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記者獲悉,在6月19日舉辦的北京榮寶春拍“文心往來——阿英先生舊藏文獻典籍”專場,著名文學家、藏書家阿英先生舊藏半部程乙本《紅樓夢》(存六十回)以92萬元落槌,加傭金100.58萬元易主。此前這件藏品在相關專題展覽中出現,已飽受藏界關注。
“程本”是《紅樓夢》版本史上一個劃時代的概念,是由程偉元、高鶚整理,用木活字排印出版的一百二十回《紅樓夢》印刷本。由于活字印刷排版成本高、印量有限,程甲、程乙本存世極罕。此次亮相榮寶春拍的程乙本雖為半部,但品相佳、字口清晰、開本闊大,且曾參與相關展覽,具有重要的版本價值、文獻價值與流傳價值。
在近十年的拍賣市場上,程甲本《紅樓夢》一直是備受矚目的明星標的。2017年,一套程甲本在中國嘉德以2403.5萬元釋出,創造迄今為止《紅樓夢》印刷本的全球最高拍賣紀錄。2024年,另一套程甲本在中國嘉德以586.5萬元成交。另一方面,程乙本《紅樓夢》的市場價格卻較多元。藏書家韋力回憶,2010年他曾在天津某拍賣行遇見一部程乙本,他從20萬元起拍一路舉牌至120萬元放棄,最終未能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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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舊藏半部程乙本《紅樓夢》
此次阿英舊藏半部程乙本的上拍,吸引了許多紅學研究者、紅迷及藏書家的目光。談及看到程乙本的心情,曹雪芹紀念館研究員、北京曹學會副會長樊志斌告訴南都記者:“作為一個專業的紅樓夢研究者,你看到距離你近200年甚至說更長時間的這樣一個東西,作為我們學歷史、學文學的來講,算是如睹故人面了。因為我們平常看不到真正的文物,我們大量自己手邊收藏的,或者我們在圖書館查閱的,一般都是后來影印的本子。影印的本子實際上很多東西很失真的,所以你看到乾隆57年用活字刷出來的本子,那種親切感和震撼感是完全不一樣的。”
程本《紅樓夢》在紅學史上具有怎樣的意義?僅相隔一年的程甲本、程乙本之間有什么區別?如何確定《紅樓夢》后四十回的著作權?程本、脂批本、庚辰本,哪一個《紅樓夢》版本更權威?圍繞這些問題,南都記者對樊志斌進行了專訪。
南都專訪曹雪芹紀念館研究員、北京曹學會副會長樊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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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紀念館研究員、北京曹學會副會長樊志斌。
南都:請您談談《紅樓夢》程甲本和程乙本產生的情況。
樊志斌:我們知道《紅樓夢》在曹雪芹生活的時代就已經以手抄的形式在北京城慢慢地傳播了。我們現在發現,當時能夠傳抄《紅樓夢》的人基本都是達官顯貴。首先曹雪芹本身是內務府旗人,他的兩個姑媽嫁的都是滿洲的王爺,所以他的親戚主要是集中在旗人里,是從曹雪芹的親戚朋友到曹雪芹的親戚朋友,再到曹雪芹的親戚朋友的親戚朋友。所以大概在曹雪芹死的乾隆30年前后,《紅樓夢》在北京城的達官顯貴中已經很有影響力和流傳性了。但是一直是傳抄的是前80回,沒有后40回的內容。
到了乾隆56年之前這段時間,有一個知識分子叫程偉元,因為他是紅迷,他就覺得奇怪,為什么有80回之后的目錄,沒有80回之后的內容?哪怕有一兩回也好。所以他就到處去找,找了很長時間,陸陸續續發現了二十幾回。后來又在一個收舊書的那里又發現了一堆爛書,結果拿起來一看,正好是《紅樓夢》后40回遺失的那十幾回。結果他把這些書拿回來一看,他覺得跟他收的二十幾回基本上前后是能夠相符的。他的一個朋友叫高鶚,這個時候因為考進士沒有考上,正在失意的時候,他也喜歡《紅樓夢》,程偉元說這樣你給我幫忙,咱們倆一起來整理出來。現在在北京《紅樓夢》也是很受達官顯貴、知識分子看重的這樣一個書。
所以他倆經過很長的時間,整理出來這么一個底稿。但是這兩個人在整理書的過程中也發現有很多分歧。所以后來他們兩個人分別整理出兩個本子,在乾隆56年冬至以后,前邊是雕版繡像人物,后邊是木活字的正文,這個本子后來被胡適之研究的時候,為了方便把它叫程甲本,實際上正經應該叫做《乾隆56年新鐫全部繡像紅樓夢》。那么到了第二年的花朝節也就是2月12日的時候,又把另外一個本子用木活字擺印出來,這就是《乾隆57年新鐫全部繡像紅樓夢》。
