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東路和外灘的交叉口,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游客舉著手機,對著同一棟樓拍照。那棟有綠色銅皮金字塔屋頂的老建筑。和平飯店。上海最著名的地標,無數影視劇里的"老上海"符號。
很少有人知道,和平飯店最初的名字叫沙遜大廈。1929年落成,造價大約300萬兩白銀。這300萬兩白銀,每一兩都來自鴉片貿易。沙遜家族在之前的75年里,靠向中國傾銷鴉片賺了4.6億兩白銀。4.6億兩,是這棟大樓造價的150多倍。
沙遜家族起源于巴格達,是典型的塞法迪猶太人,世代信奉猶太教,家族完整保留猶太血統、猶太宗族習俗。
01
1839年6月3日,林則徐站在虎門海灘上大規模的銷毀鴉片。
林則徐銷毀的鴉片,超過四成,是沙遜家族的貨。
沙遜家族當時的主人是大衛·沙遜。這個人1792年出生在巴格達一個猶太家庭,在奧斯曼帝國當過首席財政官。1821年,巴格達爆發反猶沖突,他帶著全家連夜出逃,化妝、賄賂、輾轉,一路逃到波斯灣,最后在1832年抵達了英屬印度的孟買。
大衛·沙遜落地孟買后的第一件事,是申請英國國籍。他清楚,在英國的殖民體系里做生意,比在奧斯曼帝國的夾縫里求生安全得多。他把自己和整個家族的命運,綁在了大英帝國的戰車上。
最初幾年,沙遜做的是正經生意。把印度棉花賣給英國蘭開夏的紡織廠,把曼徹斯特的機織布運回印度販賣。利潤不錯,但不夠快。
真正讓他暴富的,是對華鴉片貿易。
1833年,英國議會廢除了東印度公司的對華貿易壟斷權。這個決定給了沙遜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大衛·沙遜利用自己在印度的人脈,直接從印度腹地的罌粟種植農手里收購鴉片,繞過了所有中間商。成本比競爭對手低了將近三成。
虎門銷煙之后,沙遜家族損失慘重。于是他聯合怡和、寶順這些在華洋行,花錢游說英國議會,以"保護英國商人合法利益"為由,要求對華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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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爆發。大衛·沙遜出錢資助英國艦隊,還派次子伊利亞斯隨軍北上。伊利亞斯隨身帶了兩樣東西:廣州內河的航道圖和一份中國行商名單。
航道圖是沙遜洋行在廣州的買辦幫忙畫的。行商名單是多年貿易積累下來的。這些情報,被直接交到了英軍指揮官手里。
《南京條約》簽訂后,沙遜家族火速在五個通商口岸都設立了分行。1845年,沙遜洋行上海分行在外灘掛牌。從這一天起,這個家族開始了對中國長達75年的系統性掠奪。
02
海關檔案里記錄。1847年,經沙遜洋行報關進口的印度鴉片是2800箱。1858年,漲到12000箱。1870年,突破20000箱。每箱鴉片凈重約60公斤,到岸價約400兩白銀,零售價翻兩到三倍。
沙遜洋行不直接做零售。他們在吳淞、寧波、漢口、天津設立分倉,委托本地鴉片販子分銷。分銷商預交押金,按批發價拿貨,賣多少算多少。沙遜家族坐在外灘的辦公室里,看著印度洋季風把一船又一船鴉片送進黃浦江,白銀則反向流回孟買和倫敦。
但比商業模式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營銷手段。
為了讓中國人染上煙癮,沙遜洋行設計了一套系統的洗腦話術。他們把鴉片包裝成"洋藥",聲稱能安神、止痛、解乏,甚至能治療肺結核和瘧疾。他們花錢雇人在通商口岸的茶館、酒樓、集市里散播這些說法。他們還賄賂說書人,在評話里插入"福壽膏"的妙用。
碼頭工人蹲在貨箱上抽煙,管事告訴他們,抽這個干活有勁。達官貴人在客廳里吞云吐霧,把抽大煙當成上流社會的時髦。農村的老太太,聽說鴉片能治肚子疼,也跟著買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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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十年間,吸食鴉片從少數人的嗜好,變成了覆蓋城鄉的全民災難。1870年代,上海僅法租界內登記在冊的煙館就超過500家,沒有登記的黑煙館不計其數。全國吸食鴉片的人數超過2000萬,相當于每20個中國人里就有一個煙民。無數家庭因此傾家蕩產、賣兒鬻女。無數青壯年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署的統計顯示,1864年至1890年間,中國平均每年因鴉片貿易凈流出白銀約4000萬兩。沙遜家族在其中占據了三成以上的市場份額。75年時間,沙遜家族從中國卷走的鴉片總收入高達4.6億兩白銀。
當時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最高不過8000萬兩。修建整個紫禁城,花了大約4600萬兩。沙遜家族靠賣鴉片從中國掠奪的財富,足夠建起十座紫禁城。
