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6年6月18日下午，哈瓦那會議宮，古巴第十屆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第三次特別會議的氣氛，不像一場例行立法審議，更像一次戰時動員。古巴總理馬雷羅站在講臺上，花了數小時逐層展開一份沉甸甸的改革方案——涵蓋23個關鍵領域、共計176項經濟社會改革措施，從國企改制到金融開放，從擴大私營經濟到促進外國直接投資，從下放外貿權到建立實時外匯市場。代表們逐項審議后，投票批準通過。

長期以來，美國對古巴實施經濟、金融封鎖和貿易禁運。今年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對古巴發出威脅，稱繼對委內瑞拉、伊朗發起軍事行動后，“下一個是古巴”，加大對古巴施壓力度。馬雷羅在會議上強調，面對美國持續封鎖帶來的巨大挑戰，古巴要團結一致、堅定信念、勇敢無畏，并以創新方式應對挑戰。此次改革與古巴自身發展邏輯相契合，根本目標是改善人民生活，讓全體公民更好地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

6月12日，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表示，為應對美國持續施壓，古巴已確定一系列重點工作，涵蓋經濟社會發展、對外開放、能源轉型等領域。此次會議上，迪亞斯-卡內爾到場為方案背書，古巴革命領袖勞爾·卡斯特羅也通過視頻方式參會。面對近代史上最嚴重的經濟社會危機，古巴展示了實施大規模綜合改革的決心。

6月4日，古巴首都哈瓦那，一名商店員工在查看商品，商店的告示牌顯示維薩卡和萬事達卡已停止使用。圖/新華

改了什么？

對于此次全面經濟改革，更準確的解讀不是“古巴終于改革開放了”，而是自2011年古巴模式“更新”以來，在長達15年的漸進更新遭遇瓶頸之后，面對巨大危機，古巴拿出了一個更具系統性的整合版方案，將之前分散的、試探性的松綁，打包成一套“綜合改革說明書”。如果把這份方案當作一份政策清單來解讀，最醒目的關鍵詞只有一個：松綁。

第一，國企不再是大鍋飯里的鐵飯碗。長期虧損的國有企業將首次面臨正式的破產、重組和清算程序。能夠存活下來的國企，則被允許改制為股份制或參股制公司，“非國有經營主體”乃至自然人將被允許購買部分股權。企業將能夠獲得更大的經營自主權，包括自行制定薪酬體系、擴大商業權力、更直接地參與進出口決策等。馬雷羅甚至提出“無法承受（貨幣）貶值的企業將被清算”，這意味著國家托底的保護傘將全面收起。

第二，私營部門的邊界被大幅推開。此前，古巴官方更習慣用“更新”而非“改革”，意在與資本主義劃清界限，并緩和國內保守派的矛盾。但這一次的措施清單中，私營經濟不再是社會主義經濟“被容忍的補充”，而是被明確納入制度性安排：中小微企業、合作社及個體經營者在創匯活動中可將一定比例的外匯收入留存自主支配；私營部門的作用和范圍被系統性擴大；私人資本被允許更大程度參與金融活動，包括設立受央行監管的非銀行金融機構、發放小額信貸，這意味著國家銀行壟斷開始出現結構性松動。

第三，外貿權下放。方案取消了必須通過國有企業開展進出口的硬性規定，更多經濟主體可直接參與。與此同時，地方政府被賦予更大權力來管理外匯、批準企業經營并直接參與對外貿易。此外，進口原材料可享受關稅優惠，物流鏈重組也被提上日程。

第四，吸引外資進入核心產業部門。方案特別強調促進外國直接投資，尤其是面向海外僑民群體釋放了積極信號。特別是在古巴經濟命脈之一的旅游業，允許“新參與者”以“新模式”進入，政府承諾簡化審批流程、推進部分美元化以提升外資活力。

第五，政府自身精兵簡政。方案提出將部委數量從27個削減到21個，配套的還有稅收、金融和企業體系行政手續的簡化。

這一整套方案，可以說是古巴自2011年古共六大啟動“經濟模式更新”以來步幅最大、制度化程度最深的一次政策轉向，更是一次深刻的經濟社會轉向。盡管古巴聲稱將在戰略領域保持控股權，但在一些國有企業轉變為股份制或參股制公司后，最大突破在于允許以新興私營部門為代表的非國有管理形式及自然人購買這些國企的股份。此外，持續虧損的企業將首次面臨正式的破產、重組和清算程序。

走向何方？

古巴大規模經濟改革的實施前景取決于國內和國際兩個關鍵未知數，且兩個要素相互影響，效果難料。

一方面，美國下一步怎么走，直接制約古巴此次改革能走多遠。此次改革出臺之際，正值特朗普政府對古巴加大施壓力度。白宮部署了結合空前金融封鎖與外交施壓的激進戰略，通過嚴格限制原油流動、追查試圖突破封鎖的船只，實施能源圍堵。此外，美國限制了古巴進入國際金融體系的通道，甚至迫使維薩（Visa）和萬事達（Mastercard）等運營商退出。

在古巴發布一整套改革方案當天，美國副總統萬斯放出“狠話”，新措施只有與美國逐步解除更廣泛的禁令和制裁相結合，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古巴外長羅德里格斯的反擊干脆直接，美國作為“對古巴人民實施集體懲罰的執行者”，沒有任何道義權威來評判這場改革。羅德里格斯表示，對于古巴如何適應新的國內外現實，美國的看法“不重要”。古巴將繼續捍衛主權，同時堅決反對外國干涉。

另一方面，古巴國內的官僚慣性是掣肘此次改革意志執行力的最大障礙。176項措施如何從紙面上推到田間、車間、柜臺和銀行窗口？國企破產程序誰來執行？私企融資誰來做信用評估？地方政府拿到外貿權后會不會變成新的尋租節點？外匯拍賣市場會不會被截和？這場改革要想落地，需要突破“等批示、走流程、誰都不愿擔責”的程序慣性，改革過程中如果分配不公、執行變形，反彈可能同樣劇烈。馬雷羅坦言，將成立工作組專門管理“改革對國家法律體系的影響”，某種程度上也是此次改革技術層面的難度不亞于政治層面的直接反映。

古巴此次推出的176項措施，本質上是古巴在當前窒息性壓力下做出的一個清醒而痛苦的選擇。面臨政治、經濟和社會三重危機，用更大程度的市場邏輯、更廣的外資入口、更強的私營空間和更硬的預算約束，來嘗試突破重圍。

2011年，勞爾·卡斯特羅在古共六大正式將“經濟模式更新”寫入黨的綱領，承認國企效率低下、補貼不可持續，提出裁撤冗余崗位、允許個體經營有限擴張。在西班牙語語境中，古巴的措辭就很有講究——更新（actualización），不是改革（reforma），更不是轉型（transición），意在向黨內保守派保證：這不是放棄社會主義，而是讓它運轉得更好。此后，貨幣并軌、中小微法、“糾偏”、部分美元化、加速外資進入，古巴不斷進行改革嘗試。

不過，這次效果如何，不取決于紙面上的方案有多好，而取決于接下來6到18個月里的實際成效，如第一批國企有沒有真的轉型、第一批私營銀行牌照有沒有發下去、馬里埃爾特區能不能跑出幾家活得好的合資企業、普通古巴人排隊的時長有沒有縮短一點等。如何應對外部世界特朗普政府的巨大壓力，也會決定這場改革最終走向何方。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國際關系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員）

發于2026.6.29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古巴的新版“改革開放”

作者：王飛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