成了更深層的情感認同。
正如新書《部落政治:脫歐如何分裂英國》所展示的那樣,脫歐身份至今仍在塑造人們如何看待自己、看待他人,以及看待周圍世界。這種身份認同不僅讓人對“自己這一邊”的人產生歸屬感,也讓人對對立陣營抱有敵意。比如,人們會持續把聰明、誠實等正面特質賦予自己所屬群體,卻把虛偽、自私、容易受騙等標簽貼到另一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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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生活在同樣的經濟和政治環境中,脫歐派與留歐派對脫歐后果的判斷也存在深刻分歧。以經濟感受為例,留歐派通常更悲觀,而脫歐派往往更樂觀。留歐派更可能把經濟下行歸咎于脫歐,脫歐派則傾向于歸因于其他因素。由于人們的認知會經過這層“脫歐濾鏡”,這些偏差不僅反映了部落式分裂,也在持續強化這種分裂。
這在政治上同樣重要。英國政治表面上看起來碎片化且多變,但脫歐身份仍然是預測選民如何在不同政黨之間流動的有力指標。
十年過去,脫歐仍然有力地提醒人們:政治身份可能比催生它的事件存續得更久,因此,英國與歐洲關系的問題并沒有真正塵埃落定。
如果說經濟因素是政治價值的“第一維度”——它在戰后長期以傳統左右分野的形式主導政治——那么,英國脫歐公投中的投票方式,則把政治價值的“第二維度”推到了前臺。這個第二維度與權威觀念以及對差異的容忍度有關。關鍵在于,在2016年的英國,支持脫歐的選民更傾向于看重服從與一致性,而支持留歐的選民則更傾向于重視自由與差異。
脫歐公投并沒有制造出這條分界線,但它把這條分界線推到了英國政治討論的中心,也讓人們獲得了“脫歐”和“留歐”這兩個標簽。它們與“左”和“右”并列,成為人們描述和理解自身政治價值,以及理解試圖代表他們的政黨的簡化標識。
十年之后,隨著這種非經濟分野的重要性上升,政黨競爭已發生根本變化。它穿過傳統政治爭論,形成了選民中的不同立場,而在原本的兩黨體制下,這些立場并沒有明顯的政黨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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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工黨和保守黨來說,這尤其構成挑戰,因為這兩個政黨過去主要依靠圍繞左右經濟分野的競爭來維系各自的選民聯盟。但在脫歐問題上,兩黨內部都分裂為脫歐派和留歐派,或者用價值觀語言來說,分裂為權威主義和自由主義兩部分。挑戰者政黨——如脫歐一側的英國改革黨,以及留歐一側的綠黨、自由民主黨和蘇格蘭民族黨——得以沿著這條分界線拆解舊有的政黨聯盟,進而造成一個更加碎片化的選舉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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