如果平均分給當時的4億中國人,每個人都要被搶走1.15兩白銀。而當時一個碼頭工人干一天的工錢,也就兩三分銀子。
03
毒品生意的巨額利潤,給沙遜家族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麻煩:如果把這么多用鴉片賺的錢直接運回英國,很可能會引起輿論的譴責和政府的調查。
第二代掌門人阿爾伯特·沙遜開始謀劃轉型。他打算成立一家銀行。
1864年,沙遜洋行聯合怡和、寶順、太古等十余家在華英資商行,發起成立了香港上海匯理銀行。第二年正式更名為香港上海匯豐銀行。大衛·沙遜的第五子阿瑟·沙遜是首屆董事會的八名成員之一。沙遜家族以38%的持股比例,成為這家銀行的實際掌控者。
表面上看,匯豐銀行是一家"服務遠東貿易"的金融機構。但這家銀行的真實目的是把鴉片黑錢洗白,再通過金融手段,繼續從中國拿走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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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遜家族不再需要親自賣鴉片了。他們只需要坐在匯豐銀行的董事會里,就能源源不斷地從中國拿走白銀。
轉變的關鍵,是清政府的財政危機。
晚清時期,清政府連打了好幾個敗仗,簽了一堆不平等條約,賠款賠得國庫空空。對內要平叛,對外要抵抗,哪兒都需要錢,但哪兒都拿不出錢。
1875年,左宗棠奉命督辦新疆軍務,準備西征阿古柏。國庫空虛,拿不出軍餉。朝廷走投無路,只能向匯豐銀行借債。第一筆是1595萬兩白銀,年息1.5分,分期十年償還。
這是清政府第一次向外資銀行大規模舉債。從此之后,清政府再也無法擺脫對外債的依賴。
此后,戰爭接踵而至。中法戰爭,向匯豐借款800萬兩。北洋水師購艦,再借1000萬兩。甲午戰爭戰敗,馬關賠款2億兩,走投無路之下,只能繼續向匯豐借高利貸。庚子賠款4.5億兩,匯豐發行2000萬英鎊的賠款債券,僅傭金就賺了120萬英鎊。
這些貸款的利率,遠超國際常規。而且每一筆貸款,都附帶嚴苛的抵押條款。
還不上的錢,就拿國家主權來抵。
04
鐵路權被抵押了。外資控制了中國的鐵路建設和運營。
海關權被抵押了。英國人赫德擔任中國海關總稅務司,一干就是45年。中國的海關稅收,直接進了匯豐銀行的賬戶,成了沙遜家族貸款的還款保障。
最嚴重的,是鹽稅也落到了他們手里。鹽稅是清政府最核心的財政來源之一,占全國稅收的近三成。1898年《英德續借款合同》簽訂后,45%的關稅余額交由匯豐管理。到20世紀初,匯豐已經掌控了上海外匯市場六到七成的成交量,成了中國事實上的"影子央行"。
沙遜家族沒有動一刀一槍,就控制了中國的經濟命脈。
其中的一個關鍵節點,是1883年胡雪巖的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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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巖是晚清首富,左宗棠的財政后盾,經營著遍布全國的阜康錢莊網絡。1882年,他做了一件在中國商業史上堪稱悲壯的事:試圖打破洋行對中國生絲出口定價權的壟斷。
他動用全部資金,在江浙一帶大量收購生絲,囤積了近15000包,占全國貨源的三分之一。他的目標是控制生絲供應,迫使洋行提高收購價格,讓中國絲農和絲商拿到應得的利潤。
這招一開始奏效了。上海的生絲價格被拉高,甚至超過了倫敦交易所的價格。怡和洋行無法用低價收購生絲,急得團團轉。
但胡雪巖的對手,遠不止怡和洋行一家。
匯豐銀行在背后出手了。胡雪巖之前為了籌措收購生絲的資金,向匯豐借過一筆錢。到了1883年11月,這筆借款到期。匯豐拒絕續貸,同時催逼還款。更致命的是,匯豐聯合李鴻章集團,在上海金融市場上散布胡雪巖資金鏈斷裂的謠言。
消息傳開,儲戶蜂擁上門擠兌。阜康錢莊的現金流瞬間斷裂。一夜之間,胡雪巖的金融帝國土崩瓦解。半年之內,從首富淪為破產戶。他囤積的生絲,最終被怡和洋行和天祥洋行以低于成本的價格分批吃掉。
胡雪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對手不是怡和洋行,是站在怡和洋行背后的匯豐銀行,以及站在匯豐銀行背后的沙遜家族。
沙遜家族通過匯豐銀行,用金融手段,把中國最強大的本土商人打垮了。從此之后,再也沒有中國商人敢跟洋行叫板。
05
20世紀。沙遜家族的第三代掌門人維克多·沙遜登場了。
維克多·沙遜在一戰中加入英國皇家空軍,在一次空戰中傷了腿,終身殘疾。上海人給他起了個綽號:"蹺腳沙遜"。1923年,他從印度來到上海,試圖重振沙遜洋行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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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鴉片貿易已經式微。維克多·沙遜把目光轉向了兩樣東西:軍火和房地產。