胡適之同志當時整理研究它的時候,為了方便就管它叫程乙本。實際上后來我們發現還有很多有些拼配本,有的叫程丙本,有的叫程丁本,有的歸到程甲本或程乙本里去,實際上都屬于這個大系列的。
那么程本是《紅樓夢》第一個完整故事的版本,因為手抄本基本上都是80回之前,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曹雪芹他自己沒有對80回之后的內容感到滿意,所以在他生前的十年一直沒有往外放,他去世之后,他的家人可能把這個本子帶出來,慢慢就流散了。所以從程甲本也好,程乙本也好,它是目前我們看到的第一個保證了120回70萬字《紅樓夢》故事的這樣一個本子。
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在文學上也好,在《紅樓夢》本身,在紅學史本身,程本就具有標志性的意義。
程甲本和程乙本出版之后,整個北京迅速地掀起了讀紅熱,而且流傳到全國各地。當時有一個說法,京版《紅樓夢》出來之后,首先北京的知識分子家庭幾乎家置一部,人人都在談論《紅樓夢》,人人都在討論《紅樓夢》,甚至以《紅樓夢》為底本,改編成戲曲繪畫,或者用詩詞的方式來題詠它,這都是因為有了乾隆56年本和乾隆57年本之后出現的,也導致《紅樓夢》向全國發展。
后來在程甲本和程乙本的基礎上又有了雕版印刷的本子,所以從《紅樓夢》本身也好,從紅學史來講也罷,程甲本和程乙本的歷史地位都是無與倫比的。
那么程甲本和程乙本這兩個本子,也就是乾隆56年本和乾隆57年本這兩個本子的區別有多大?按照學界的研究來講,這兩個本子的文字差別有2萬多字,后四十回有一萬幾千字的差別。整體的故事和人物區別不大,但是有很多具體的文字或者說人物是有區別的。
作為版本上來講的話,程乙本和程甲本分別代表兩個不同的體系,尤其是在胡適研究了曹雪芹家族,研究早期的所謂的這兩個乾隆56年本、乾隆57年本之后,他認為程乙本,就像他的引言講的,比程甲本改定得更加完善。
所以在胡適之后,在亞東藝術館,包括后來我們人民文學到新中國成立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流行了很長時期的程乙本。所以像白先勇先生也好,包括有一些學者認為,程乙本作為一個歷史事實,它在長期流傳、長期為紅學愛好者所閱讀的基本底本,它的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這是從作為紅樓夢版本傳播和紅學史上的現象來講的。
具體到這個本子,因為我們知道程甲本和程乙本,也就是乾隆56年本和乾隆57年本,它都是木活字印的,印的數量都比較少。到底印了多少我們不知道,但大家感覺起來可能印了一兩百本上下。它能到還今天流傳在世間上就極少了。我們現在學界的研究,不管是公家還是私人,乾隆56年本和乾隆57年本,本年印刷的本子,現在可能包括完整的和不甚完整的應該有十幾個不到二十幾個,當然還有一些散佚件,那么在公家收藏的就占了相當一部分,能夠在市場上流通的,在私人手上流通的,可能也就是那么幾部的樣子。所以就保證了它的稀缺性。
另外我們看這個本子,因為它畢竟還是60回,它的體量還是非常大的,而且我們看它的印刷的字口,應該就是乾隆57年本年印的那一回的本。這些都保證了它的獨特性和稀缺性,尤其是它的體量還比較大,另外這個字口印刷非常清晰,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它是我們的紅學史上非常著名的一個紅學家,也是近代文學的一個大家阿英先生收藏過。我們都知道阿英先生有《紅樓夢戲曲集》,有《紅樓夢書錄》《紅樓夢書畫》,有楊柳青《紅樓夢》繪畫的研究。而且我們也都知道,阿英先生是1963年中宣部、文化部、故宮文華殿、作協在故宮紀念曹雪芹逝世200周年活動的主要負責人。這套程乙本按照目前的說法來講,它是在故宮文華殿,在曹雪芹逝世200周年的紀念活動上是展出過的,它本身在《紅樓夢》傳播史上的標志性的角色,它本身的體量和它跟收藏者以及收藏者本身故事的關系,都保證了這套書它的稀缺性和它的價值的獨特性。
南都:關于《紅樓夢》后四十回的作者,學界一直是有爭議的。您自己持什么觀點?
