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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北京探月學校:AI時代“超級高中生” 、大學外的第三種可能與中國創(chuàng)新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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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硅谷101

這幾天,全國高考成績陸續(xù)放榜。1290萬考生查到了自己的分數(shù),無數(shù)家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一張分數(shù)條、一道分數(shù)線上——在大多數(shù)人的認知里,這仍是通往未來最重要、甚至唯一的那條路。

但在北京,有一所“另類”的創(chuàng)新學校,他們的學生,卻正在走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軌跡。它就是——北京探月學校。


探月學校位于北京國家網(wǎng)球中心內。這里完全不像學校,反而像是一個“創(chuàng)客空間”:這里沒有傳統(tǒng)的教室,也沒有固定的課表、成績排名;學生在創(chuàng)業(yè)、在做產(chǎn)品、做設計、做手工。 高考、上大學這些事對他們來說,不是終點,甚至不是必須經(jīng)過的路。

而最近的幾個熱點事件,恰恰都和這所學校有關。

探月學校的西方哲學史老師江學勤,因為在課堂上預言到了特朗普重返白宮、美伊戰(zhàn)爭等一系列事件火爆出圈,被西方主流媒體輪番專訪。

不久前,馬斯克在推特上點贊了月之暗面的團隊發(fā)表的論文《Attention Residuals》,這篇論文的共同第一作者是年僅17歲的陳廣宇,他也是出自于探月學校發(fā)起的AI黑客松項目。

在“超級高中生”被瘋狂追捧的AI時代,探月的學生們也被各大VC風投基金們緊盯著。

但與此同時,探月也是一所充滿爭議的學校。

每年高達二十多萬元的學費,讓它天然帶著精英教育的標簽。而在最被家長看重的升學結果上,探月卻并不像一些頂尖國際學校那樣,以名校錄取率聞名。

這也讓外界對于探月的評價始終兩極分化。有人認為它代表著AI時代的未來教育方向,也有人質疑,這樣的教育究竟是在培養(yǎng)未來,還是在逃離現(xiàn)實。

“AI時代來了,教育需要被改變”,這是我們最近聽到很多人的呼吁。但是究竟該怎么改?

教育其實是一個很有爭議的議題,特別容易聊得很空泛。因此,這次我們來到北京,專門花了兩天的時間泡在探月學校里,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沉浸式體驗。

我們走進了課堂,和學生們一起上課、討論、做項目,也訪問了探月的創(chuàng)始人、學科設計者、一線老師、在讀學生和畢業(yè)生等。試圖去探究這所“有點神秘”同時又充滿爭議的學校,究竟在培養(yǎng)什么樣的下一代?他們的教育模式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們又是在如何思考和實踐AI時代的教育?

“超級高中生”:智能硬件、設計工作室與60人團隊

在探月的高中,你看不到學生們在刷題。他們在忙碌的,是各種設計、手工和創(chuàng)業(yè)項目。我們訪問了三位在校的高中生,他們都正在參與探月為有創(chuàng)業(yè)想法的高中生設計的"一小步計劃"項目,有的甚至已經(jīng)注冊了公司,真實的運轉起來了。

比如這位叫徐浩銘的同學,他做的是一款智能喚醒床頭燈。


徐浩銘 探月學校高中生 我觀察到很多中學生起床都很困難,尤其是熬夜之后,晝夜節(jié)律和上學時間不太匹配。我研究后發(fā)現(xiàn),這往往和他們的睡眠階段以及整體的身體狀態(tài)有關。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些技術能夠監(jiān)測人的睡眠階段和生理特征,所以我想做一個智能硬件,監(jiān)測使用者的狀態(tài),再選擇一個相對適合的時間,靈活地喚醒他們。

徐浩銘負責整體規(guī)劃和軟件,硬件設計部分則交給了他在“一小步”的另一位同學劉奕周。年僅15歲的劉奕周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經(jīng)營著一個設計工作室,徐浩銘是他們的客戶之一。


劉奕周 探月學校高中生 我和另外兩位伙伴一起在做一個設計工作室,我負責工業(yè)設計和結構設計,一位伙伴負責平面設計,還有一位負責結構設計和電路設計。我們現(xiàn)在會接一些不同的單子,包括徐浩銘的這個項目,接下來也打算自己做一些智能硬件類的產(chǎn)品。

