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幾經波折，編劇數易其稿，終于登上大銀幕的電影《抓特務》，改編自“神劇”《無悔追蹤》。

然而上映五天（截至6月23日）?，影片累計票房僅6700多萬元? ，口碑也呈現兩極分化，市場表現能否達到預期并不樂觀。

盡管部分情節由于時長有限等多重原因，刪減后不夠連貫，但總體而言，影片還是頗為難得地呈現出一種圓融成熟的藝術風范，不煽情不賣慘，平靜克制的敘述，讓馮小剛再次回歸了市民精神與馮氏幽默。

《抓特務》預告片截圖

對于“改編”的改編

《抓特務》改編自張策1992年發表的短篇小說《無悔追蹤》，但從內容上看，更脫胎于1995年播出的二十集同名電視連續劇。

小說采用老民警肖大力之子肖勇的第一人稱限制視角，借助第二代旁觀者的困惑不解回溯過往，最終勾勒出肖大力與馮靜波四十年的恩怨是非、命運糾葛。

編劇史健全創作了30多萬字的電視劇劇本，在保留人物身份、角色關系和二人角力這一主要情節基礎上，增加和擴充了鄰里往來、眾街坊命運、馮靜波情感、派出所日常工作、兒女婚姻等多條敘述支線，并且難能可貴地把人物命運與新中國成立以來的重要歷史事件巧妙融合，讓肖大力這樣的普通警察，在柴米油鹽充滿煙火氣的日常生活中，展現出并不平凡的精神光輝，更以眾多人物被時代裹挾的身不由己，展露出對普通人命運變遷的悲憫和理解。

顯而易見，改變新中國敵對者的政治立場，令之洗心革面發自肺腑地擁護并且熱愛新政權，這一主題帶有彼時常見的革命英雄主義宏大敘述面相。

然而《無悔追蹤》之所以直到今天依然是許多觀眾心目中的“神劇”，很大程度上在于三十多年前，編導憑借深厚的藝術功力，非常前瞻地在創作中構建了歷史洪流中可被感知的普通人的生活世界，以小見大、親切生動地講述了人們廁身其中的共和國史詩，并向生命本身投以溫情的一瞥。

電視劇《無悔追蹤》劇照

在這個意義上，電視劇既延續了小說的贊頌主題，又進一步擴大格局，凸顯了真正的主角，即新中國自身。

這一敘述策略，在其后的《貧嘴張大民》（1998）、《家有九鳳》（2005）、《人生》（2014）、《人世間》（2022）、《小巷人家》（2024）、《主角》（2026）等電視劇中不斷發揚，甚至成為某種創作主流——借助普通人的家庭生活折射時代變遷，而他們的悲歡離合中蘊藏的家國之愛、理想堅守，正是人們由衷認同的價值信念。

就內容相關性而言，影片《抓特務》可以說是對于小說改編電視劇的再次改編，或曰時隔多年的深情回望。

電影編劇依然由史健全擔任，導演馮小剛也曾深度參與電視劇創作。由于電影時長限制、市場變化等原因，影片對街坊群像、家庭生活等支線大幅刪減，更加集中表現了肖馮二人的復雜關系，也更多著墨人物思想情感的狀態和變化。

影片里，不同個體或清醒或被動的人生選擇，伴隨著揮之不去的命運荒誕感，靜水深流的日常生活顯然隱藏了時代的印跡，以及喧嘩過后的最終價值認同。

《抓特務》預告片截圖

北京胡同版的“無間道”對峙

名為“抓特務”，影片題眼卻不在“抓”。

不同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敵特偵察片，或者新世紀電影市場化改革以來更具商業性的諜戰類型片，電影幾乎一開始就亮出了馮靜波的真實身份，因而敘事張力不在于是否抓到特務，而是圍繞特務身份，展開不同陣營人物之間的精神角力。

依照劇情側重和敘述節奏，影片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其一，新中國成立當天二人初見，便開始的你追我躲、見招拆招。這一部分節奏緊促、懸疑感拉滿，觀眾既擔心馮靜波暴露，又著急肖大力被誤導，戲劇化的情節推進，集中交待二人身份、立場、性格，以及如何展開各自的追查與掩蓋；

其二，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敘述節奏漸緩，二人和眾街坊在經歷抗美援朝、大躍進、公私合營、唐山大地震、改革開放等歷史事件中，也經歷了個人婚姻家庭的種種變故，并由此產生更深層更復雜的羈絆；

其三，八十年代中期，馮靜波認清人民選擇才是正確的歷史走向，自己蹉跎半生，不僅無法在錯誤的選擇中實現振興國家的理想，甚至渺小到被同僚遺忘，他終于認同了曾經的敵對方政治立場。

