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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人宣告(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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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打來電話那陣子,我們一家三口正圍著飯桌吃晚飯。

  老婆張羅了三個菜——西紅柿炒蛋、清炒菜心、一盤從樓下錢大媽買回來的打折燒鴨。女兒把鴨腿啃得滿嘴油光,舉著骨頭沖我咧嘴笑。手機在桌上嗡嗡震,我瞟一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老家來電。擱下筷子,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沒等我張嘴,父親的罵聲就炸了出來。

  “你還有臉接電話?村頭老張家的兒子在網上瞅見你被法院掛了名,截圖甩到群里頭!滿村人都曉得你在外頭欠了一屁股爛賬!我活了六十多年,這張老臉讓你丟得干干凈凈!你現在連家都不敢回——你媽走那趟你坐火車回來,我就覺著不對勁。你是不是連飛機都坐不了了?你說!你到外面到底干了什么!”

  他的嗓門大得嚇人。大到老婆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大到女兒啃鴨腿的動作像被點了穴。大到整個飯廳的空氣一下子被抽干了,只剩下電話那頭粗重的喘息聲。背景音里,母親在咳嗽,壓著嗓子,悶悶的,像一面舊鼓被人捂著捶。

  我握著手機,一聲沒吭。

  他罵了約莫三分鐘,末了撂下一句:“你要是還剩一丁點兒良心,就滾回來,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把話說清楚。”然后掛了。

  飯廳里靜得像一潭死水。老婆看著我。女兒看著我。盤子里的燒鴨油,正一點一點凝成白色的霜。

  “沒事。”我擠出笑,夾了筷子菜心塞進嘴里,嚼得嘎嘣響,“爸那脾氣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暴風驟雨,過兩天就晴了。等過些天客戶的錢一到賬,這些窟窿我就能堵上。”

  “你回回都這么說。”老婆垂著眼,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上回這么說,上上回也這么說。”

  “這回是真的。客戶已經松口了,下個禮拜就打款。”

  “哪個客戶?”

  “就那個……搞房地產的老劉。”

  “他上回不是說甲方還沒給他結嗎?”

  我筷子頓了一下。“他說快了。”

  老婆沒再搭腔。她扒了兩口飯,擱下碗,起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磕碰的聲音,還有她壓在嗓子眼里、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嘆息很輕,卻像一根針,從廚房門縫里鉆出來,扎進我耳朵里。

  女兒仰起臉,瞅瞅我,又瞅瞅廚房那頭。

  “爸爸,媽媽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媽媽就是累了。”

  “可是她眼睛紅了。”

  我把女兒攬過來,用紙巾擦掉她嘴角的鴨油。“爸爸能搞定。你信爸爸不?”

  “信。”

  “那就結了。繼續啃你的鴨腿。”

  女兒又埋頭啃起來。我聽見自己咀嚼的動靜,很響,像有人貼著耳朵眼擂鼓。其實我心里明鏡似的——父親不是脾氣暴。他是怕。怕我一個人漂在外頭,把自己弄丟了。

  擱下手機,我下意識拉開抽屜,摸到一把螺絲刀。女兒的玩具小火車壞了半個月,齒輪卡死,一直擱在墻角落灰。她求了我好幾回,我回回說等爸有空。我把螺絲刀攥在手里,刀頭對著螺絲孔,手卻抖得對不準。試了三回,螺絲刀從手心滑脫,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咕嚕嚕滾進抽屜深處。

  我把抽屜推上。算了,改天。

  扒完飯,我鉆進書房,把藍牙音箱擰到頂——放的是一首老歌,《蟻人宣告》。

  “一把年紀,活得像只螞蟻,

  就連空氣,都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我拉開落地玻璃門,踱到陽臺上,開始撥電話。

  頭一個電話打給老劉。尾款四十六萬,合同白紙黑字寫著三十個工作日結清。打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這通電話我少說撥了五十回。

  “劉總,是我。那個項目的尾款——”

  “哎呀,我正尋思著給你打呢。”他嗓門熱乎得燙手,燙得我心里直發涼,“是這么回事,第三方驗收那頭出了點岔子,你們干活的師傅把墻角線給貼歪了,甲方不滿意,要求返工。”

  “貼歪了?去年十一月驗收那會兒你們一個字沒提。驗收單上可都簽了字畫了押的。”

  “當時沒留意嘛。現在甲方就揪著這個不放,我也沒轍。”

  “劉總,這都拖了快小半年了——”

  “曉得曉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么著,你先安排人返工,返工完我立馬走流程。很快的,我打包票。”

  “上回你也說很快。”

  “這回是真的快。行了,我這邊還有個會,先這么著啊。”

  電話斷了。我攥著手機的手有點抖,但我沒摔。把手機輕輕擱在藤椅上——才發現手抖得厲害。藤椅上印了個汗手印,濕漉漉的,像某種無聲的招供。

  第二個電話撥給一家科技公司的采購經理。尾款二十八萬,拖了八個月。

  “兄弟,好久不見,最近咋樣?”他的聲音永遠是春風拂面。

  “我挺好,就是想把你去年那筆賬結一下。”

  “唉,兄弟我跟你說掏心窩子的話——”他嗓門立刻從春天切到冬天,“我們公司現在也難,剛裁了一撥人,賬上真沒錢。要不這么著,先給你結十四萬,剩下的等下半年公司緩過氣來再補,成不?”