而另一位同學姜胤,他的項目目前已經(jīng)注冊了實體公司,團隊達到了60多人。

姜胤 探月學校高中生 我的項目主要是一款服務閱讀障礙兒童的輔助閱讀工具,目前是我們團隊一起在做,團隊有60多名成員,這個項目組是8個人,包括一名產(chǎn)品、一名策劃、兩名設計和三名研發(fā)。


60人的團隊,這是一個在很多成年創(chuàng)業(yè)者那里也不常見的規(guī)模。而更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這些人還并不來自探月。

陳茜:這些伙伴都是“一小步”里的人嗎? 姜胤:不是,我的團隊是社招來的。 陳茜:是向學校里其他同學招的嗎? 姜胤:不是,是面向全國,主要在一些社交媒體上宣傳。 陳茜:他們是免費幫你做,還是有薪酬? 姜胤:我們是分紅,因為我們有企業(yè)實體。 陳茜:所以你已經(jīng)注冊了公司、開始商業(yè)化運轉了,收到的收入會給大家分紅? 姜胤:是的。

三個學生,來自不同背景,有著不同的興趣愛好,也做著不同的創(chuàng)業(yè)方向。但在交流中,他們對一件事的回答卻出奇地一致:“上大學”不是他們的必選項。

姜胤 探月學校高中生 我應該不會考慮讀大學。我更希望在“一小步”計劃中獲得個人能力,尤其是思維方式的迭代。在學校提供的環(huán)境下,我可以有效地發(fā)展自己的business(事業(yè)),對我來說,高校的學習經(jīng)歷并不是必需的。
徐浩銘 探月學校高中生 大概率,我會更愿意去那些真正能提升我目前所缺技能,或拓展朋友圈的地方,比如美國密涅瓦大學這種重視實踐的創(chuàng)新型學校。但哪怕讀了大學,畢業(yè)后大概率也會繼續(xù)創(chuàng)業(yè),我目前確實不太傾向于做“正經(jīng)”的工作。但無論如何,我希望自己堅守的,始終是真正為人創(chuàng)造價值這條路。
劉奕周 探月學校高中生 對我來說,這個概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如果上大學,我可能本科讀建筑學,研究生讀ID(工業(yè)設計)。如果不上大學,那要么直接創(chuàng)業(yè),要么先去大廠做相關實習再創(chuàng)業(yè),這也是不錯的選擇。

“探月一小步”,聽起來它似乎像是一門興趣課或者課外項目。但在探月,它其實是被設計成了一套完整的培養(yǎng)路徑,學生進入了這個計劃之后,就不會再將上大學作為高中畢業(yè)的唯一目標,而是在高中階段就嘗試去借助AI和科技,開展真實的創(chuàng)業(yè)。


陳雯 “探月一小步”項目負責人 “一小步”這個項目設置的初衷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講,一個是探月的初心。探月一直試圖在升學之外尋找第三條途徑,一定要把這種可能性真正試出來,支持大家為下一階段的人生做準備。我們當時的定義,是借助AI的力量、用科技的方式去創(chuàng)業(yè)。因為我們確實覺得時代在改變,高等教育乃至整個教育本身都可能發(fā)生很大變化,能幫助學生在18歲時做好準備去面對未來的社會,或許更為重要。 另一個考量是,在AI時代下,作為一線教育工作者,我們特別想問自己:到底應該帶領學生學什么?怎么學?為什么學?為了回答這三個問題,“一小步”在探月內部也承擔了一塊實驗田的角色。

“一小步”計劃有三條明確的畢業(yè)路徑,都是以真實社會的成果來作為出口標準。第一條是“獨立創(chuàng)業(yè)并獲得外部融資”,第二條是“持續(xù)就業(yè)并獲得穩(wěn)定收入”,第三條是“完成項目成果的商業(yè)化轉讓”。