樊志斌:《紅樓夢》的后40回的著作權問題確實是學界和社會大眾很關注的一個話題。實際上后40回大家一直搞錯了一個基礎,就是后40回的問題,它說到底是個歷史學考證的問題,不是個文學賞析的問題。
所以很多研究者在爭論的時候,說我覺得后40回寫得好,我覺得后40回寫得不好,這樣的文章很多,但實際上意義不大。因為你認為的好,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不好的,你認為的不好,可能在別人看來是好的。這種主觀性是沒有太多意義的。
那么關于《紅樓夢》的后40回的著作權到底是屬于高鶚、屬于程偉元還是屬于曹雪芹,那么我們要看各家主張的依據是什么?所謂主張《紅樓夢》的后40回著作權歸高鶚的,這是胡適之提出來的,到現在被學界主流都普遍認同的。
但是他們忘了一個問題,你如果學歷史學考證,你要知道胡適依據的這套材料可靠不可靠?他依據的材料是什么?就是一個著名的詩人,也是高鶚考舉人的同年叫張問陶,他贈送給高鶚的一個詩的詩注,叫《贈高蘭墅(鶚)同年》。他這個詩注說:“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后,俱蘭墅所補。”胡適說,你看張問陶說得很清楚,就是高鶚寫的。但問題是張問陶這個詩注是在嘉慶9年寫的,那么比他更早的第一手文獻是什么?就是程甲本和程乙本上程偉元和高鶚的序。程偉元說得很清楚,這個書是我收很多年才收到的,我請高鶚幫了個忙而已。高鶚也說這個書是程偉元收的,我只是參與幫著整理了一下。所以作為當事人都承認,這是程偉元收到的,而且收了好多年,而且都承認,我們看到這后40回跟前80回的內容、時間各方面都是能夠契合的。所以從證據的角度上講,程偉元、高鶚的證據更早,而且具有雙重性。
那么為什么張問陶說后四十回是高鶚寫的,而不說是程偉元寫的呢?因為程偉元這個人很有學問,當時的盛京將軍,我們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就相當于現在遼寧的省委書記,請程偉元去沈陽給他當幕僚,他不在北京。那么張問陶作為一個漢人,他要拍高鶚的馬屁,因為高鶚是旗人,又在國務院工作,叫內閣中樞,所以他寫的時候就直接把著作權劃給高鶚,但高鶚從來沒有說這個書是我自己寫的。
所以我們從考證的角度上講,《紅樓夢》的后40回問題,現在從程偉元的角度,從高鶚的角度只能歸給曹雪芹,不能歸給任何人。第二,因為我是一個專業的《紅樓夢》的研究者,我梳理《紅樓夢》中的書寫手法,《紅樓夢》里的時間和年齡后40回跟前80回是完全一致的。另外還有一個后,40回里賈政曾經講過,《紅樓夢》里一個主要人物叫賈雨村的仕途升遷的問題,是完全符合《紅樓夢》對明朝官制的設定的。第三,如果從哲學的角度講,后40回跟前80回的關系是非常一致的。因為后40回談到,《紅樓夢》談什么,我們談的不是佛教思想,我們也不僅僅是儒教思想,是儒釋道三教歸一的思想,是《尚書》的思想,叫“福善禍淫”。說你一個人做好事,老天爺會給你一個好的回報,一個人做壞事,他會給你一個壞的回報。所以賈府的人說,有過的改過,無過的修緣。所以甄士隱說,將來蘭桂齊芳也是必然之事。所以不管從《紅樓夢》的考證的證據來談,還是從《紅樓夢》的內證。它的時間年齡書寫、官職書寫、主題思想書寫,后40回都跟高鶚的著作權沒有任何關系,跟程偉元也沒有關系,就是屬于曹雪芹。
之所以學界和很多愛好者現在否認后40回是曹雪芹的著作權,都是受了張問陶這句詩注的影響。然后他們自己去后40回各種挑毛病,各種雞蛋里挑骨頭,實際上這首先是被別人暗示了,而這個暗示的前提并不可靠,也不是第一手證據。這是整個《紅樓夢》研究或者《紅樓夢》理解或者近100年紅學史犯的最大的錯誤之一,就是我們不太懂歷史學考證如何辨析材料,而這一點是從胡適之開始被后來人輕易地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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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舊藏半部程乙本《紅樓夢》。
南都:我們知道紅樓夢有很多版本,其中有一個很著名的是脂批本,還有一個流傳很廣的庚辰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迄今發行已400多萬套的《紅樓夢》校注本前八十回便是以庚辰本為底本。請問這些本子跟程本有什么區別?
