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一種感覺:現在的流行歌曲里,每個人都在拼命唱“我”——我的故事、我的感受、我的態度,而“我們”卻越來越少聽到了?這個直覺可能不只是懷舊濾鏡在作祟。最近發表在國際期刊《PLOS One》上的一項研究,真的去數了歌詞里這些“我我我”的出現頻率。結果發現,在過去半個世紀里,美國和德國的熱門歌曲中,像“me”“myself”“I”這類自我指涉的個人代詞,出現了穩步上升的趨勢;相比之下,第一人稱復數“we”和“us”則變得越來越稀薄。而在日本和中國香港,同樣的指標卻幾乎沒有變化,平坦得像一條沒睡醒的心電圖。
這暗示著一件事:某些地方的音樂正在變成個體主義的擴音器,但這件事并非全球同步發生。今天,我們就根據這項研究,拆成幾條反常識的發現,來聊聊為什么西方流行歌越唱越自我,以及它背后藏著的那個煤礦里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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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歌詞里的“我”正在擠走“我們”,而且不是一兩年,是整整半個世紀
這項研究由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大學的心理學研究員Marius Golubickis領銜,他的團隊做了一件看起來有點“軸”的事:把1970年到2019年間,美國和德國每年最火的10首歌歌詞扒出來,逐首統計其中自我關注詞匯的使用比例,并與“我們”“咱們”這類集體詞進行對比。結果非常清晰——西方歌曲里的自我指涉語言逐年走高,像一條緩緩爬升的斜線。
說人話就是:老歌可能還會唱“我們一起來”“大家的心”,現在更常見的卻是“我就是我”“別管我怎樣”。這個過程并不是某一年突然爆發的自戀癥,而是橫跨五十年持續漸進的趨勢。研究人員將這種變化描述為個體主義社會向自我中心偏移的文化信號,某種程度上,它成了社會心理的“煤礦金絲雀”——在過去,礦工會帶著金絲雀下井,一旦鳥兒出現異常,就說明瓦斯濃度升高了。今天,流行歌詞也在扮演類似的預警角色,提醒我們個人主義可能正在加深。
要注意的是,這還只是一個相關性觀察,而不是因果論斷。研究者們謹慎地用“可能反映”來描述歌詞與文化之間的關聯,強調這只是文化轉向的一種語言痕跡,而不是音樂直接教人變得自私。這個邊界感,我們得替科學家把著。
2. 全球化并沒有把歌詞做成同一個“我”的模子——日本和香港就沒跟風
聽著好像全球化會讓全世界的人跟著同一條旋律、同一種表達方式走,但這回數據明明白白把這種想象打回了原形。同樣的統計方法被搬到日本和中國香港的年度Top 10歌曲上,結果卻完全不同:東方社會里的自我關注語言比例基本穩定,沒有出現類似西方的那種攀升趨勢。
Golubickis在接收《PLOS》員工采訪時說得很直接:“即使在高度全球化的世界里,音樂和媒體可以跨越國界傳播,但我們看到日本和香港并沒有出現我們在美國和德國觀察到的那種自我關注語言的上升。”他進一步解釋,這暗示著“本地文化規范可能仍在以強有力的方式塑造著表達”。也就是說,即便我們聽的是同一個流媒體平臺,追的是同一個榜單,真正滲透進一首歌語言內核的,依然是那塊土壤里關于“一個人該如何說話”的深層預設。
這其實是對一種流行迷思的犀利打臉:總有人以為,只要有同樣的社交媒體、同樣的智能手機、同樣的算法推送,全世界的人就會變得愈發“像我一樣思考”。但在歌詞這個切面里,東方的“我”并未膨脹,反而給那種“全球化必然導致個人主義泛濫”的簡單推論潑了盆冷水。歌詞里的文化慣性,原來比想象中頑固得多。