也就是說,“一小步計劃”把如今AI時代很火熱的“超級個體”這件事,很具體地落到了高中階段來進行培養(yǎng)。其中,“創(chuàng)業(yè)實驗室”這個模塊挺有意思,這里的“創(chuàng)業(yè)”不只是寫商業(yè)計劃書,而是圍繞一個真實問題,從發(fā)現(xiàn)需求、做出原型,并且通過路演、黑客松的形式來進行總結和驗證。比如被馬斯克點贊的陳廣宇就是從第一屆AI黑客松項目中脫穎而出的。


在這個過程中,探月會盡早給到學生創(chuàng)建真實的社會場域,同時也提供一個窗口讓社會能看到更多“超級中學生”的可能性。

陳雯 “探月一小步”項目負責人 我們最想大力支持的,是讓學習者善用AI,用科技手段幫助他們發(fā)現(xiàn)問題,并用創(chuàng)業(yè)、用更真實地面對社會的方式去解決問題。能夠達到這個目標的,正是真實的項目式學習。 從去年開始做“一小步”時,我們就邀請投資圈和行業(yè)里的大佬們到現(xiàn)場,看看高中生們在48小時里做出來的產(chǎn)品怎么樣,給他們一些真實的業(yè)界反饋。 我也希望有更多機構能走進學校,看到這些正在做事的高中生,打破行業(yè)的成見和社會固化的認知,多和他們交流。

學制上,“一小步”采用“1+X”的結構。

第一年重點是重建學生的學習方式和思維方式;從第二年起進入“X階段”,課程越來越個性化,創(chuàng)業(yè)實驗室的項目也從老師主導逐步轉為學習者自己主導,去反復驗證、迭代。X階段最短一年、最長三年,節(jié)奏完全由學生自己掌控,直至完成一個符合畢業(yè)標準的“創(chuàng)業(yè)項目”。如果學生在完成“一小步項目”后更想上大學,也可以轉入探月常規(guī)項目,自主完成大學申請。


在探月看來,“超級高中生”的崛起是必然的。接受這個轉變,對社會和企業(yè)來說或許需要一定時間,但教育者需要提前為此做好準備。

陳雯 “探月一小步”項目負責人 社會有沒有準備好,很可能存在一定的慣性。但如果機構還比較封閉、保守,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待一個更大的浪潮來臨,那它可能會有點失算。 我覺得Gen-Z(Z世代)本來就非常特別,他們很可能確實不會去找一份固定的工作。從社會發(fā)展角度看,如今的經(jīng)濟發(fā)展,其實已經(jīng)把“工作”這一社會契約的內核打碎了。在父母乃至我們的成長經(jīng)驗里,工作代表著一定的dignity(尊嚴),它是一種trade-off(交易),用工作換取固定的收入。但對今天的Gen-Z來說,他們所面對的時代,這個social contract(社會契約)可能已經(jīng)不成立了:我完全可以去創(chuàng)造自己的價值,用它來交換我需要的社會資源和benefits(收益)。
所以,如果機構還認識不到這一點,仍然用credential(資歷)、diploma(學歷)、education background(教育背景)這些舊的方式去評判,很可能就會落后。

像“一小步”計劃這樣帶有強烈實驗色彩的項目,只是探月學校眾多項目中的一個。相比于單個項目本身,更值得關注的是探月背后整個的教育體系和培養(yǎng)邏輯。

要理解“一小步”為何會出現(xiàn),我們還得先把視角拉遠,看看探月學校究竟是一所什么樣的學校。

探月的創(chuàng)校契機:導師制與書院制

當我們了解了探月學校是如何被創(chuàng)立的,可能就不會對這三個學生的回答以及“一小步計劃”感到意外了。因為探月學校的創(chuàng)始人王熙喬,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超級中學生”。

王熙喬今年28歲,2017年探月學校正式成立時,他才剛滿19歲。他高中畢業(yè)之后,本來已經(jīng)拿到了美國南加州大學讀天體物理學的offer,但在報道前15天,他決定先暫時休學,轉而去高中母校北大附中申請了一個實習生的職位,開始計劃籌辦探月學校。他認為,在當時這是一個比上大學更重要、也更有意義的事情。