  “合同寫的可是全款。”

  “合同歸合同,現實歸現實。兄弟你要體諒我。”

  “我體諒你,誰體諒我?我工人也得發工資,房貸也得按月還,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那就先結十四萬,你琢磨琢磨。”

  “我不用琢磨。十四萬不夠。”

  “那我也沒轍了。”

  電話又斷了。

  我杵在陽臺上,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一長串通話記錄——每個名字后頭都掛著一個數字,像一列列冰冷的墓碑。我把這些數字在心里頭加了一遍,然后乘了個零點三。這是大概能要回來的部分。剩下的,十有八九要打水漂了。

  褲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個打火機——沒油了。噼噼啪啪按了六七下,按一下冒一星子火花,就是不著。按到第八下,嗤一聲,總算竄出一簇火苗。火苗在夜風里晃了晃,像個站不穩的醉漢。

  我點上煙,深深嘬了一口。尼古丁撞進肺里,一陣短暫的暈眩。

  俯瞰樓下,這條馬路從前這個點兒堵得水泄不通,車燈排成一條紅彤彤的河。如今冷冷清清,紅綠燈自個兒變換,路上卻沒幾輛車。

  這房子是五年前買的。小戶型高層,視野敞亮,站在陽臺上能望見一小片海。那會兒腦子一熱就拍了板——一個從城中村里爬出來的農村娃,太想在深圳有一扇自個兒的窗戶了。首付把積蓄掏得干干凈凈,月供一萬八。當時覺著不算什么——公司接的項目排著隊,客戶追著打款,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么往上走。

  后來疫情來了。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我從辦頭一張信用卡開始拆東墻補西墻,到后來林林總總辦了二十張。公司實在撐不住的時候,申請了小額企業貸。利息高得咬手,但那會兒顧不上了。

  音箱里的歌還在放:

  “小小的螞蟻,一直在努力,

  闖入喧囂人海里,尋找生命的意義……”

  聽著這歌,我忽然想笑。唱歌的人估摸也當過螞蟻。這座城里,誰不是呢。

  大學畢業那年,我沒回老家。家里托人在縣城給我謀了份事業單位的臨時工,說熬幾年就能轉正。我沒去。

  “我要去北京。”

  父親在電話那頭悶了好一陣子。

  “隨你。”

  “爸,你就不問我去北京干啥?”

  “問了你能不去嗎?”

  “不能。”

  “那還問啥。到了打個電話。”

  那年我二十二,覺著天底下沒有我干不成的事。有個學長在北京做網紅經紀,瞅了我在學校主持晚會的視頻,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你這口才,這形象,來北京做直播,鐵定火。你曉得現在頭部主播一年掙多少嗎?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我被他眼里的光和他比的那個數字,燙得渾身發熱。當晚就買了火車票。

  到了北京,簽了一家網紅孵化公司。簽合同那晚興奮得一宿沒合眼——躺在床上死盯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些大主播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派頭。等我火了,名導們排著隊來約戲,我該先接誰的呢?

  后來才曉得,這行當里像我這么想的,能從北京排到天津衛。

  我在北五環外租了間地下室。押二付一,把大學四年攢下的全副家當——一個行李箱、一臺筆記本電腦、一把用了四年的吉他——統統搬了進去。屋子小得轉不過腚,擺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滿當當。空氣里泛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樓道里飄上來的炒辣椒的嗆味。我買桶白漆把發霉的墻刷了一遍,掛幾串彩燈,裝一面鏡子。鏡子旁貼張便利貼,上頭寫著:千萬大V倒計時。

  連著三個月,天天直播八小時往上。對著攝像頭,一個人,從早說到晚。

  “歡迎老鐵們來到直播間!今兒咱們聊點有意思的——你們有沒有碰見過那種,明明自個兒啥也沒做錯,可滿世界都在后頭攆你的感覺?”

  起初很亢奮,覺著每句話都是金句,每個段子都能炸場。可屏幕后頭的人不買賬——直播間里經常就十來個人,偶爾飄過一條彈幕。

  “主播你這背景也太暗了。”

  三個月攢下來,粉絲還不到三百。離“千萬大V”差了多少個零,我懶得數。

  有一晚,播到凌晨兩點,在線人數從八個人掉到一個人。那個人打了一行字:“你挺努力的。”我盯著那行字,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后面又跟了一句:“但努力不值錢。”然后頭像滅了,屏幕上一片死寂。我對著那行字坐了很久,直到電腦自動息屏,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個兒的臉。

  就在這當口,屋里轟一聲,伸手不見五指。黑暗像一床濕透的棉被,一下子裹住了我。

  我摸黑爬上去,跑到管理處。門房里燈還亮著,門房姑娘正低頭追劇。

  “我屋咋沒電了?”

  她頭也沒抬。

  “不是沒電,是拉了閘。”

  “拉我電干啥?”

  她這才抬起臉。年輕,挺俊,穿件居家的寬大T恤,頭發隨便扎個丸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沒交房租唄。”

  我這才鬧明白,這個成天窩在門房里嗑瓜子追劇的姑娘,就是這棟樓的管家。她姓林,比我大兩歲。我杵在門房窗口前,方才那點怒氣全泄了,只剩一臉的窘。公司不給保底工資,得粉絲量達標才簽約。我還沒攢夠粉絲,每月生活費全靠大學兼職攢的那點老本撐著,早見了底。

  “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她瞅著我,嘆了口氣。

  “再給你兩天。”

  “多謝多謝。”

  “甭貧。兩天后要是還沒交,我連水都給你掐了。”

  我千恩萬謝回了地下室。末了是幾張信用卡倒來倒去,拆東墻補西墻,交了仨月房租。但那回停電像盆冷水,嘩啦澆在我滾燙的腦門上。我開始問自個兒一個從來沒敢問的問題:要是紅不了呢?

