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守廣東“第三城”之后，佛山終于憋了個“大招”。

6月24日，一場高規格的“佛山市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工作大會”召開。會上，由佛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掛帥的“佛山市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指揮部”正式官宣，并一口氣發布三份有關“智造強市”的文件，設立7個關鍵產業辦公室，以從未有過的力度重構產業結構“底層設計”。

當地媒體指出，此次機制改革“絕非簡單機構調整、人員劃轉，而是一場刀刃向內、謀定長遠的產業治理邏輯重塑”。

轉型之于佛山，早已不是新話題。早在2007年，佛山便在全省統一部署下啟動“騰籠換鳥”，以“村改”帶動產業轉型升級，但新興產業培育成效有限；“再造一個新佛山”也喊了多年，但“新”的輪廓仍不夠清晰。

在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教授林江看來，佛山的轉型很難靠內生動力自發完成，往往要經歷“痛感”之后，才會被倒逼推進。

而今年一季度，一個標志性節點格外引人關注——東莞GDP歷史性反超佛山，成為新晉廣東第三城。面對新的城市競爭格局，佛山此番“自我開刀”，能否真正兌現其轉型夙愿？

急迫感

過去幾年，伴隨經濟降速，佛山不止一次設法通過重塑產業結構尋找新增長點。

數據顯示，2024年佛山GDP增速僅為1.3%，2025年進一步下滑至0.2%，連續兩年在萬億城市中排名墊底。而到了今年一季度，增速更是直接下探至-2.4%，成為萬億俱樂部中唯一負增長的城市。

圖片來源：佛山市統計局

去年初，佛山舉行高質量發展大會，再次提出以二次創業的奮斗姿態“再造一個新佛山”，并謀劃了“10+N”千億級產業集群和十大戰略性新興產業。

不少人發現，與2023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的8大戰新產業名單相比，不僅新型電力系統裝備首次位列首位，且多了半導體、新型顯示、海洋經濟等具體賽道。

此次會議上，佛山進一步提出 “1+7+3+3+N” 現代化產業推進機制，其中，設立的7個關鍵產業辦公室進一步將重點產業從“10”聚焦至“7”，它們中既有與戰新產業基本重合的能源電力、智能化網聯、智能機器人、半導體、生物醫藥健康產業，也有信息軟件、游艇兩個“新晉產業”。

為何佛山不斷調整和優化產業發展方向？一個原因是，在新興產業新一輪競爭下，面對不斷收窄的時間窗口，佛山急需找到下一個經濟發展動能，急迫感愈顯突出。

在廣東體制改革會執行會長彭澎看來，此次布局是繼2024年成立八大市屬國企集團之后，佛山又一次重大變革。

他指出，佛山一直在探索傳統產業的數字化、智能化和新興產業發展，前者有一定進步，但近年來愈加受房地產市場拖累；后者除了機器人等少數產業有一些起色，總體上沒有太大突破。

對于每一項具體產業，佛山也不斷自我施壓，期望能在更短時間周期內快速見效。

圖片來源：攝圖網_502507158

2023年，佛山就曾提出，用3年時間實現產業倍增，至2025年把機器人產業打造成千億產業集群；在去年被列為“十大戰略性新興產業”之首后，新型電力系統裝備產業也被寄予類似的期望——力爭三年內建成千億級產業集群。

一些變化也被用來作為佛山突圍開啟的佐證。

比如，據當地媒體報道，2025年，佛山引進50個新型電力系統裝備產業項目，簽約投資總額超360億元。而備受當地期待的是，在算力對電力的需求下，作為全國中壓開關設備三大制造基地之一的佛山，能夠抓住一條“長坡厚雪的熱門賽道”，迎上新型電力系統裝備產業的“超級風口”。

更常被提及的是佛山在半導體領域的突破。去年8月落戶的先導稀材光芯片項目，讓佛山在半導體領域實現從“材料”到“芯片”的關鍵一躍；緊隨其后，廣東唯一的光刻機量產項目落地，讓佛山在半導體產業鏈高精尖領域有了一席之地。在大項目加注下，佛山半導體產業產值突破900億元，逼近千億目標。

新挑戰

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又如何？

縱觀佛山轉型之路，如林江分析，佛山未能引來足夠有帶動力的“鳥”，新興產業尚未形成足夠的替代效應；缺乏高層級高校和科研資源支持，本地企業創新能力不強；傳統產業路徑依賴嚴重，對長期投入缺乏重視……多重因素疊加之下，佛山產業進階之路并不順暢。