樊志斌:從《紅樓夢》的傳播也好,從《紅樓夢》傳播的手段上來講也好,實際上就是《紅樓夢》的本子主要有兩大系統,一個是所謂的抄本系統,一個是所謂的印本系統。
抄本系統剛才我們談了,曹雪芹活著的時候,他的親戚朋友就在傳抄,不僅在傳抄,而且在上面做評點什么的別人也想看,所以別人也是在曹雪芹的親戚朋友這里不斷地往外抄。后來流傳到市場上,市場上就出現了我們說的專門以抄《紅樓夢》作為生意的這樣的謀生手段。
這些本子我們一般籠統的就叫“抄本”,也有人把它叫做“脂本”。為什么叫“脂本”?因為曹雪芹的親戚朋友很多人都在抄,有一個人的落款叫“脂硯齋”或者叫“脂硯”,實際上大量的批語是完全沒有落款的,我們籠統地這么叫,沒有問題,實際上這么稱是不科學的。
我們不知道這些批語到底是誰抄的。之所以這么抄,是因為有那么幾個本子上,署的名字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就是脂硯齋這個人去抄了《紅樓夢》的前80回,他在上面做評點,他自己也很得意他自己的評點,也很敝帚自珍,說我這個本子就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后來的很多版本就把脂硯齋給去掉了,就叫《石頭記》,或者后來就叫《紅樓夢》。而且后來的很多抄錄者覺得,脂硯齋你這個批評的水平也不高呀,甚至根本就不抄她的脂批了。
后來很多研究者覺得,你看這是早期的抄本,有曹雪芹的親戚朋友,所以很重要。重要不重要?也重要,因為有一些關于曹雪芹的信息是我們不知道的,但是實際上很多批評的水平也不高。從中國的傳統小說的批評史上來講。從甲辰本開始之后,實際上很多本子已經不抄批語了,或者就直接署名叫《紅樓夢》的。為什么到了程偉元高鶚整理《紅樓夢》出版《紅樓夢》的時候,它的書名叫《紅樓夢》是有一個歷史的沿革的。
另外,程偉元雇傭工匠給這個本子前邊畫了很多繡像,也請人給他做了很多題詞。而你說的庚辰本這個本子是因為它上面有“庚辰秋月定本”的字樣,所以這么習慣地叫庚辰本。實際上有很多學者也不認為它應該叫庚辰本,這是學界有爭議的。
那么庚辰本這個本子好還是不好?學界的爭議也很大,有些人認為它好,是因為它抄錄得比較全,上面的批語也比較多,但是很多學者也認為這個本子抄得亂七八糟。具體對于我們這些研究者來講,首先早期的抄本,尤其有批語的,提供了印本沒有批語的一些信息,可供我們參考和借鑒,但并不意味著水平都高,或者他說的都屬于事實。
第二個來講,因為我們還要知道,早期的抄本很多都不是本年抄。比如庚辰年是乾隆25年,庚辰本不一定是乾隆25年抄的,它有可能是乾隆40年、乾隆60年又抄的乾隆25年的本子,是再抄本或者再再抄本。所以我們看《紅樓夢》也好,了解《紅樓夢》本身的價值的時候,我們的思維要有多樣性,不要說覺得好像是抄本就好,抄得早的就好,有批語就好,也不是這樣。
庚辰本名氣很大,是因為當年在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馮其庸先生請了很多專家以那個本子為基礎,出現了現在人民文學那個本子,流傳度很廣,所以大家都知道這個本子。但并不是說這個本子就是最好的本子。實際上學界批評這個本子的人也非常之多,大家我覺得是擇善而從。
所以我個人有一個看法,什么叫《紅樓夢》的本子?什么叫曹雪芹的本子?早期的那幾個本子跟程甲本程乙本對著看就是曹雪芹的原本。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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