由此，影片在結尾迎來了壓抑許久的情感爆發以及主題升華。舒緩的敘述節奏中，肖馮二人說出了各自糾纏了幾十年的心結。

電視劇版，時年不到三十歲的王志文，演活了小說中瘦瘦高高，總是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馮靜波，知識分子的清高、理想主義，混雜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時刻保持警惕的審視感。劉佩琦飾演的肖大力，則把北京警察的質樸敞亮熱心腸和角色特有的執拗，表現得入木三分。

《抓特務》預告片截圖

電影版由于敘述主線集中，胡歌、雷佳音飾演的雙男主上演了大量對手戲和心理戲，竟多出些京味兒“無間道”的意思。

兩人遭遇的不同精神危機，對當下新一代觀眾而言，同樣具有文化研究的癥候意味。

一方面，馮靜波為了掩護潛伏特務身份，不僅沒有大搞破壞，反而表現積極成為先進分子。長時間的價值搖擺和真相掩蓋，以及對于虛假身份的“表演”，令馮靜波日漸陷入自我懷疑。

最終，馮靜波被肖大力感動感染，認同了社會主義和人民政權。然而數十年間，宏大信仰與日常感知的兩種迥異判斷，不斷碾壓他凡俗生活中的肉身。

至此，馮靜波帶有存在主義意味的不被認可、無法歸類，又何嘗不是一場關乎自我認同的精神危機。胡歌的演繹強化了此過程中人物如履薄冰的惶恐和破碎感。

另一方面，一直對黨的事業忠心耿耿，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肖大力，卻因多次收聽敵臺，反而一度被認作潛伏特務。內在信仰與外在身份的撕裂，愈加反襯出肖大力精神力量的強大。

雷佳音版的肖大力在得知妻子亡故、看到幼子骨灰等瞬間，表現出了詫異、遲疑甚至懷疑，以灰度增強了人物的豐富性。

《抓特務》劇照

馮小剛的“回歸”與“拓展”

馮小剛上世紀九十年代執導的市民喜劇，之所以屢屢引領票房，原因之一就在于重新講述了中國電影多年以來隱藏在政治世界之下的日常生活。

《甲方乙方》《不見不散》《沒完沒了》《大腕》等影片，往往設置夢境般的飛地或孤島，供觀眾縱情宣泄，同時又不斷故意暴露出有所架空的人為設置，構成了對于時代的反諷。

由此，馮小剛的多部市民喜劇，既可以被讀解成純粹的商業片，也可以被理解為最中國化的后現代電影。因為它們既充滿生活實感，又以喜劇性的方式掩飾了歷史悲劇性的斷裂，解構了以往大銀幕常見的敘述程式，以及這套敘述程式所維系的意義感。

其后創作的《手機》《天下無賊》和《私人定制》、《非誠勿擾》系列等影片，都延續了馮小剛市民喜劇的創作思路，也許導演理解的電影“人民性”，正是“貼近生活和真實”。

但同時，馮小剛也從未停止藝術創新和自我突破。《夜宴》試圖結合莎翁名著與中國傳統文化，借勢商業大片走向世界舞臺；《集結號》《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等影片，嘗試以更溫情、更凸顯主體性的方式豐富宏大敘述；《我不是潘金蓮》則借助圓形畫幅，探索電影語言的形式創新……

作為創作者，馮小剛的導演才華與市場敏銳度毋庸置疑，可惜近年上映的電影《只有蕓知道》、電視劇《北轍南轅》《回響》等都因為內容懸浮備受質疑。2025年執導的商業劇情片《向陽·花》雖具亮點，觀眾喜聞樂見的“馮氏特征”甚是稀薄。原因之一，或許在于相較從前，這些作品與當下生活尚有隔膜。

《抓特務》預告片截圖

《抓特務》雖然結尾二人剖白的主題升華略顯生硬，部分情節由于時長有限等多重原因，刪減后不夠連貫，但總體而言，整部影片還是頗為難得地呈現出一種圓融成熟的藝術風范。

導演不煽情不賣慘，平靜克制的敘述再次回歸市民精神與馮氏幽默。

值得關注的是，不同于上世紀九十年代以戲謔解構為基調的喜劇，《抓特務》的幽默還沉淀著歷史的厚重。相比懸疑、諜戰等類型片，《抓特務》更像一部濃縮的年代劇。

馮小剛曾在采訪中將《無悔追蹤》比作“胡同版的《茶館》”，因為“這是我們這代人經歷過的日子。那些歡笑、淚水、掙扎、堅守，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應該被記錄下來”……

在更早的采訪中，對于創作，他還希望“觀眾可以透過他的影片看到中國社會變革的縮影”——此片完成，真可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劉春，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