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程樂松的畢業致辭在“北大哲學人”微信公眾號發布,并引發關注。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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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張尊超先生、劉黃女士、安樂哲老師、韓水法老師、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各位家長:
大家上午好!
南朝的江淹在《別賦》中感嘆,“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實際上,并非所有的別離都是讓人神傷的,畢業就是快樂的離別!
然而,畢業的同學們,你們的快樂是有代價的。我們這些不得不參加一年一度的畢業致辭作文大賽的老師們正在經歷深刻的焦慮和恐慌:一邊努力掩飾著將心腹大患禮送出境的竊喜,一邊裝出戀戀不舍來、加上手里端著爹味十足且毫無營養的心靈雞湯,這些都不會讓我們真正焦慮,畢竟我們是演技純熟的老登。真正讓我感到坐立不安的是,年度作文總要求層出不窮的新詞,在同行之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內卷、和該死的虛榮心和勝負欲才是真正讓人破防的考驗。這也讓我深感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在師生之間尤其如此。我當然不會苛責你們,你們在熬過無數個絕望且迷茫的不眠之夜才寫出來的,不過是在老師們眼中也就是勉強還能看得下去的論文,即便如此,穿過學術試煉之后還要直面漫漫前路,實屬不易。熬過來了,就配得上現在你們得到的贊許和祝福。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我可以與你們共情!
當然,請原諒我不敢用堆砌起來的一組形容詞來祝福你們,因為我認為祝福的語句將形容詞錯置成名詞,這是用敗壞的言語貶損了祝福的真誠。我們都是這個無邊內卷時代里無處逃遁的普通人。然而,作為哲學門里人,我們雖然無法避免強烈的倦怠和無力感,但卻總能以反思的方式理解其產生機制,保證內心的平和。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沒有辜負以持續且艱難的智性挑戰塑造了我們強大心靈的哲學!
離別不過是人生的轉場,同行者的變化會讓回憶醞釀出溫暖的底色。我希望哲學門里的歲月,其中的人和事,可以成為你們生命中恒久的暖意。它會讓你們不要陷入獨自前行的錯覺,意識到人生的每一步都有溫柔的屬望和不遺余力的托舉。
與哲學門的畢業生對話,必選動作就是提示哲學的價值——當然,這也是哲學被長期質疑而形成的防衛型自信缺乏綜合癥的典型應激性癥狀。哲學是思想的質檢員和觀念的清道夫,始終嘗試將困擾我們心靈的問題本身當作問題,進行審慎且嚴苛的批判。由概念錯置或邏輯混亂造成的言語敗壞,以及讓人沉溺于假象的敘事,都是哲學的天敵。
我認為,人們大部分的困惑都來自錯誤的提問方式。我到底喜歡什么,我適合什么樣的生活?其關竅并不在“什么”,而是何謂“適合”與“喜歡”。這是問題重點的偏離。我們將只能由鮮活感受和具體經驗累積出來的答案交付給自以為的理性判斷,自覺不自覺地忽略其背后隱藏的欲望和心照不宣的利益算計。這是典型的自我蒙蔽。生活是否善待你我,是以體驗為根基、以自知為目標的“反身而誠”的態度問題,而不是對外部世界的價值評判。這是問題類型的混淆。我們將專注力和感受力的衰退歸咎于信息爆炸,混淆了信息過載與感官過載。信息過載是關于外部事實的判斷,而感官過載卻需要你我的主動配合。這就是概念的錯置。我們將自我選擇的權利以專斷且隨意的方式封閉在虛假的“主體性”或“個體性”之中,讓所謂的自我實現成了自我放縱的借口:找到理想中的熱愛成了當下怠惰的理由,絕不茍且的態度成了拒絕行動的托詞,理直氣壯地沉醉于“不反思的自我確信”之中,為即時快樂與感官滿足辯護。
反思的自覺與批判的能力是哲學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因為大多數時候我們都不是被困在生活里,而是被困在固執的認知和混亂的話語之中。在追求智慧的口號下展開生活,不如仔細考慮一下如何避免愚蠢;在害怕情緒影響生活而不允許情緒發生的時候,我們已經被情緒綁架且難以自拔了;當我們嘗試把一切機會攥在手里的時候,已經忘記了學會選擇和退出來專注自己的心靈關切才是珍愛生命。
實際上,我們正沉溺于飛速發展且將無情淘汰所有人的時代敘事,我們生出了難以自拔的焦慮與無力感,喪失了分辨能力和行動力。知識獲取的極度高效的假象讓我們成為一群在認知上極為吝嗇的人,成了二手知識的接收器,不愿意親自探索知識和反思問題;物質匱乏時代的終結,因為意義標簽的泛濫而造成了價值的匱乏,不允許任何一件真實發生的事件沒有意義的標簽。意義是自我顯現的,而非被刻意制造的,從人生到奶茶都要有意義讓每一件事在看起來了不起的同時又顯得毫無價值,我們在意義膨脹的時代不得不面對價值的空洞。關于社會性競爭的慘烈程度的想象性焦慮,讓我們陷入了對失敗的深切恐懼之中,在對正面反饋的過度預期中將所有的日常都當作失敗人生的明證,進而沉溺于“開始真正的生活”的自我期許,而忘了我們實際上已經在生活之中了。