有分析認為，此次佛山設立關鍵產業辦公室，針對的正是長期以來街鎮發展模式下，政策碎片化、土地資金要素錯配、科技成果轉化不暢等體制機制梗阻。通過強化市級統籌，引導各區錯位發展、協同攻堅，真正實現全市產業發展一盤棋。

圖片來源：攝圖網_501731123

在林江看來，要從部門管理邏輯逐步轉向產業鏈運營邏輯，對于關鍵產業辦公室而言，關鍵在于其是否具備產業重組能力和利益再平衡能力。

比如，要從行政協調轉為鏈主式推進，不只要協調會議、簽發政策文件，更關鍵的是要明確鏈主企業，并圍繞其精準補鏈強鏈、構建科研資本等各類資源的閉環；要推動資源再分配，面對不少區域稅收、就業仍依賴傳統產業的情況，讓土地、資金、政策向新興產業傾斜，甚至壓縮低效產能；還要改變原來各區各自為政的發展方式，實現產業跨區分工。

換言之，設立辦公室只是第一步，如何讓體制機制落地，真正使機制創新轉化為產業創新實效，佛山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對于“火苗”初現的新興產業，佛山也仍面臨如何調配資源、更好助力其發展的難題。

事實上，被外界視為產業創新佼佼者的合肥，十余年前與如今的佛山有著類似的產業結構。當時，合肥剛擺脫缺乏主業的困境，成為引領中國家電產業發展的排頭兵，但在“缺芯少屏”的危機感下，合肥早早推動轉型，一面引進京東方，一面引進長鑫存儲、培育晶合集成，如今已然成為帶動當地產業發展的兩大重要支柱。

反觀佛山，家電產業仍是最大的“標簽”，新興產業布局又較為分散，且未能與家電主業形成有效聯動。

在暨南大學教授胡剛看來，在不少同類城市的新一輪產業規劃中，往往都會選擇一個“主推方向”，而佛山“面面俱到”的發展方式，很難集中資源發力，形成具有全國競爭力的新興產業。

而對于合肥長達10余年的等待和深耕，林江也認為，由于佛山擁有較強的產業基礎，未必需要同樣的時間，但也因此，佛山可能更需要經歷3至5年陣痛期，以改變傳統產業對城市的影響。

平衡手

不過，在佛山對新興產業“一往無前”的態勢下，多位專家仍不忘提到，其同樣需要做好新與舊之間的平衡。

在林江看來，盡管合肥模式受到廣泛關注，但佛山應該走自己的道路，而非復制他人的成功。而佛山模式的重點，在他看來，更應該放在“傳統制造高端化+局部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突破上。

圖片來源：新華社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來，傳統產業在本土形成內生力量、具有強大生命力，作為制造業強市，佛山理應直面這一問題；二來，在通過“有形的手”協調的同時，佛山也不應忽略市場化的需求，這也是佛山從“村村點火、戶戶冒煙”走出廣東“四小虎”雙雄的原因。

反觀佛山新興產業布局，也不應拋棄傳統產業的優勢特色。胡剛認為，比起“另起爐灶”、在尚未成型的新興產業中定位佛山新標簽，“有家就有佛山造”的傳統定位值得保留。不過，“佛山造”的內涵可以創新，特別是面對新的生活需求，推動生命健康+家居、AI+家居等產業發展，從另一個角度破題佛山創新之困。

彭澎則特別提到，生活機器人是傳統產業數字化智能化的一大方向，在培育新質生產力上，佛山工業機器人有基礎，應該在中國制造業智能化方面發揮引領作用，推進更多的“燈塔工廠”建設，并轉型形成生活機器人的新風口。

當然，傳統產業升級，并不比引進新型產業輕松。胡剛認為，佛山更應目光向外，通過合作尋找突破口，而深圳則是一個新的方向。

如他所說，佛山轉型難，根源在于缺乏創新和開放文化，中小型家族企業占據多數，企業掌門人不少還停留在“第一代”，思想較為傳統、缺乏冒險精神，而企業主導者大多也是在佛山土生土長。

一直以來，佛山與廣州走得更近，但廣州近年來同樣遇到轉型難題，且與佛山產業協同性并不算高。胡剛認為，佛山應更多與深圳交流，在廣佛同城化基礎上，進一步推進佛深經濟一體化，從而以合作帶動創新。

值得期待的是，佛山何時能找到轉型方向，重新回歸“第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