王熙喬Jason 探月學校創(chuàng)始人 我們當時在課堂上會去看人工智能、生命科技這些領域,包括當時有一個很炫酷的詞叫“超人類主義”。當想象力被打開之后,就要去判斷技術的實現(xiàn)程度。這些問題讓我當時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如果這些理性的數(shù)據(jù)是真的,那教育就要出大問題了。再加上我本身就對教育感興趣,所以當時我希望給自己一點時間,先休學一年,做一些和教育相關的事,看看未來的教育可能會是什么樣子。

他在北大附中創(chuàng)建了一個名為“登月艙”的項目,最初的想法是把孵化器模式和創(chuàng)客空間的解決方案做成課外興趣班產(chǎn)品,再賣給感興趣的學校。一開始運轉得不錯,有不少學校購買,甚至有投資人愿意投資。

但后來王熙喬逐漸意識到,“登月艙”作為課外項目,只能占據(jù)學生很小一部分時間,并且與主流教育體系之間存在巨大割裂,一些學生在參加了“登月艙”之后甚至陷入迷茫、選擇輟學。這讓他開始思考:既然自己追尋的教育理念始終處于邊緣位置,為什么不直接創(chuàng)辦一所學校,把它變成學生成長的主場?

于是2017年,他下定決心辦一所面向所有年輕人的全日制高中,并把這所實驗學校取名為“探月”。

探月先在北大附中成立了Lab School的創(chuàng)新學校,通過開設選修課來搜集學生反饋。經(jīng)過幾輪試課后,于2018年秋季學期正式開學,首期學生39人。而如今,經(jīng)過近9年的發(fā)展,探月學校的招生范圍已經(jīng)從高中延展至了小學、初中,完整涵蓋K12體系,目前在校生約500人。

關于王熙喬當時是如何創(chuàng)立探月的,中間經(jīng)歷了一些什么關鍵轉折,以及他對于教育的本質以及AI時代的教育有什么思考,我們此次也跟他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話,很快就會上線。

那么,從一開始沒有場地、從線上課程起步,到如今已有500人的K12學校,如今的探月究竟長什么樣呢?


探月目前的校區(qū),坐落在北京國家網(wǎng)球中心的蓮花館里。走進來的第一感覺,是這不太像一所學校:走廊里掛著學生的涂鴉海報和項目作品,有人在設計室畫草圖,有人在電腦前敲代碼,有人在活動空間打乒乓、彈鋼琴;沒有統(tǒng)一校服,學生隨意分布在走廊、休息區(qū)和各個功能室里。整個空間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創(chuàng)客社區(qū)。

探月最開始從高中起步,所以目前學生結構呈倒三角形,其中高中約250人、初中150多人、小學不到100人。但從小學到高中,探月的培養(yǎng)目標非常清晰。


王熙喬Jason 探月學校創(chuàng)始人 我們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培養(yǎng)目標都是“內心豐盈的個體,積極行動的公民”。價值觀倒是有過一些迭代,從2020年起調整為“善及萬物、探求真理、堅毅篤行”。之前的表述也類似,叫“格局與關懷、思考與本質、好奇與探索、行動與堅毅”,內容大致相同,只是后來用更凝練的三個詞重新概括了價值觀。

在探月,小學階段強調體驗式和項目制學習,孩子們會圍繞真實主題開展跨學科項目;初中階段在夯實學術基礎的同時,引入大量跨學科項目、體驗式學習和Life Skill(生活技能)課程,幫助學生探索興趣、建立自我認知;到了高中,學生則擁有更大的自主權,可以從近百門課程中選擇,并通過科研、創(chuàng)業(yè)、公益等項目探索未來的發(fā)展方向。

至于具體每個階段是怎么教學的,后面還會詳細展開,我們先介紹幾個課程之外有意思的地方。

第一,是探月對人與人關系的重新設計。在探月,傳統(tǒng)的師生關系被徹底改變。老師們更多時候是在觀察、提問、引導,陪著學生一起成長。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對當時的我來說,很難想象中午能和老師一起吃飯、放學能和老師一起玩。而在探月,這是可以的,因為探月沒有“老師”,這里的稱呼叫guardians(守衛(wèi)者),所有學生則叫l(wèi)earners(學習者)。這個稱呼借鑒自《理想國》,雖然聽上去有點“虛”,但本質上給了我們一種新的身份:師生是平等的,老師的作用只是在背后支持你、輔導你。