  沒有答案。不敢有答案。

  為了糊口,我開始在外頭做兼職。白天去會展中心當臨時工,套著玩偶服發傳單,熱出一腦門痱子。晚上回來繼續直播,對著攝像頭像個啥事沒有的人。鏡頭一關,我癱在椅子上,盯著地下室那扇小窗。窗外是地面,只能望見來來往往行人的腳。皮鞋、運動鞋、高跟鞋,匆匆走過,沒有一雙停下來。

  為討好林小姐,讓她別再拉我電閘,我開始隔三差五獻殷勤——下班回來經過門房,塞塊巧克力。

  “又來。”她接過巧克力,撕開包裝紙,“你是不是對所有房東——管家——都來這套?”

  “只對你這樣。”

  “少來。你就是怕我拉你電閘。”

  “也有這層。”

  “那另一層呢?”

  “另一層是——你拉電閘的樣子挺好看。”

  她把巧克力塞嘴里,白我一眼。

  “下回直接交房租,比巧克力好使。”

  她也不占我便宜,隔三差五請我吃宵夜。一來二去就熟了。有天晚上我在直播,她在門房里看,給我發了條消息。

  “你鏡頭前跟鏡頭后判若兩人。”

  “鏡頭前那個是假的。”

  “我覺著兩個都挺好。”

  后來我用兩張粉絲送的電影票約她去看電影。黑洞洞的放映廳里,銀幕上的光影打在她側臉上,忽明忽暗。我偷偷牽了她的手。她沒掙開。她的手心有點涼,還有點濕——是我的汗,還是她的汗,分不清。散場那會兒,我倆在電影院門口站了老半天,誰也沒吱聲。然后我吻了她。鼻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兒,干凈的、樸素的味道。

  “你膽兒挺肥。”她說。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曉得。我摸到了。”

  那一吻之后,她有事沒事就往我地下室鉆。再后來,她要回上海工作。

  “要不要一塊兒走?”她問。

  我想了想,北京也沒啥可惦念的。

  “走。”

  我們在上海同居了三年。三年里搬了三回家。年年房東都漲租,回回都有新由頭。最后一回,房東直接通知說房子要賣掉,讓我們趕緊搬。搬走時說我把房子裝修風格給改了——那幾串彩燈掛上去的膠印子,那面貼在墻上的鏡子——不光不退押金,還要我賠房屋裝修維護費,攏共八千多。

  我杵在那房子門口,手里攥著那份密密麻麻十幾頁的租房合同。

  “合同上壓根沒寫這些!這是霸王條款!”

  “你簽字的當口咋不說?”

  “那會兒忙著搬行李,十幾頁誰看得過來?”

  “那是你自個兒的事。”

  我氣得渾身篩糠。林小姐站我旁邊,拎著行李箱,忽然說了一句。

  “你曉得嗎,在北京你住地下室那陣子,我從來沒覺著你窮。可眼下,我覺著咱們很窮。”

  “為啥?”

  “因為那會兒你還在做夢。”她望著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如今你連夢都不做了。”

  我沒接話,拎起行李箱下了樓。樓道里那股消毒水味兒,嗆得我眼睛發酸。可老天爺關一扇門的時候,偶爾也開一扇窗。她公司把她調到了廣州——她在上海做行政,廣州分公司缺人,正好補上。我倆便離了上海,一路往南。這回運道不錯,碰上個一手房東——五十來歲的本地阿姨,姓陳。

  陳姨瞅我倆是年輕人,平素里沒少照應。尤其她生下孩子后,我一個大老爺們擱家帶孩子,手忙腳亂,對門陳姨幫的忙不計其數。

  “阿海,孩子哭了,快去瞅瞅。”陳姨敲開門,手里端碗湯,“我剛煲的,給小林補補身子。你們年輕人,出門在外不容易,有啥要搭把手的就跟阿姨言語。”

  中秋那晚陳姨請我們吃廣味火鍋,鍋里咕嘟咕嘟翻著熱氣,牛肉丸在湯里浮浮沉沉。她夾起一筷子牛肉擱我碗里。

  “多吃點。瞅你瘦的。”

  那會兒我還不曉得,陳姨后來改了行。

  女兒五歲那年,我們搬到了深圳。戶口隨我,上學只能在深圳上。那幾年我轉了行,開了自個兒的小公司,做點工程上的營生。頭兩年還成,手上幾個項目同時跑,雖說累,進賬不少,日子眼瞅著要起來了。

  沒承想頭年房租漲兩百,第二年漲三百。我去找房東理論。

  “兄弟,不是我非要漲。”房東是個跟我歲數差不離的中年人,苦著一張臉,“我貸款按揭壓得喘不過氣,我也有老有小要養活。你曉得我一個月要還多少嗎?”