軍火生意做得很大。他通過收購德國人創辦的安利洋行,大量向中國軍閥出售軍火。檔案記錄顯示,1929年,安利洋行賣給四川軍閥600支來復槍和600萬發子彈。1930年,賣給奉天軍閥26架教練機,賣給南京政府8000支步槍和1500萬發子彈。1931年,賣給張學良7架教練機,賣給湖南軍閥何鍵10架,賣給南京政府13架。他不管買家是誰,什么陣營,只要出錢,就賣。
但真正讓維克多·沙遜載入上海史冊的,是房地產。
1926年,他選中了外灘和南京路交叉口的黃金地段。這塊地是沙遜家族早在1877年就以8萬兩白銀買下的,當時上面還只有兩棟三層小樓。到1920年代,這塊地每畝的估價已經漲到了45萬兩白銀。
維克多·沙遜決定在這塊地上建一座配得上沙遜家族財富的大樓。他砸下約300萬兩白銀,請了公和洋行設計,新仁記營造廠承建。1926年破土動工,1929年9月5日落成。樓高77米,總共12層,是當時上海最高的建筑,號稱"遠東第一高樓"。
大樓的名字叫沙遜大廈。底層的東大廳租給荷蘭銀行和華比銀行。二到四層是寫字間,租給洋行、進出口行和國際電臺。五到七層開設了華懋飯店,有九個國家風格的套房:中國式、英國式、美國式、法國式、德國式、意大利式、西班牙式、日本式、印度式。八層是酒吧和舞廳。九層是夜總會。十層是維克多·沙遜自己的豪華住宅。
這棟大樓的電梯可以直達所有樓層。客房安裝了每小時換氣12次的中央空調。《字林西報》登了整版廣告,稱華懋飯店是"藝術與奢華的完美結合"。
沙遜大廈的每一塊花崗石都是從外省運來的,每一根鋼梁都是從倫敦道門鋼廠進口的,每一寸大理石地面都是用意大利的乳白色石材鋪成的。而這些材料的花費,都是沙遜家族在中國傾銷鴉片賺來的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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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沙遜大廈只是維克多·沙遜房地產帝國的一個門面。他真正擴張地產版圖的手段,是放貸。
他先以低息貸款吸引中國商人,讓他們用租界的地契做抵押,年利率6%。等到市場行情波動,就催逼還款。還不上錢,就以七折的價格吞并抵押的房產。
1929年世界經濟大蕭條,上海地價下跌了四成。沙遜家族趁機大量逼債,一年之內吞并了78處抵押房產。當時上海的英文報紙《字林西報》給沙遜家族起了個綽號:"地皮吸塵器"。
到1930年代,沙遜家族在上海擁有的房產超過1800處,包括漢彌爾頓大廈、都城飯店、河濱大樓、華懋公寓等知名建筑。上海當時28棟十層以上的高樓,沙遜家族占了6棟。他們把這些房產打包成"上海不動產投資信托",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利用資本杠桿繼續擴張。
地產壟斷直接推高了上海的生活成本。1920年到1936年,公共租界的房租漲了3倍多,但工人工資的增長不到一半。租界里的普通市民,每月工資的一大半都交給了沙遜家族的房租。
左翼刊物《生活》周刊當時寫過一篇報道,標題是:"沙遜家族吸盡滬人最后一滴血"。
06
1949年,解放前夕。維克多·沙遜賣掉所有能賣的資產,撤出中國。
他把沙遜大廈以及其他多處房產,低價轉讓給了孔祥熙家族的山西裕華銀行。數億兩白銀被轉移到了倫敦和巴哈馬群島。他走之前,還銷毀了沙遜洋行在華經營的全部核心檔案,搬走了工廠里的關鍵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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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遜洋行在中國的業務,在1950年正式結束。1952年,上海市人民政府接管了沙遜大廈。1956年,這座大樓以"和平飯店"的名字重新開業。
維克多·沙遜本人去了巴哈馬群島的首都拿騷,把新沙遜洋行的總部遷到了那里。1961年,他在拿騷去世,終年80歲。
07
今天,外灘的和平飯店門口永遠排著長隊。游客們舉著手機,對著那棟綠色屋頂的建筑按下快門。朋友圈的配文通常是:"打卡老上海"、"感受十里洋場"、"和平飯店,yyds"。
很少有人記得,這棟大樓最初的名字叫沙遜大廈。更少有人知道,沙遜大廈的每一塊磚、每一扇窗、每一寸大理石,都是用鴉片貿易的利潤砌成的。
當然,這棟建筑本身的美學價值不該被否定。沙遜大廈確實是裝飾藝術風格的杰作,和平飯店也確實是上海最優秀的酒店之一。卓別林住過,泰戈爾住過,孫中山在這里寫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這棟樓承載了太多上海的記憶。
但記憶應該有完整性。如果只記得泰戈爾住過的套房,只記得老年爵士樂隊的薩克斯,只記得《繁花》里寶總走過的大堂,卻忘了這棟樓是從哪里來的錢蓋的,這種記憶,就是一種選擇性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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