從初中開始,每位學生還會匹配專屬的導師。導師會長期陪伴學生,幫助他們認識自己的優(yōu)勢和短板、探索興趣方向、建立人際關系,并參與更廣闊的校內外活動。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有一套教練體系,我至今都覺得很高級、很先進。一類有點像學術教練,告訴你該上什么課、該怎么安排自己的課表;另一類類似life coach(人生教練),當你談戀愛了、想做某件事,或者每天非常emo時,他們會過來安慰你、陪伴你,給你一些人生建議。

此外,探月的老師很多來自科技公司、咨詢公司、媒體、藝術等不同領域,擁有豐富的職業(yè)經(jīng)歷。因此相比傳統(tǒng)學校的老師,他們更習慣從真實世界出發(fā)思考問題,也會把這些職業(yè)經(jīng)驗帶進課堂。

我們在訪問中與一位老師聊到,她覺得探月的老師們都有什么特點,她是這么說的:


顧萬通Sarah 探月學校小初學部STREAM負責人 首先第一點,女老師都特別漂亮。我覺得很特別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軌跡。我們有很多期節(jié)目講的就是“探月人”,每個人的故事其實都奇奇怪怪的,有時候感覺跟當老師并沒有什么關系。但正是這些豐富的閱歷與體驗,才能讓你真正站在這里當一位AI時代的老師。視野和格局,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很有自主性。我周圍接觸到的同事和朋友,我都覺得都是比較有個性的人。

另一個令人印象比較深刻的設計,是探月的書院制度。

從初中開始,每位學生都會加入一個書院。這里的書院,有點像《哈利·波特》里的四大學院,各自擁有自己的名稱、徽章和文化。目前探月高中的四大書院分別是“赤子、復樸、上善、無極”。書院打破了年級和班級的邊界,不同年齡的學生會生活在同一個社區(qū)里。它既是活動組織單位,也是學生自治和公共討論的平臺,很多校園活動、體育比賽、戲劇節(jié)、辯論賽,甚至社區(qū)共建工作,都以書院為單位展開。

書院里有很多聽上去“奇奇怪怪”的活動,比如每年都會舉辦的“無聊大賽”、“認人大賽”、“抖腿大賽”等等。而這些比賽的發(fā)起老師阿藺認為,這些活動看上去無厘頭,其實對學生很重要。


阿藺 探月高中部藝術路徑負責人 在學校里,評價體系特別明確——你考了幾個A、幾個A+,修了幾門AP,能升入TOP 50還是TOP 100的學校。評價體系,或者說游戲規(guī)則太明確了,導致大家的目標感太強,仿佛被某種東西逼著往一條固定的道路上走。而“無聊大賽”這種事,贏了也沒怎么著、輸了也沒怎么著,反而能激發(fā)大家愿意嘗試、不怕失敗的心態(tài),也挺好玩的。

當然,再特別的導師制和書院制,也只是探月教育體系的支撐結構。

對于一所學校來說,最終還是要回到一個最核心的問題:學生每天到底在學什么?而這也是我們在參觀過程中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說傳統(tǒng)學校的培養(yǎng)路徑大多圍繞考試和升學展開,那么探月試圖培養(yǎng)的這種“內心豐盈的個體,積極行動的公民”,又會對應一套怎樣的課程體系?

帶著這個問題,我們先從探月學生人數(shù)最多、也是最早成立的高中部開始看起。

探月高中部:創(chuàng)造者的訓練場

如果只看課程表,探月高中其實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另類學校”。這里同樣有數(shù)學、科學、人文、英語,也有AP課程和大學升學體系。探月高中目前開設了近100門課程,覆蓋數(shù)學、科學、人文、藝術、體育以及科創(chuàng)等多個領域,同時還提供21門AP課程。

這些課程不同的地方在于“如何教”。相比知識本身,它們更關注學生是否具備好奇心、判斷力、表達能力、合作能力,以及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高中所有課程、項目和活動,最終都是為了回應這些能力的發(fā)展。