  我望著他,忽然就不想吵了。他也是在城市里撲騰的,不過比我早幾年攀上了一塊浮木。

  再后來,疫情來了。項目一個接一個停擺,客戶一個接一個拖著不結款。我從辦頭一張信用卡開始倒騰,到后來前后辦了二十張。公司實在扛不住的時候,申請了小額企業貸。利息高得割肉,但那時候顧不上了。

  老婆就是從這時候開始變的。

  起初她什么都不說。我拆東墻補西墻那陣子,她還悄悄拿自個兒嫁妝里攢下的那點體己錢,幫我填過幾回窟窿。后來窟窿越來越大,她的體己錢填進去,連個響都沒聽見。她開始背著我翻我的手機,查賬單。有一回半夜我醒了,瞧見她坐在床頭,抱著膝蓋,對著手機屏幕上銀行發來的催款短信發愣。月光打在她臉上,眼窩底下兩團青灰,像被人揍了兩拳。

  “咋還不睡?”我啞著嗓子問。

  她沒吭聲,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我。

  “又多了三筆逾期的。”

  我坐起來,想說點啥,可喉嚨里像堵了塊破抹布。

  “你跟我說實話。”她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了,“到底欠了多少?”

  我報了個數。她聽完,半天沒動靜。然后她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頦,背對著我。

  “睡吧。”她說。

  那兩個字,比扇我耳光還疼。

  打那以后,她嘴里時不時就蹦出“離婚”倆字。回數多了,我也分不清她是說氣話還是說真話。有一回吵得兇了,她把戶口本、結婚證全翻出來拍在桌上。

  “趁還沒凍結到我頭上,趁你還能坐火車——去,把手續辦了。”

  我盯著桌上那本紅彤彤的結婚證,封皮都磨白了邊。想起當年在北京地下室,她穿著門房里那件寬大T恤,頭發隨便扎個丸子,拉我電閘的樣子。那會兒我窮得叮當響,她沒嫌過我。如今她嫌的不是窮——是沒指望。

  “要離也行。”我說,“等我把債還得差不多了,不拖累你。”

  她聽完這話,忽然把桌上的東西嘩啦全掃到地上,蹲下去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誰要你還完!”她從指縫里擠出一句,“我是怕你哪天一聲不吭從陽臺上跳下去,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沒話了。把地上那些本本撿起來,拍了拍灰,擱回抽屜里。

  后來,銀行把我的卡凍結了。她的卡倒還活著——那卡綁的是她媽的名字。當初辦的時候她還跟我吵了一架,說憑啥要用她媽的身份證,我說我名下的卡萬一出了事就全鎖死了,留條后路。沒想到這后路真用上了。催收的電話打不通我,就轉著彎打到她手機上。有一回她接了個電話,對方讓她轉告我——再不還錢,就上家里來坐坐。她掛了電話,在衛生間里吐了半天。

  我想過去拍她的背。她一把推開我。

  “別碰我。”

  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可像刀子似的,嗖地扎過來。

  再往后,她也懶得吵了。我回得晚,她不等了。飯做好了擱桌上,罩個紗罩子,她帶女兒先吃。有一回我半夜回到家,菜還是整整齊齊擺著,紗罩子上凝了一層水珠子。她背對著我躺在床上,呼吸勻勻的。我當她睡了,躡手躡腳脫了鞋,忽然聽見她說話。

  “廚房里有湯。”

  “你沒睡?”

  “湯涼了你自己熱。”

  她沒接我的話,翻了個身,又把背對著我。我到廚房掀開鍋蓋——是白蘿卜排骨湯。蘿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塊有拇指那么厚,有的薄得透亮。她刀工一向不行,可從沒斷過給我留飯。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已經凝住了。我把湯熱了,站在廚房里喝完了,連蘿卜帶骨頭嚼得干干凈凈。

  最崩潰的那段日子,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躺在床上眼珠子死盯天花板。窗外的路燈光穿過窗簾縫,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條細線。催收的電話每天幾十個轟炸進來。我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每接一通,就像被人摁進水里悶一分鐘。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電流聲和自己的心跳。

  有天夜里債主又打來催款。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悶頭抽煙。她走過來,站到我身旁。夜風把她頭發吹起來,拂在我胳膊上。

  “又催了?”

  “嗯。”

  “還能撐多久?”

  “不曉得。”

  沉默了好一陣子。她說:“我想法子借點。”

  “甭借。”

  “不借咋整?你想過沒有,你不能再這么下去了。你如今接電話那架勢就像在拆炸彈——手抖、嘴唇煞白、眼珠子盯著屏幕不眨。”

  “有這么邪乎?”

  “有。”她望著我,“拆炸彈好歹有根紅藍線讓你猜。你這玩意兒沒線,一接就炸。”

  我沒言語。她也沒再言語。我倆就這么杵在陽臺上,望樓下那條馬路。從前這條馬路上人擠著人,如今連人影都稀了。

  又過了許久,她忽然說:“要不把房子賣了吧。”

  “不能賣。賣了你們娘倆住哪兒?”

