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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一位百歲老人,時隔60多年才發現,自己竟是中央特科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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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深秋,江蘇省退役軍人事務部門的工作人員敲開了北京西郊一棟老居民樓的門。開門的是個頭發全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側著耳朵問來意。工作人員遞上工作證,老人把他們讓進客廳,慢慢坐到沙發上。他叫姚子健,一百零二歲。前一年剛過完百歲生日,耳朵不太好,腿腳也不太方便。茶幾上攤著一副老花鏡,壓著一沓當天的人民日報。

工作人員從檔案袋里抽出幾張泛黃的紙。是地圖,軍用地圖,右下角有簽名和標記,字跡工工整整。他們告訴老人,這些地圖是在整理中央特科歷史檔案時發現的,每一張都能對上他的名字。老人拿過老花鏡,把地圖舉到眼前端詳了好一陣子。客廳里很安靜,窗外是北京秋天灰蒙蒙的天。他放下圖紙,問了句:“中央特科?我什么時候進的特科?”他是真的不知道。從1934年加入共產黨到這一天,整整八十三年。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為哪個具體組織工作過。他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黨讓干的——繪制地圖,收集情報,把國民黨的軍事調動信息傳到蘇區。至于自己是哪條線上的、上級是誰、屬于哪個系統,沒人告訴過他,他也沒問過。當年那條線把他從一個又一個地方連起來,連到最后他自己都看不清整張網長什么樣。



1915年,姚子健出生在江蘇宜興徐舍鎮。父母在鎮上開茶館,從早到晚燒水沏茶,日子勉強糊口。1929年,十四歲的他從宜興鄉下一路跑到上海,考進國立勞動大學中學部。這所學校不收學費不收食宿費,每年還發一套制服,對他這種窮學生簡直是天堂。他在那里第一次摸到進步書刊,薄薄的小冊子在同學之間傳來傳去,紙頁都翻爛了。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他和同學們跑到街上請愿,嗓子喊啞了也沒用。當局很快下令解散學校——不但書沒得讀了,飯也沒得吃了。他回到宜興老家當了幾個月小學代課老師,心里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不是免不免費的事,是這個社會制度有問題。他想加入共產黨,但完全不知道門在哪里——那個年代找組織不是去街上舉個手就有人接頭的。

1933年初,他從報紙上看到南京國民黨中央陸地測量學校招生,一切免費,考進去了。學校分航測班、地形班、制圖班。他選的邏輯很簡單:要革命就要搞宣傳,要宣傳就要印刷,制圖班有印刷專業,就選這個。那些年里他做的每一個決定幾乎都繞著這個邏輯轉——不是想當官,不是想發財,就是想離革命近一點。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碰到黨組織,但先學一門手藝總沒錯。

機會來得很突然。1934年4月,同鄉好友舒曰信介紹他認識了一個叫魯自誠的人。幾天后,在南京一處不起眼的小屋里,墻上掛一面黨旗,姚子健壓著嗓子一字一句念完了入黨誓詞。最后那句“永不叛黨”,他記了一輩子。那一年他十九歲。魯自誠給他的指令很明確:利用在陸地測量總局工作的便利,搜集軍事情報。入黨后不久,他從制圖班畢業,被分配到南京國民黨中央陸地測量總局制圖科第四股當技佐,負責描繪印刷地圖底板,每月二十八塊大洋。對一個從茶館里長大的窮孩子來說,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收入。但第四股接觸到的地圖有限,他覺得不夠,以患有眼疾為由申請調動,結果被調到了第五股——收發和保管軍用地圖的部門。這里存放著標有機密和絕密級別的軍用地圖,比例尺從五萬分之一到十萬分之一,國民黨部隊來調圖的人絡繹不絕。

1934年正是國民黨對中央蘇區發動第五次“圍剿”的緊要關頭。姚子健的位置恰好卡在一個致命的信息節點上——每個來取圖的人都得在登記簿上寫下部隊番號,他不動聲色地記在心里;誰取走了哪張圖,他就從成摞的地圖中偷偷抽出同樣的一張自留。國民黨的地圖保管制度在那個年代松得離譜,少一兩張根本看不出來。這些地圖和番號,通過他的下一站,穿過重重封鎖線,一路傳到中央蘇區。

每周六傍晚,他提著一只舊皮箱從南京下關火車站上車。箱底壓著地圖和情報資料,上面蓋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書。他身上穿的是國民黨軍裝,沿途軍警見了以為是自己人,眼皮都不抬。周日一早到上海,直奔舒曰信或舒曰信妻子沈伊娜的住處,把東西一交,把國民黨一周調用地圖的情況口頭匯報完,當晚再搭火車回南京,周一照常上班。整個過程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一個年輕軍官利用周末去上海玩了一趟。這條線路他跑了整整三年。南京到上海的夜班火車,車廂里擠滿了販夫走卒和公務人員,他抱著皮箱坐在硬座上打盹,窗外是蘇南平原漆黑的夜。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懷里揣著什么。

那些地圖到了蘇區意味著什么?姚子健后來從兒子那里才慢慢補全了這幅拼圖。1936年西安事變前,張學良第一次見周恩來,帶了三樣見面禮:幾萬大洋、幾萬法幣,還有一本彩色的中國分省地圖冊。在那個沒有衛星的時代,軍用地圖本身就是武器。沒有地圖就不知道地形,不知道地形就沒法行軍、沒法設伏、沒法判定下一步往哪走。而姚子健從南京測繪局里送出來的,恰恰是國民黨手里最精確、最新版的地圖。那些地圖上每一個坐標網格、每一條等高線,都是他親手描過、親手抽出來的。



