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長河中，總有這樣一些人：他們跨越地域與時代的界限，成為文化的擺渡者。翁萬戈（1918—2020）便是這樣一位傳奇人物?！栋耸允觥肥俏倘f戈為自己寫下的自傳。翻開它，這里有世家大族的點滴往事，有烽火歲月的家國情懷，有中西文化的碰撞交融，更有一位文化老人對生命、對藝術、對故土的深情回望。

不久前，《八十自述——翁萬戈自傳》由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圖書以翁萬戈的顯赫家世、跨界生涯與文化使命為核心，講述個人成長史，映照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在文化碰撞中的探索與實踐，兼具歷史深度與人文溫度。透過這本書，讀者得以追隨翁萬戈的足跡，看他如何從江南望族走向世界舞臺，將中華文化的種子播撒到遠方。

全書以翁萬戈八十歲時所寫自傳為主線，輔以其創作的散文詩、新舊體詩及珍貴影像文獻，呈現了一位以文化為根、以傳承為使命的學者人生軌跡。翁萬戈在書中不僅回顧了他從江南家塾走向世界舞臺的歷程，也收錄了他于1937年創作的散文詩《主人與房屋》，以象征筆法抒發對家園與親情的眷戀，展現其文學才情與人文溫度。

《八十自述——翁萬戈自傳》 翁萬戈 著 翁以思 編 上海書畫出版社

《八十自述——翁萬戈自傳》書影

江南文脈的傳承

1918年的上海，一場大水退去后，一個男嬰在翁家大宅里呱呱墜地。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名叫翁興慶的孩子，后來會以“萬戈”之名，在中西文化的版圖上，走出一條橫跨百年的壯闊人生。

翁萬戈幼年，1922年

祖籍江蘇常熟的他，出身文化世家，是晚清名臣翁同龢的玄孫，這一身份注定了他與中華文化的不解之緣。

翁同龢是兩朝帝師、晚清重臣，不僅在政壇上叱咤風云，更以深厚的學養和高雅的品味，為翁家奠定了“書香門第”的底色。翁萬戈的祖父翁斌孫，是翁同龢的侄孫，同樣飽讀詩書，精于書畫。翁萬戈的父親翁之憙，更是一位多才多藝的雅士，擅長昆曲、書法、繪畫，與京城的文人墨客交往密切。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長大，翁萬戈從小就受到傳統文化的滋養。

祖父翁斌孫，20世紀初

翁萬戈出生不久，隨家人回到天津。在天津英租界的灰磚洋房里，翁萬戈接受了嚴格的傳統教育。四歲入私塾，與兄弟一起背誦《三字經》《千字文》，進而研讀四書五經。那段時光里，他不僅打下了扎實的國學根基，更在父親翁之憙的書畫鑒賞中培養了藝術眼光。

翁氏兄妹（立者右一為翁萬戈），約1933年

“父親長于山水，且有相當的書畫收藏；常用珂羅版影印畫冊，供我們臨摹?！蔽倘f戈在自傳中回憶道。這種耳濡目染的藝術熏陶，為他日后守護、推廣中國藝術埋下了種子。

父親翁之憙與母親胡樨齡，約20世紀50年代

從傳統走向現代

1933年，15歲的翁萬戈離家前往北平匯文中學求學。

翁萬戈15歲，1933年

在匯文中學，翁氏三兄弟各展所長：二哥擅長體育，大哥負責編輯年刊，而翁萬戈則設計了年刊的美術裝飾。他們還舉辦了兄弟畫展，展出國畫、水彩畫等作品。更與眾不同的是，他與同學組織“北方漫畫社”，在天津《庸報》上發表作品，輕輕踏入了社會。

翁氏三兄弟在北平匯文中學（左一為翁萬戈），約1935年

1935年，“一二·九運動”爆發，16歲的翁萬戈懷著滿腔熱血加入游行隊伍。他回憶當時的情景：“我只記得游行隊伍要沖破阻擋的時候，這些武裝同胞就動手了——刀背砍，皮帶抽……”這次經歷讓他深刻體會到國家危難之際青年的責任與擔當。

翁萬戈16歲，1934年

從工程師到文化使者

1936年，翁萬戈考入上海交通大學電機工程系。然而這位工科生的課余生活卻充滿藝術氣息——他的漫畫作品被《時代漫畫》《漫畫論壇》等雜志選登，題材多為對社會及時局的諷刺。

錄取上海交通大學電機工程系，1936年

翁萬戈《古城一切平安圖》，載于《漫畫論壇》1937年

1938年，懷著對知識的渴望，翁萬戈赴美留學，進入普渡大學繼續電機工程學業。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未來的工程師卻在異國他鄉找到了真正的使命。

翁萬戈乘坐亞細亞皇后號赴美國，1938年

在威斯康星大學美術系學習油畫時，教師不禁感慨：“你為什么要拋棄繪畫的稟賦和才力，去做一輩子工程師？”這番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文化情懷。1940年獲得碩士學位后，他毅然放棄工程，投身中國文化傳播事業。

翁萬戈《海景》，油畫，1941年

用電影講述中國故事

1941年，翁萬戈進入哈蒙基金會學習教育電影制作。從此，電影成為他傳播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

翁萬戈在制作電影，20世紀40年代

翁萬戈制作的《美國之中國古畫》《出自中國畫筆》等教育短片，成為美國學校了解中國藝術的窗口。珍珠港事件后，他受美國軍部特別服務處之邀，擔任《中國之抗戰》技術顧問，與《消失的地平線》作者詹姆斯·希爾頓合作，向世界講述中國人民的抗戰故事。

1943年，翁萬戈進入美國國務院文化司，主持制作介紹美國的中文影片，“以增進中國人民對美國的了解，加強共同抗日的信心”。之后，他持續將全部精力投入中國文化傳播，創立多家文化企業，搭建中美文化交流的橋梁。

翁萬戈在《中國山水畫》中演示，1947年

集大成的文化工程

翁萬戈一生最引以為傲的成就，莫過于《中國歷史影片大系》的制作。這一包含13部影片的系列，系統地介紹了中國的歷史，是第一部以真實文物為歷史見證的中國歷史教育影片。為制作這一系列影片，翁萬戈與夫人程華寶攜帶器材進行了四次環球旅行，走訪了世界各地30座城市中的62家博物館和文化機構。

翁萬戈在巴黎，1961年

1977年，翁萬戈移居萊溪，建立了自己的文化基地——“萊溪居”。在那里，他繼續研究家藏書畫，撰寫學術著作，直至2016年完成自傳修訂。

萊溪居書房，2011年

文化擺渡人的精神遺產

翁萬戈的一生，是20世紀中國文化海外傳播的一個側影。從江南望族到世界舞臺，從電機工程到電影藝術，他用自己的方式搭建起東西方文化的橋梁。

翁萬戈編導《中國美術》系列時在波士頓美術館拍攝，1951年

在自傳結尾，翁萬戈寫道：“我唯一的安慰是繼續研究中國文化而永不忘卻自己的‘文化本位’?！?/strong>這句樸實的話語，道出了一位文化使者的初心與堅守。

翁萬戈在北京世紀壇參加“傳承與守望”展覽，2008年

翁萬戈在萊溪居讀《萊溪詩草》，2020年

“青山如故我，洗面在寒流。波動形亦動，云浮影自浮。既歸歸心散，還鄉鄉夢留。風高天地闊，游子莫回頭?！?/strong>這是翁萬戈晚年寫下的詩句，也像他這一生的注腳。

《八十自述》書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