過度反思一方面讓我們對日常生活的錯覺和誤解日漸堅固,另一方面又讓穩定的心靈秩序以及篤定的自我認知在無解的情緒面前脆弱不堪。不妨說,我們內心的堅固與脆弱前所未有的合一了。我們過于急切地展開對任何普遍價值和穩定秩序的解構與否定,又無法忍受缺乏普遍性和價值感的“無序的生活廢墟”。
言語的審查和觀念的反思絕不是在任何意義上炫耀哲學式的人間清醒。在我看來,急于看穿所有、消解一切意義的人間清醒都是以故作高深的姿態來消磨投身生活的勇氣,不過是另一種心靈的怠惰和思想的懦弱。那些給我們心靈帶來持續否定和自我懷疑的,與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不斷迎合和討好我們的一切,都將最終毀敗我們。
哲學讓我們認識到成熟的精神生活需要在確信與懷疑之間保持適度的平衡,同時,哲學讓人感到絕望的則是,到底何謂恰當的適度,這一問題始終是無解的。唯一明確的事情是,封閉且穩定的自洽狀態,與急躁且持續的自我否定,都是需要警惕的。哲學的清醒是保持活躍反思的自我期許,而非對世界和他人的要求。
這種獨特的自我期許讓哲學成為終身的精神冒險,警惕且克制的融入真切的生活。我們不能因為精致的景觀而否定身邊的真實。更不能在面對生活的時候,始終處于配不上與不值得的死循環之中:所有真實的生活都是毫無例外的“人間不值得”,所有想象出來的理想生活都是“恕我配不上”。進而認為自己與幸福之間的唯一障礙就是當下的自己,所有腳踏實地的真實生活不過是穩定且毫無價值的“一事無成”。
生活本來就需要容納適度的混亂和未經籌劃的意外,完全無序與高度精確的生活都是無法想象的。生活的無限復雜是相對于我們有限的認知與理解能力而言的,而且我們自己都無法全面掌控自身,又如何可能精確籌劃生活呢?基于誠懇的自我認知,應該從內心出發允許一切發生。
生活是蔥蘢的山谷、粗糙的地面,不是爽感絲滑的體驗清單、抽象的成功人生地圖。生命也不是與世界的交易,不存在被臆想出來的、付出與回報的等價交換機制。人間是否值得,這不是一個可以移交給他人的判斷題,而是你我需要在生活中完成的論證題。
在共同的生活世界中開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心靈道路,在眾聲喧嘩中堅定前行,這是哲學交給我們的終生命題。無論人生如何轉場,我們都是互相屬望、互相鼓勵的同路人。
吾道不孤,大抵如此吧!謝謝各位!
新聞多看點
北大哲學系系主任程樂松的致辭不止一次出圈,去年6月,程樂松畢業典禮致辭中的一句“生活的最大天敵就是不自覺地陷入虛假的表演——不是做自己,而是在表演別人眼中的自己”,被眾多媒體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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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9月,開學典禮致辭,也引發了不少年輕人對“哲學研究”“生活狀態”的思考:
“與其給大家一大堆的學術和學習建議,形成一個空洞且并無多大價值的‘共識’,還不如與大家說一些學術以外的生活經驗”,結合“北大哲學人”公眾號的標注,在程樂松2025年開學典禮的致辭中,有不少“金句”被網友“劃線”轉載——
就我自己而言,生活的根本任務在于,找到屬于你的、適當且愉快的生活方式。
在我們這個時代讀哲學最大的挑戰不是來自學科的知識難度和持續學習的耐心,而是無處不在的質疑,特別是基于工具理性和實用主義的、那種自以為是的精明帶來的無知的傲慢。
我給各位的建議是,即使沒有專注讀書,也不要像一個花蝴蝶一樣出現在校園活動和社交的每一個場合,太多的選項與沒有選項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我將這種‘物理性參與、精神性游離’定義為‘校園生活的渣男狀態’。
實際上,相對于不斷涌向我們的無限豐富的不確定性,任何高瞻遠矚的人生規劃,和十分精密的算計在時間面前不僅是脆弱的,甚至是可笑和荒謬的。
- 當下所有的精明算計從人生的跨度出發都顯得笨拙和短視。希望大家不要用精明的利益算計來代替深入內心的反思,也不要用虛無縹緲的偉大前程來消磨投入當下的熱情
如果可以在保持當下的心靈平靜,且在未來不反復懊惱和悔恨,那么任何一段時光都是值得的。陷入焦慮和懊惱且無法自拔,是我能夠想象的、唯一浪費生命的方式。
附:北京大學哲學系系主任程樂松在2025年開學典禮上的致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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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北大哲學人”微信公眾號、中國新聞網
編輯 高欣奕
審核 潘俐 王晨郁
校對 金秋
BREAK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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