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隨著北京多區陸續公布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以下簡稱“四普”)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一批矗立于鐵道旁的老水塔進入公眾視野。北京青年報記者梳理發現,在豐臺區和房山區,有三座形制相似的水塔被認定為文物。與尋常水塔不同,這三座建筑的基座布有射擊孔,其中兩座水塔的管件存有“昭和”字樣銘文。這些細節,勾勒出特定年代的建筑形制,更鐫刻著一段無法繞過的民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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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河火車站水塔
三座碉堡水塔獲得文物身份
國務院于2023年11月啟動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四普不僅要對已登記的不可移動文物進行復查,還需同步開展新發現文物的調查、認定與登記工作。近期,北京市多個區相繼公布四普新發現名單,其中豐臺區和房山區分別將三座“碉堡水塔”列為四普新發現,引起北青報記者的關注。
早在2024年9月25日,北京青年報曾以《長辛店碉堡水塔成居民頭頂隱患》為題,報道當地一座老水塔管護單位不明確,年久失修墻皮時有剝落,成為附近居民的懸頂之患。同時,有文保志愿者發現,該水塔的圓柱形基座布有射擊孔、形似碉堡,疑為侵華日軍修建。據調查,北京現存同形制水塔共五座,此前均無文物身份。北京市文物鑒定委員會的專家當時建議,可借四普之機將此類水塔納入調查視野,這樣既有助于明確其文物價值,也能為后續安全管理提供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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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報2024年9月25日相關報道
時隔數月,北青報記者追蹤發現,此前報道提及的五座碉堡水塔,已有三座獲得文物身份。根據《豐臺區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名錄》,“長辛店水塔”與“看丹水塔”雙雙入選。該名錄還明確了水塔的管理使用單位:長辛店水塔由長辛店街道辦事處負責管護;看丹水塔由中國鐵路北京局集團有限公司北京供電段負責管護。此外,“琉璃河火車站水塔”也被列入《房山區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名單》。
民間學者發現“昭和”管件
這三座水塔能夠獲得文物身份,離不開民間學者的實地考證。時間回到2024年,鐵路文化學者、北京市文物保護協會會員王嵬調查長辛店火車站時,車站西側的一座水塔引起他的注意。他步入水塔所在的花園南里61號院,發現該水塔的圓柱形基座上,除大門外還分布有5個射擊孔,孔內裝有平推式鐵窗和木制窗臺。王嵬據此判斷,射擊孔內側的窗臺極有可能是用于架設機槍,以便在觀察周圍情況時實施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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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嵬在水塔內尋找銘文
為進一步核實水塔的建造背景,王嵬借助水塔內部的籠梯登至塔頂,并在水塔的金屬管件上逐一排查,最終在一鑄鐵管表面發現凸字銘文“昭和十三年”,即公元1938年。“昭和”是日本第124代天皇裕仁在位期間所用年號。王嵬認為,種種跡象表明,這座水塔極有可能是抗戰時期由日本人建造,用途是為長辛店火車站及周邊區域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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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辛店水塔內的鑄鐵管件
北青報記者注意到,在水塔西側有一條以“自來水”命名的胡同。據《北京市豐臺區地名志》記載,該胡同因在1937年用上自來水,故名自來水胡同以示紀念。不過,這條胡同的命名是否與水塔存在直接關聯,仍有待進一步查證。
北京五座碉堡水塔命運各異
王嵬在調查中進一步發現,北京地區除長辛店外,在豐臺看丹、房山琉璃河、昌平南口、順義以及延慶各建有一座碉堡水塔。其中,延慶康莊的碉堡水塔,于1945年至1949年間被毀,其余五座保存至今。此后,北青報記者跟隨王嵬對這五座水塔逐一走訪,發現其全部筑有碉堡式基座,形制相近疑似同源建造,但其命運卻各有分殊。
在豐臺區,除長辛店水塔獲得文物身份外,位于正陽新開路18號院的看丹水塔,亦在四普中被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由于該水塔處于封閉狀態,記者未能進入內部查找銘文。不過,當地居民、65歲的范傳君向北青報記者回憶稱,早年在生產隊時期,曾有一位年長的李姓工友向他提及,自己曾在日本人的監督下參與修建看丹水塔。這一口述為碉堡水塔的建造背景增添了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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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丹水塔
地處房山區的琉璃河火車站水塔,由中國鐵路北京局集團有限公司北京供電段琉璃河供水所負責管理,北青報記者在塔內的管件上發現有“昭和八年”(即1933年)字樣,此水塔至2025年方才停用,是北京同形制碉堡水塔中服役期最長的一座。北青報記者將這一線索反映至房山區文保所后,該水塔被房山區公布為四普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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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八年”銘文