  “租房子住。咱又不是沒租過。”

  “我再琢磨琢磨。”

  她望了我一陣,然后扔出一句話。

  “我媽前幾天打電話來,問咱啥時候回去看看。我不敢接那通電話,因為我怕她問我如今過得好不好。你說,我咋答?”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房子最后還是賣了。

  買的時候四百來萬,賣的時候房價已經從最高點跌了不少。還了銀行貸款,扣了中介費和稅費,到手剩了不到五十萬。簽過戶合同那天,我在不動產登記中心門口杵了好一陣子。五年前我腦門發熱簽下購房合同的時候,覺著自個兒終于在深圳扎下了根。五年后我親手把這根拔了,攥著一沓過戶材料站在路邊,像攥著一把剛從身上卸下來的骨頭。

  搬家的頭天晚上,老婆一個人收拾到凌晨。她沒讓我幫忙,我也沒好意思上前。她把東西分了三堆:一堆搬去惠州,一堆先寄存在陳姨那兒,一堆扔。

  我蹲在陽臺上抽煙,聽見她在屋里翻箱倒柜。忽然咣當一聲,什么東西碎了。我掐了煙進去,看見地上躺著一只碎了的花瓶——那年在北京,我從路邊撿的,她說好看,一路從北京帶到上海,又從上海帶到廣州,又從廣州帶到深圳。多少東西扔了、賣了、丟了,只有這個不值錢的花瓶一直跟著她。

  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撿著撿著手停了。指尖懸在那片碎瓷上,微微發顫。

  “碎就碎了唄。”我說。

  她沒抬頭。

  “你懂個屁。”

  我懂。她心疼的不是花瓶。

  我們先租了個城中村的單間過渡,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五,廁所挨著灶臺,樓道里永遠飄著一股辣椒油混著霉味的空氣。然后我們跟她娘家、跟幾個信得過的老同學開了口,在惠州大亞灣買了套小產權房。兩室一廳,總價攏共不到四十萬。這幾年雙城通勤的人越來越多,買不起深圳房的年輕人,在惠州安了家,每天坐大巴或高鐵往返。我們不算孤例。

  遷戶口那天,我在派出所門口杵了許久。想起好多年前在北京地下室刷墻的那個自個兒,想起在上海被二手房東訛了八千塊杵在街邊氣得發抖的那個自個兒,想起在深圳陽臺上打火機按了八下才打著的那個自個兒。我對著那張簇新的戶口本,輕輕嘀咕了一句。

  “不跑了。”

  “啥?”工作人員抬眼瞅我。

  “沒。多謝。”

  但日子不是搬了家就萬事大吉。債還沒還完,每個月催收的電話照常轟炸。她在惠州本地找了份文員的活兒,一個月四千出頭。我還是跑回深圳接零散活計、做直播。做直播做了五年,總算摸著了門道,月月有了比較穩當的收入。每個月發了薪,頭一件事就是往還債的卡里轉一筆。平日里我住深圳城中村那間單間,周末坐大巴回惠州。老婆偶爾帶著女兒來深圳看我,三個人擠在那間轉不過腚的出租屋里,女兒在床上蹦跶,說爸爸的屋子比咱家廁所還小。

  老婆環顧了一圈,哼了一聲。

  “當年在北京地下室你也這么住。”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那會兒是一個人。這會兒有你倆來看我。”

  她沒接話,扭頭去開窗。窗戶推開,對面樓的防盜網近在咫尺,鐵欄桿上銹跡斑斑。一只麻雀正蹲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歪著腦袋往屋里瞅。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尋思:要是當年北京那間地下室里,那個門房姑娘沒拉我電閘,我的人生會不會換個模樣。思來想去,覺著不會。她拉的不是電閘,是我那場夢的開關。

   在深圳這些年,我也識得了不少人。不是特意去識的——日子過著過著,就在街角巷尾撞上了。

  頭一個,是街角修手機的老周,我喊他周叔。

  認識他是在賣房之后。那天從不動產登記中心出來,攥著那沓過戶材料,兩條腿像灌了鉛。街上人來人往,我一個也不認識。走到一條老街拐角,瞅見間十來平米的鋪子,門口堆滿舊電器,招牌手寫四個字——能修就修。我不由自主踱進去,周叔正在修一臺舊手機,鑷子夾著零件,咔嗒咔嗒響。他沒問我為啥進來,也沒問我為啥坐下,只管低頭修自個兒的東西。空氣里浮著松香的氣味,淡淡的,像某種安神的香。我在他鋪子里坐了一整個后晌,他遞過一支煙,我接了。倆人沒說什么話,就那么坐著,直到天黑。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這條老街修了二十三年手機。鋪子里一張工作臺占了大半,臺上擱著松香、烙鐵、萬用表,亂中有序。靠墻立著鐵皮柜,抽屜拉開,零件分門別類——螺絲一屜,排線一屜,屏幕總成一屜。最里頭擱了臺收音機,老舊得很,旋鈕上的漆都磨沒了,光溜溜的像被摸了幾十年的念珠。

  有一回,正碰上個老太太抱著臺收音機找他。

  “師傅,你幫我瞅瞅這個。是我老伴兒留下的,走了以后全靠它陪著睡覺。跑了好些家都說修不了。”

  周叔拆開一瞧,線路板上一道肉眼幾乎瞧不見的裂縫。他重新焊上,收音機亮了。播的是一首潮汕方言的歌,《潮汕》。前奏一起,老太太的眼睛就亮了。

  “回首過往,平平淡淡,一難又一難。

  載夢起航,搖搖晃晃,一站又一站……”

  老太太坐在鋪子里聽完了整首歌,臨走從布袋里摸出十個雞蛋擱在他工作臺上。

  “師傅,多謝你。自家雞下的,沒花錢,你別嫌。”

  “不嫌。”周叔接過雞蛋,“這個,比錢好。”

  那十個雞蛋他放了好幾天舍不得吃。后來我跟他在街邊吃宵夜,他抿了兩杯酒,忽然提起這事。

  “那不是雞蛋。那是我這輩子掙到的頭一份體面。”

  “周叔,你修了這么些年,就沒尋思過干點別的?”