曹竹飛 探月高中部副校長、數(shù)學老師 我們現(xiàn)在都在談AI帶來的改變,那么人的什么能力更重要?我認為是人的判斷力和審美。如果你此刻不知道該怎么使用AI,就好比是拿著電視遙控器去操控你的汽車。 判斷的近義詞是批判,批判是整個社科領域極其重要的一種能力,而它在這個時代的重要性被極大地提升了。因為AI會給你海量的信息,你如何去區(qū)分?你愿不愿意進一步驗證哪些東西真正對你所處的情境有用?過去我們擔心學生寫得太少,現(xiàn)在我特別怕學生寫得太多,而且他們很容易寫得太多。所以當AI給你這么多東西時,怎么做出判斷,是每個人都很重要的能力。

圍繞這套培養(yǎng)框架,探月高中的課程體系被分成三個部分:學科課程、探月項目和榮譽課程。

其中,學科課程除了教授知識點之外,另一個主要目標是幫助學生建立理解世界的不同視角。比如探月高中部副校長、數(shù)學老師曹竹飛,就在訪問中分享了探月是如何教數(shù)學的。


曹竹飛 探月高中部副校長、數(shù)學老師 只有當你把數(shù)學與人類文明、與每個個體的生活聯(lián)系起來時,它才是對每個個體真正有意義的數(shù)學,否則就只是一個抽象符號。 我常會講一些看似“有的沒的”的東西。比如,你們有沒有注意過,每到19歲時,你的公歷生日和農(nóng)歷生日往往是同一天?19歲、38歲、57歲大多如此,最多前后相差一天,這正是中國古人在制定歷法時的一種計算。為什么會選擇在19年中置入7個閏月來完成這件事?我覺得很有意思。 再比如,為什么直角是90度?我們太習慣直角是90度、周角是360度,但為什么呢?這一定和人類觀測天象、觀測太陽的天數(shù)(一年約365天,接近360)密切相關。
只有更多地挖掘傳統(tǒng)理科科目與人文社科之間的關聯(lián),我們才算把一個真正真實的世界呈現(xiàn)給了學習者。 我們以前總想象一個學習者會進入一個固定不變的產(chǎn)業(yè),因此他只要滿足產(chǎn)業(yè)工人或基礎白領對學科技能的要求,會算賬、會做某些事情等等就夠了。但在未來這個時代,我相信更多人的生活和工作都會不斷切換,這時他所學的任何相關的科學知識和技能,都必須獲得一種與自身生活相關聯(lián)的能力。
所以我很喜歡帶著學生重新走一遍數(shù)學家的路,比如對數(shù)是如何被發(fā)明出來的。在這個歷程里,他們一定會觸及很多問題:當時這位數(shù)學家要解決的可能只是大數(shù)相乘的簡便計算,他為什么沒有選擇別的方式,而選擇了這一種?一個看似沉默、固定的數(shù)學知識,就此還原成了那個歷史情境中的一種可能解法。只因為他跑通了這條路,在幸存者偏差下,它才慢慢成為后人沿用的道路。但回到那一刻,有沒有可能這塊“磚”沒有鋪下去,而是鋪了另一塊?完全有可能。我覺得這正是人文社科、歷史社會學的意義所在。