位于南口火車站附近的水塔同樣為碉堡形制,已停用多年。王嵬在塔內金屬管件上發現兩處“昭和十三年”(即1938年)銘文。昌平區文物部門亦對此塔展開調查,但在該區公布的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新發現名單中,此水塔并未被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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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口火車站附近的碉堡水塔
順義火車站附近亦存有一座碉堡水塔,目測為五座水塔中體量最矮者,現已停用。因該水塔大門上鎖,記者未能進入查找管件上的銘文。2024年,北青報記者將相關線索反映至當地文物部門,但該水塔最終未能出現在近期公布的《順義區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新發現文物公布名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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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義火車站附近的碉堡水塔
上百座碉堡水塔遍布多省
碉堡水塔并非北京獨有。據王嵬統計,他已在全國范圍內拍攝記錄了100座此類水塔。這些建筑形制高度統一,基座周圍有射擊孔,多緊鄰當地火車站,廣泛分布于京漢、京奉、津浦、膠濟、中東等二十余條鐵路沿線,涉及北京、河北、山東、山西、河南、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等省區市。然而,在王嵬記錄的百座碉堡水塔中,已有七座被拆除。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以外地區的碉堡水塔,有的早已獲得文物身份。哈爾濱市雙城堡火車站給水所,在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中被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其所含碉堡水塔一并納入保護范疇;內蒙古烏蘭察布市的集寧火車站南站水塔,系1940年由侵華日軍修建,停用后得以保留,并于1986年被公布為內蒙古自治區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滄州鐵路水塔,于2021年列為滄州市文物保護單位,文保牌明確記載其建于1938年,定性為侵華日軍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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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寧火車站南站水塔
相比之下,北京此前在碉堡水塔的文物認定方面長期處于空白,但隨著近期三座碉堡水塔被公布為不可移動文物,這一局面得到有效改善。
“平戰結合”的多功能供水設施
就碉堡水塔的設計建造與文物價值,記者采訪到北京建筑大學的王銳英教授。
北青報:碉堡水塔上的射擊孔,反映出怎樣的設計思路與軍事意圖?
王銳英:這些建筑物系兼具供水與防御功能的“炮樓式”水塔,其內部設有樓層和樓梯,需配備采光、通風及瞭望孔洞,這樣既便于人員日常維護水柜,亦可在戰時充當射擊孔使用。此類水塔屬于“平戰結合”的多功能供水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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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擊孔
北青報:為何這類水塔多選址于火車站附近?
王銳英:抗日戰爭時期,火車多為蒸汽機車,運行需大量補水,因此每個車站均需配備加水設施—— 水塔將水輸送至水鶴,再為蒸汽機車補水。例如京張鐵路沿線許多車站建有水塔。同時,火車站作為軍事布防要地,駐軍亦有用水需求。兩者疊加,使火車站成為此類水塔的集中選址區域。
北青報:在長辛店、南口、琉璃河三座水塔的金屬管件上,均發現“昭和”紀年銘文,這是否足以確定為水塔的確切修建時間?
王銳英:銘文是重要且較為準確的依據,但需注意,水管上的銘文僅能證明管件本身的制造年份與產地,其安裝時間與水塔竣工時間未必完全同步。因此,可據此判定水塔建于該年份之后,但不宜直接認定為建成時間,故銘文年代的參考意義需結合具體地點和施工背景綜合判斷。
北青報:這些水塔形制相似,是否可能出自同一設計圖紙?
王銳英:可能性很大。當時水塔的材料、結構與功能高度統一,且處于同一軍事占領背景之下,統一設計、統一施工符合邏輯。設計施工方可能為日本陸軍工兵部隊,也可能為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或東亞土木株式會社等工程機構。
北青報:從文物價值角度看,保護這類水塔在歷史、建筑及社會記憶層面具有怎樣的意義?
王銳英:此類水塔是日本侵華的實物鐵證,反映了日軍為掠奪中國資源而鞏固鐵路運輸系統的史實,同時也是戰時“平戰結合”供水設施的典型代表,其“炮樓式水塔”的復合功能,深刻暴露了日本妄圖長期、永久占領中國的侵略企圖,在建筑史、抗戰史及工業遺產研究領域均具有重要的實物價值。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崔毅飛
攝影/北京青年報記者 崔毅飛
編輯/王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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