  “尋思過。后來想通透了。”他擱下酒杯,“我只會修東西,旁的也不會。不會就不會吧。能修就修。”

  我讓債主追得最緊那陣子,有一回催收的電話剛掛,手還在抖。他瞅了我一眼,沒問別的,遞了根煙過來。我也不曉得為啥,竟會對他說了實話。

  “周叔,我欠了點錢。”

  他默了一陣。

  “多少?”

  我報了個數。他又默了一陣。

  “我當年師傅害病,鋪子差點關張。我一個人扛了所有活計——白天修電器,夜里去醫院送飯,凌晨回來接著拆零件。扛了半年。”

  “后來呢?”

  “后來師傅把鋪子留給了我,轉讓費只收一半,另一半讓掙了再給。”

  他望住我,說了句話,讓我記到如今。

  “人欠錢不怕,怕的是欠了自個兒。欠旁人的能還,欠自個兒的,一輩子還不清。”

  那天后晌鋪子里還來了個人——老九。他在隔壁開了家社區體驗店,賣成年人用的那些個東西。有人罵他老不正經,他聽了也不惱,只說:“罵我的人,他就不用那玩意兒?”他拿了臺舊手機來修,扯過張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你們倆修東西的,修了這么些年,修出啥了。”

  “修出十個雞蛋。”周叔說。

  老九愣了愣,然后笑了,笑了好半天,肥厚的巴掌拍在工作臺上,震得螺絲刀都跳了一下。

  “十個雞蛋,比我那十幾家網店值錢。”

  老九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說了段話。

  “從前我琢磨欲望,琢磨人到底想要啥。琢磨了大半年,得了個結論——人最想要的不是錢,不是名,不是利。是被瞧見。你幫那老太太修好了收音機,她給你的不是十個雞蛋,是瞧見。她瞧見你花了二十三年,只做一件事。”

  陳姨也是在這鋪子里碰上的。她早先是我在廣州時的房東,后頭改了行,做陪診。一開頭沒人信她。頭回接單,讓老人的兒子堵在醫院門口盤問了老半天。

  “你是不是來誆錢的?”

  “我不是騙子。”她立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嗓門卻穩穩當當,“你可以跟我一塊兒去醫院,從頭盯到尾。”

  后來那家老人拉住她的手說:“姑娘,比我親閨女還貼心。”

  那天她來周叔鋪子修手機——陪診時摔壞了屏幕。跟我撞見,聊起來。我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初是怎么撐過來的。她笑了笑。

  “挨罵的當口我也想過撂挑子。可后來我發覺,那些罵我的人,末了都成了回頭客。你是不是真心的,老人瞧得出來。”她頓了一下,“你爸身子骨咋樣?”

  “還成。”

  “老人上了年紀,多回去瞅瞅。嘴上不說,心里頭想的都是你。”

  “嗯。”

  那會兒我還不曉得,這句話往后會像根針一樣扎在我心里。

  正說著,老許從菜市場那邊過來了。他在菜市場賣了半輩子魚,一臉褶子,兩手洗不掉的魚腥氣。他寫詩,寫在包魚的葉子上。沒得人曉得,直到有一天,一個顧客回家打開葉子,瞧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苦的東西苦了一輩子,到頭來被人當成清火的藥。”后來顧客找回來,他從鋪子底下拖出個木箱,里頭齊齊整整疊著幾百張寫滿字的葉子。顧客蹲在地上翻了半個多鐘頭,看完站起來,眼眶紅了一圈。

  那天老許是來修收音機的——就是后來周叔修好、放了那首《潮汕》的那臺。他見陳姨在,不好意思地笑笑,從木箱里翻出張干凈葉子,寫了幾個字,遞過去。

  “這是?”陳姨接過來。

  “送你的。”

  陳姨低頭一瞅,上頭寫著:“你攙著老人走過的那條走廊,比哪條路都長。”

  陳姨杵在那里,攥著那片葉子,好半天沒言語。

  方哥是傍晚來的。潮汕人,十六歲出來打工,在深圳的廠里流水線上干足五年,攢下一萬多塊。他把錢存下來,泡工廠的圖書室看閑書。后來考了駕照,跑黑車,開車行,做水果批發,三十三歲那年開了好幾家分店,身家上了千萬。娶了當年在廠里暗戀過的姑娘——一個重慶妹子,皮膚白凈,柳葉眉,杏核眼,扎兩條黑油油的麻花辮,走起路來辮梢一甩一甩的,像兩尾活魚。

  結果結婚才三個月,一個十二歲的娃娃提著行李箱杵在了他家門口,喊他老婆“媽”。

  他離了婚,把全副身家都給了前妻。后來疫情一來,水果店全倒了,他一夜之間輸得精光。躺平三年,打算把錢花光就找個地兒了斷。結果前妻得了癌癥,走之前把財產一分沒動還給了他。他重新變回了千萬富豪,卻說自個兒的心好像已經死了。

  他來周叔鋪子修手機——舊得漆都磨光了,可他舍不得換。那天晚上我們幾個——我、方哥、周叔——坐在鋪子門口喝啤酒。老許收攤后也湊過來,從攤上捎了條賣剩的魚。

  方哥喝了不少,盯著手里的啤酒罐,酒沫子在罐口一圈一圈地消下去。

  “從前我喜歡過一個姑娘,在廠里那陣子。沒敢追。后來追著了,又給弄丟了。”

  “不是追著了嗎?”