實際上,從探月成立開始,對學科課程的教授方式就是如此。作為探月第二屆的學生,Kolento告訴我們,他印象最深、對之后人生影響最大的,就是這種對知識完全不同的學習模式。他給我們舉了兩門課的例子,第一門就是數(shù)學。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大多數(shù)人學數(shù)學,基本是先拿到一個方程,再照著把它畫出來。但探月這門課逼我們反著來,更多是在溯源:先給我們一個幾何條件,再把這個條件“逼”成一個方程。
舉個例子,我們有一個很難的作業(yè),名字叫l(wèi)ocus of my point。軌跡的定義很樸素:一條曲線,是滿足某個條件的所有點的集合。比如到一個定點距離都相等的點,連起來就是圓,方程是X2+Y2=R2;到一個定點和一條定直線距離相等的點,連起來就是拋物線。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些我們背了無數(shù)遍的曲線方程,本質上都不是公式,而是一句話的幾何規(guī)則,方程只是這句話的翻譯。這其實是笛卡爾幾百年前做的事。老師會給我們講背后的原理、這個方程為什么長這樣?讓我們站在當年發(fā)明方程的人的角度去思考:這個方程究竟是怎么被發(fā)明出來的?這在當時讓我覺得非常神奇。
要先聲明,那時候還沒有GPT,所以我非常痛苦,數(shù)學課在最早期簡直是我的噩夢,因為根本想不出來、也不會寫,只能每天去和別人討論。那段時間我天天纏著數(shù)學老師,瘋狂給他發(fā)消息、問各種問題。笛卡爾幾百年前做的事,是給幾何配上了一套坐標語言,讓“形狀”第一次變成了可計算的關系,這才有了解析幾何。我們這門locus of my point,等于把笛卡爾這套重新走了一遍:它不是讓你照抄一個圓,也不是讓你理解一個拋物線,而是讓你自己定義一條從沒有人命名過的曲線。命名之后,你要自己推導出它的直角坐標方程和極坐標方程。也就是說,你要先給出一個verbal definition(語義定義),再基于這個定義推出方程的樣子。
所以這門課真正教會我的,根本不是解某一道題,而是一個更底層的東西:你選擇用哪套語言去描述一個問題,本身就是解題的一部分。語言選對了,復雜的東西會變得很簡單。這個習慣我到今天都還在用,看任何問題之前,先問自己一遍:我是不是用錯了坐標系?我是不是問錯了問題?這個作業(yè)最后還要求兩件事:其一是要用一種叫l(wèi)ooking back(復盤)的方法,不斷地復盤和反思。目的是逼你不僅把題做出來,還要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想通、做出來的。這在今天的AI時代也很有用:因為現(xiàn)在很多人其實并不知其所以然,我問了AI,AI給你一個答案。你也許可以外包思考的過程,卻沒法外包你對事物的理解,因為人的認知帶寬是有限的。

另一門是經(jīng)濟課,Kolento印象最深的,是當時的經(jīng)濟學老師帶他們玩了一學期的《大富翁》游戲。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很多人以為《大富翁》純靠運氣,聽起來根本不像能學策略的游戲,但恰恰相反,你得先看清,一個游戲里真正拼策略的地方在哪里。擲骰子時,運氣確實是重要的決定因素,但《大富翁》真正的勝負手在交易:你跟誰換地、換不換、以什么價格換、要不要聯(lián)合別人去卡死那個領先者,甚至可以騙對方。我們玩的時候會分成不同的組一起擲骰子,所以經(jīng)常有人騙別人,用很低的價格就把房子買到手。
這部分是純粹的博弈,而且是零和的,一定有贏家和輸家。你要談判、要結盟,還要帶著king maker(造王者)的動態(tài)去思考整盤游戲,所以真正玩完一學期你才會明白,《大富翁》練的從來不是手氣,而是判斷價值在哪、跟誰結盟、什么時候翻臉——這些更具社會性、更關乎價值判斷的東西。

可以看到,探月在課程教學上的方法跟傳統(tǒng)模式有很大不同。而課堂上學到的知識只是第一步,學生還需要把學到的東西做真實的實踐和驗證。于是,“探月項目”成為高中課程體系中另一塊非常重要的內容。

從9、10年級開始,學生會參與“登艙項目”(Onboarding Project);到了11、12年級,則需要完成更加深入的“頂點項目”(Capstone Project)。


“探月項目”的項目主題不受限制,覆蓋科技創(chuàng)新、科研探索、社會公益、藝術創(chuàng)作等多個方向,但學生需要在真實的環(huán)境中完成一件具體的事。比如對那些對藝術感興趣的學生來說,探月會直接把策展這件事完整地交給學生,校區(qū)里甚至專門留出一條公共走廊作為展覽空間,讓他們的作品面對真實的觀眾、得到真實的反饋。

阿藺 探月高中部藝術路徑負責人 藝術路徑想做的,是把學習者從“一個學藝術的學生”,轉變?yōu)樗囆g家、或者說真實世界里的創(chuàng)作者。在這個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就是辦真實的展覽。 展覽本身是一種表達方式,并不是把畫掛上、釘上去就完事了,它也可以有互動,成為傳遞知識、信息和想法的途徑。尤其是帶著高中生辦展覽是很好玩的,有時候他們的想法,會比我們這些受過正規(guī)高等美術教育的人更不受約束。