你可能會好奇,為什么偏偏是日本和香港沒有變化?研究者沒有給出武斷的歸因,而是留了一個開放的可能:這些社會本身在個人—集體維度上的文化預設不同。例如,在美國和德國這類以個人獨立性為核心腳本的社會中,表達自我獨特性本是常態,社交媒體的個性化喂養和分眾化信息繭房可能放大了這種傾向;而在重視關系、群體和諧的文化背景里,過度渲染“我自己”在流行歌詞中未必會被視為理所當然。值得注意的是,這不是說這些地區沒有個人主義,而是它們在商業流行曲中最主流的語言偏好,并沒有走向同樣的方向。
這一點呼應了原文背景描述中已經點出的一種文化感知:隨著社交媒體興起和媒體受眾的分裂,美國等地的文化變得越來越像定制的個人衣櫥,每個人都有一個由算法織成的獨特信息繭房,同一首老歌、同一檔綜藝帶來的“共聽時刻”幾乎消亡。在這種土壤上,音樂中“我”的頻率上升,也許不足為奇了——但日本和香港的恒定則告訴人們,這些力量并非不可抗拒。
3. 個人主義不是必然趨勢,甚至在歌詞里也不一定是未來
這篇論文用一個句子把一盆冷水精準澆在了“時代必然論”頭上:“個人主義的趨勢既非普遍的,也非不可避免的。”將東西方數據進行并置后,一個強有力的結論浮出水面:個體主義的膨脹,更像一種有文化選擇性的現象,而不是人類文明演化的統一進階。
這其實有點顛覆我們平時在社交媒體上刷到的那些關于“Z世代更自我”“全世界都越來越關注自我”的泛化大詞。當有人說“這代人都變自私了”時,往往是在把一種特定文化圈的局部變化,偷換成了全人類的共性。歌詞這個大樣本自然語言數據庫,此刻恰好充當了一面誠實的鏡子:那些高頻出現在西方榜單里的“I”“me”,翻成日文歌、粵語歌里的歌詞,并不會自動獲得同樣的權重。
這里頭還牽涉到研究沒有展開、但讀者可以自己咀嚼的一個細節:歌詞中“我”的增加,不單純是詞頻變化,它可能伴隨著歌曲敘事方式的變化——以往的流行歌曲里,故事往往以關系為軸心,今天則更偏向內心獨白。當然,這些推測不是研究本身的結論,而是我們可以去留意的有趣方向。即便只是停留在研究者給出的數據里,也已經足以警示我們:不要把觀察到的某一個文化切片,不加驗證地套用到全世界的頭頂。
4. 好好聽歌的你,怎么就成了一條數據曲線里的“金絲雀”?
再回頭看那個煤礦金絲雀的比喻,就更有意思了。流行歌詞,不是誰坐在桌前咬著筆桿策劃出來的文化活動,它更像一種無意識的大規模語言選擇——詞曲作者寫出能引發共鳴的句子,聽眾用播放量投票,最終形成一個年份最“香”的表達集合。當“我”字在日復一日的共鳴中占了上風,它就意味著共鳴背后的集體心態可能正在移動。
當然,科學家沒打算讓你因為一首歌里的“me”變多了就開始焦慮。Golubickis團隊的工作本質是提供了一塊跨時空的透視鏡:將五十年、兩個文化圈的歌詞擺在一起,你就能看到一些原本靠感覺說不清的事情——西方的確在越來越頻繁地使用自我語言,但這并非價值觀的“進化終點”。它只是一個觀察和討論的起點。
這件事本身沒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我們居然可以通過數代詞這種“笨辦法”,撬開一扇觀察文化變遷的暗門。下次你再聽到一首從頭到尾都在“我”的歌,也許可以順便想一想:它是全球狂歡的一部分,還是只是一場局部地區的回響。而這項研究的懸疑尾巴在于:這種語言上的自拍式轉向,究竟是社交媒體的鍋,經濟模式的鍋,還是別的原因,科學界目前還沒定論。好在歌詞數據就放在那里,它不去猜,只負責記錄。我們需要的,可能就是像這些研究人員一樣,多一點耐心去“數”,少一點沖動去“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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