  “追著了,又丟了。”他悶了好一會兒,“你信命不?”

  “不怎么信。”

  “從前我也不信。后來信了。不是那種老天爺在撥弄你的命——是你自個兒做的每一個決斷,到頭來都串成了一條路。你以為是自個兒在選,其實你壓根沒得選。你只是走到了你該走的路上。”

  那晚風挺涼。他又啟開一罐啤酒,拉環啪的一聲,在夜風里格外清脆。

  “要是有下輩子,我誰都不追了。就在廠里待著,每個月攢一百塊,哪兒也不去。”

  老許在邊上聽著,忽然從木箱里摸出片葉子,就著路燈的光寫了幾個字,遞給方哥。方哥接過來一瞅,上頭寫著: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去。

  方哥瞅了許久,然后把葉子仔細折好,揣進口袋。什么都沒說。

  那一晚,我們幾個在鋪子門口坐到后半夜。周叔的鋪子亮著燈,老九的店早就關了門。街上的車越來越少,偶爾一輛駛過,尾燈拖出一道紅影,像一根沒抽完的煙。

   去年年底,我實在扛不住了。我起訴了那個老賴。他拖欠我一年多的工程款,足足八十三萬。每回打電話,他永遠在出差,永遠在開會,永遠是下個月一定結。末了一回去他辦公室,從后晌三點等到夜里九點,前臺都走光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他才從電梯里晃出來。瞧見我,愣了下,然后堆起笑臉迎上來。

  “哎呀你怎么跑來了?走走走,我請你吃宵夜!”

  “不吃了,你把賬結了吧。”

  “你這人就是太性急。”他還在笑,“等甲方給我結了,我立馬——”

  我沒等他說完。

  我抄起他辦公室里的棒球棍,砸碎了他桌上的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在日光燈下閃著刺眼的白光。他縮在墻角尖聲號叫。

  “你瘋了!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坐牢!”

  “成,我等著。”

  事后我才曉得,他也是讓甲方拖死的——那八十三萬,甲方拖了他一年半,他實在掏不出來。他曾在一個深夜給我發過一條微信:“兄弟,我也不想這樣,但我媽病了,錢全墊進去了。”那條微信我看了,沒回。那會兒我覺著天底下所有欠債的人都在拿親媽當擋箭牌。如今想來,我跟他不過是同一條繩上的兩只螞蚱。那棒球棍,砸錯了人。可那時我哪曉得。那時我只曉得,我終于砸下去了。那一棍,砸的是我這些年淤在心口的所有憋屈。

  關了幾天,交了罰款就放了。我為這事留了案底,往后找工作四處碰壁。

  從派出所出來那天,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我盯著屏幕上閃爍的來電,猶豫了好一陣。接起來,沒聽見父親的聲音。是弟弟。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哥,爸方才在門口坐著,忽然就歪倒了。送到醫院,大夫說是腦梗。搶救了個把鐘頭,沒救過來。”

  他頓了一下。

  “哥,爸沒了。”

  我握著手機,杵在派出所門口。日頭從樹葉縫里漏下來,掉在臉上,有點燙。

  “曉得了。”

  掛了電話,我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杵了許久。弟弟后來告訴我,父親最后那幾天,一直坐在門口,往巷子口望。問他望什么,他說,望你哥啥時候回來。

  弟弟說,理遺物的時候,在父親枕頭底下翻出張存折。存折上的名字是我。每一筆都是幾百幾百地存,存了好些年。末了一筆,是我十八歲離家那天存的,兩千塊。

  我忽然想起父親在電話里罵我不是個東西的那天。他罵了那么多話,沒有一句是叫我還錢。他只是說,丟人了。

  他不是怕丟人。他是怕我一個人在外頭,丟了自己。

  辦完父親的后事,我坐火車回廣東。懷里抱著兩只骨灰罐——一只是父親的,一只是母親的。往后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回到深圳那天,我又拐去了周叔的鋪子。還是那股松香味,還是那種咔嗒咔嗒的鑷子響。我坐在老位子上,他沒問我為啥來,只管低頭修東西。我在他鋪子里坐了一整個后晌。

  后來他修好了那臺老收音機,收音機亮了,放的又是那首《潮汕》。

  “潮汕人,人海闖,闖風浪,浪花蕩。

  蕩起風,風揚帆,帆如夢,夢故人……”

  周叔聽了片刻,抬眼瞅我。

  “阿海,要不要學修手機。”

  我愣了愣。

  “我那徒弟上月出師了,自個兒在隔壁街開了鋪子。眼下缺人手。你要是想學,明兒就過來。”

  我望住他,忽然想笑。一個曾在寫字樓里管過幾十號人的小老板,一個讓債主追著罵了好些年騙子的失信人,一個在北京地下室做過千萬大V夢的年輕人,一個在上海讓二房東訛過的租客,一個攀上花臺架子險些跳下去的男人,一個抱著爹娘骨灰罐坐了一宿火車的兒子。如今有人問我要不要學修手機。

  “成。”

  他遞給我一把烙鐵。我的手還在抖。他瞅了一眼,沒說什么,只把松香往前推了推。

  “手抖不怕。焊著焊著就不抖了。”

  如今我還在深圳,還在跑客戶、做方案、開會、催款。欠的債還沒還清,可月月在還。我白天接些零散活計,夜里去周叔鋪子里學手藝。焊了半個月,焊出來的焊點還是歪歪扭扭。周叔又瞅了一眼。

  “比上回正了點。”

  有一回,從前罵了我好些年的供貨商老周到鋪子里來找我。

  “公司有批設備要修,你接不接?”