這條隱秘的鏈條上,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上一環和下一環。姚子健知道把東西交給舒曰信和沈伊娜,但這對夫婦把東西交給誰、整條線最終通向哪里,他一無所知。有一次在舒曰信的亭子間里碰見一個穿西裝的男青年,舒曰信介紹“這是李先生”。那人點點頭,什么都沒說就走了。很多年以后姚子健才知道,那個“李先生”是潘漢年。

1937年“七七事變”后,舒曰信和沈伊娜調離南京,姚子健隨測量總局撤到武昌,新的聯絡人換成了“熊先生”——兩人見面除了交接任務,一個字都不多聊。有一次他單線聯系的一個下線吳錫鈞來取地圖,吳錫鈞也是地下黨員,公開身份是湯恩伯部駐南京辦事處人員。兩人差點在機關走廊里撞個正著。姚子健轉過身疾步走開,吳錫鈞深度近視,正跟旁邊人說話,什么也沒看到。這種事當年稀松平常,不是一條線上的人,站在面前也不知道對方就是自己人。

1938年,他向“熊先生”提出想去前線。組織安排他去香港情報站,他向國民黨請了長假,離開了潛伏四年的測繪局。在香港做了四個月情報工作后,組織上同意他去延安。潘漢年給他寫了兩張紙條,內容一模一樣:“姚子健有抗日熱情,已經為黨工作多年。”落款是“小開”——潘漢年的化名。一張給中央組織部部長陳云,一張給抗日軍政大學校長林彪。他就揣著這兩張紙條,從香港輾轉到了延安,進了抗大和中央組織部培訓班學習。1939年10月被派到新四軍蘇豫皖抗日根據地,之后在各個根據地之間來來去去,繼續搞情報。

“文革”期間有人翻出他在國民黨測繪局那段歷史,要審查。他的入黨介紹人魯自誠那時已是最高人民法院顧問,直接寫了一份證明材料:姚子健1934年入黨,在敵營收集軍用地圖和情報,為中央紅軍粉碎國民黨“圍剿”和長征勝利作出過貢獻,組織上多次肯定。從此再沒人找過他麻煩。但直到這時,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為哪個組織工作。他不知道中央特科這個名字。

中央特科全稱中國共產黨中央特別行動科,1927年11月在上海成立,周恩來親手創建,下設總務、情報、行動、交通四個科。任務是保衛中央機關安全、收集情報、鎮壓叛徒、營救被捕同志、建立秘密電臺。主要負責人和骨干除了周恩來,還有陳云、陳賡、潘漢年,以及后來被稱為“龍潭三杰”的李克農、胡底、錢壯飛。它的組織架構從設計之初就是為了讓每個人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部分——一個環節斷了,整條鏈子不會全斷;一個人被抓住了,供不出第二個人的名字。

中央特科作為一個機構存在于1927年到1935年。姚子健1934年入黨、開始送地圖的時候,它還在運轉。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上級是誰,不知道自己屬于哪個系統。他只知道自己在為黨工作。那個年代,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這條規矩保護了他,也讓他在此后的六十多年里,始終不知道自己當年到底是在替誰干活。

2001年,一位叫沈安娜的老太太受邀到某單位做講座,講隱蔽戰線斗爭史。臺下坐著姚子健的兒子姚一群。沈安娜在臺上提到的幾個名字,姚一群從小聽父親念叨過——舒曰信、沈伊娜、魯自誠。他回去安排兩位老人見面。

沈安娜是什么人?她比姚子健小一歲,1915年生在江蘇泰興。1935年,在中央特科領導王學文指示下,她打入浙江省政府秘書處當速記員。每分鐘能速記兩百字,一手好字,很快站穩。1938年在武漢,周恩來和董必武親自部署,她潛伏進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處,以國民黨特別黨員身份作掩護,坐在蔣介石主持的黨政軍高層會議里做速記,為黨搜集大量絕密情報,直到抗戰勝利都沒暴露。后來有人稱她為“按住蔣介石脈搏的人”。沈安娜的姐姐就是沈伊娜——那個在上海接收姚子健地圖的女人。當年姚子健把地圖交給沈伊娜,沈伊娜轉交王學文。這條線上的人,他只認識最前面的兩個。

兩位老人見面時都已年過八旬,都頭發花白,都一口江浙口音。他們把各自知道的碎片拼在一起:你在測繪局拿地圖,我姐姐在上海接應你,接應的東西交給王學文,王學文的上級是潘漢年——這條線一下子就通了。沈安娜聽完,對姚子健說:你當年做的就是中央特科的工作。她隨即向有關部門報告。經過八個月檔案核查、身份驗證和歷史資料比對,相關部門正式確認了姚子健“中央特科戰士”的身份。從1934年到2001年,整整六十七年。

2017年,一百零二歲的姚子健受邀參加中央特科成立九十周年紀念會。羅援少將也在。有人問他當年的事,他擺擺手說記不清了。但講起入黨時的場景,他還能描述出墻上那面黨旗的顏色,和“永不叛黨”那句誓詞。那年冬天,他收到一枚紀念章,上面刻著“特科戰線無名英雄”。他握著章,眼眶泛紅。第二年一月十二日,他在北京友誼醫院去世,一百零三歲。他是最后一位離世的中央特科戰士。



去世前不久,他接受《國家記憶》欄目最后一次采訪。記者想從他嘴里掏出更多細節,他的回答翻來覆去是“不記得了”“忘記了”。年紀大了,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洇成一團。但有些東西怎么泡也泡不爛。他對著鏡頭說:“我們不是為了當英雄,簡單地說就是為了革命,為了一個信仰,為了一個信念,不考慮利害得失。鐵窗風雨,家常便飯。那時候入黨,危險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描述一份做了很久的工作。那份工作他從十九歲干到二十三歲,然后轉崗,然后又干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干活的單位叫中央特科。他只知道,那時候入黨,危險。可他還是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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