  “你不怕我修砸了?”

  “一個挨了兩年罵還在還錢的人,我賭得起。”

  我握著烙鐵的手停了停,然后繼續焊。松香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在補光燈底下,像一朵微型的云。

  還有一回,我在鋪子里修一臺老式收音機。拆開殼子,里頭蒙了一層灰。我拿小刷子一點一點把灰掃凈,忽然瞧見線路板上有幾處焊點——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留下的筆跡。我盯著那幾處焊點瞅了許久,想起好多年前母親衲的鞋墊。針腳密密匝匝,歪歪扭扭的。末了一雙鞋墊,母親還沒衲完就倒下了。針還插在上頭,線頭繞了個小小的圈。

  我低下頭,把收音機重新裝好。收音機亮了,可沒聲音。靜悄悄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喇叭線斷了。”周叔踱過來瞅了一眼。

  我拆開殼子,重新焊上。收音機猛地響了,又是那首《蟻人宣告》:

  “小小的螞蟻,咬牙不放棄,

  不管未來有多少風雨,也要堅持到底……”

  我坐在工作臺前,發了好一陣呆。窗外有鳥在叫,叫得挺歡。日頭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手上,有點熱。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那間地下室里,對著攝像頭侃侃而談的那個自個兒。那會兒我以為自個兒能成個大主播。后來在上海讓房東訛了八千塊,在廣州讓房東阿姨請吃火鍋,在惠州買下那套小產權房賣掉深圳房子的當口,把戶口遷出了深圳。我的人生沒變成自個兒想象中的模樣。它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道。

  可那又怎樣呢。道還在走。

  那天傍晚回到深圳城中村的出租屋,老婆帶著女兒從惠州過來了。她張羅了三個菜——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只從樓下燒臘店買回來的鹽焗雞,油光锃亮,是女兒愛吃的。女兒把雞腿啃得滿嘴油光,舉著骨頭沖我咧嘴笑。

  “爸爸,你今天學得咋樣?”

  “還成。焊歪了好幾個,可有一個焊得挺正。”

  “啥叫焊?”

  “就是把壞了的東西修好。”

  “那你往后啥都能修嗎?”

  我想了想。

  “慢慢學,總能——把能修的都修好。”

  “那你能把爺爺奶奶修回來嗎?”

  她問得極認真。認真得讓我一下愣住。

  老婆停下筷子,看著我。出租屋里很靜。

  我擱下筷子,把手伸過去,覆在她小小的后腦勺上。她的頭發很軟,像她媽媽。

  “爸爸修不好爺爺奶奶。”我說,“可爸爸能修好自個兒。”

  她聽不懂,可她點了點頭,然后把臉埋進我的臂彎里。我摟著她,聞著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味兒,想起好多年前,母親也這樣摟過我。那時我還小。那時我以為來日方長。

  如今我曉得,來日并不方長。可沒關系。我還有東西要修,還有路要走,還有人在等我回家。

  音箱里還在放著那首《蟻人宣告》。

  我跟著哼了一句,然后拾起筷子,夾了塊鹽焗雞,擱進老婆碗里。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婆看著我,眼圈紅了一下。然后她也夾了塊,擱進我碗里。

  “你也吃。”

  女兒從我的臂彎里掙出來,瞅瞅我倆,把自己碗里的雞腿掰成兩半——一半擱我碗里,一半擱進老婆碗里。

  “一人一半。”她說。

  我們誰也沒再言語。窗外,深圳的燈火依舊璀璨。那些螞蟻們還在奔波。可在這間小小的出租屋里,鹽焗雞的油,還沒凝。日子還溫熱著,還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我擱下碗,從抽屜里翻出那把螺絲刀——搬家時從北京地下室一路帶過來的。女兒的小火車還擱在墻角落灰,齒輪卡死了半年。我旋開螺絲,拆開殼子。齒輪上纏了一團頭發絲,我拿鑷子一根一根夾出來。咔噠一聲,齒輪動了。我把殼子合上,擰緊最后一顆螺絲,遞給她。

  她擰了擰發條,小火車噠噠噠走起來,在桌面上兜了個小小的圈。

  女兒抱著小火車睡著了。老婆看著她,又看看我。沒說一句話。

  我拿起手機,給父親那個永遠不會再亮起的號碼發了條消息。

  “爸,我修好了一個玩具。”

  窗外,深圳灣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樓下馬路上,又有新的螞蟻開始出工了。它們馱著米粒,頂著風,在裂縫里走自己的路。從不問春天還有多遠——它只是在每個渾濁的日子里,自顧自地走著。

  走著,便是全部的意義。

(完)



作者簡介

易白,國際紫荊花詩歌獎全球華語詩歌大賽最高獎詩歌貢獻獎、首屆楊牧詩歌獎、首屆國際生態文學獎得獎者。平日里為求糊口,干過演員、編劇、導演、攝影師、剪輯師、制片人、音樂唱作人等,現為電影+音樂連鎖廠牌發起人,廣播電視節目制作機構負責人。文藝創作逾三十載,詩、文、歌、畫、影、音等作品累計獲獎百余次。

聲明:虛構演繹,僅供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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