阿藺告訴我們,這次正在展出的展覽,從確定主題、邀請參展者、設計展陳、協(xié)調布展,到最終向觀眾開放,整個過程幾乎都由學生自己完成。

在學生們發(fā)掘和嘗試各種項目想法的過程中,探月還有兩個很特別的教室他們經(jīng)常會去。

第一個是設計工作室。這可能是探月最亂、但也最特別的一個教室,它可以容納學生各種大開腦洞的設計,沒有任何邊界,教室的形態(tài)隨時都在發(fā)生變化。設計學科負責老師郭旭崢告訴我們,雖然它叫“設計工作室”,但它存在的意義并不只是為了“設計”。


郭旭崢 探月設計學科負責人 我們覺得設計的本質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很多學校和普通人以為設計就是做一個好看的畫面,但設計不等于美術,也不等于藝術,它背后是人與人如何用更有創(chuàng)造力、更高效的方式去溝通,這種能力在AI時代會越來越重要。
設計課分為初階、中階、高階,每個階段的目標不太一樣。初階設計課最簡單,教大家如何學會組織和表達信息,并把它用到生活中,比如做一個presentation(演示)、做PPT、做海報,這是最簡單的信息設計。到了中階,我們希望鍛煉大家落地的能力,會讓大家做真實的項目,先從校內做起,再到社會上真實的項目。到了高階,則是真正運營一個設計工作室,這時會有商業(yè)上的考量,比如如何控制成本、如何選擇材料、如何做marketing(營銷)。這一整套下來,我們希望大家學到的,是在真實世界中如何通過設計這種能力,幫助自己更好地和社會建立連接。


比如之前郭老師指導過一個叫“家書萬金”的登艙項目。學生需要通過訪問家人、搜集口述歷史的方式了解中國現(xiàn)代史,并最終以一場“年代秀”的形式呈現(xiàn)研究成果。在這個過程中,老師幾乎不會規(guī)定呈現(xiàn)形式:學生可以把教室改造成上世紀50年代的農(nóng)村、80年代的迪廳,或者千禧年的學校教室;也可以用劇本殺、密室逃脫、桌游、沉浸式戲劇等各種方式講述歷史。

另一個特別的教室,是MakerSpace創(chuàng)客空間。


張宜婕 探月MakerSpace負責人 這塊主要是討論區(qū),大桌子很適合學生使用。他們討論項目時可以在上面寫寫畫畫,東西散得開一些,不用太拘束。旁邊的白板區(qū)供他們隨時討論,比如上面還留著之前畫的一些電路圖。這一部分是動手制作區(qū),用的是相對小一些的桌子,讓每個人都有獨立的工作空間。 還有電子材料區(qū),放著機器人項目里常用的各種電子元器件、傳感器、馬達、電線等。
還有手工材料區(qū),因為除了機器人項目,我們還會做很多其他東西,比如automata(自動機械)或各種裝置,需要紙板、氣球這類偏手工的材料,并不全是電子材料,所以單獨放在這一區(qū)。后面是電動工具區(qū),這些工具學生需要在老師監(jiān)督下使用,因為都比較危險——這里有臺鋸、臺式鉆床,還有可以切割金屬的桌面型圓鋸,以及砂帶機和線鋸機則供學生打磨作品。安全性較高的電動工具,現(xiàn)在學生基本能獨立使用;而比較大型的,目前仍以老師操作為主,學生可以先了解操作方式。


在參觀這些空間的時候,總讓人想起硅谷創(chuàng)業(yè)文化中那個經(jīng)典的“車庫神話”。很多改變世界的產(chǎn)品,最初都誕生于一個不起眼的空間里: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圍繞一個真實的問題,不斷嘗試、不斷失敗、不斷迭代。

某種程度上,設計工作室和MakerSpace所培養(yǎng)的,也是類似的能力:學生們在真實場景中發(fā)現(xiàn)問題、提出假設、設計方案,再通過一次次試錯找到更好的答案。

但探月并不希望把學生培養(yǎng)成只會動手的“技術極客”。在他們看來,創(chuàng)造力不僅來自工程能力,更重要的是來自對人、社會和歷史的理解。因此,在強調項目實踐和創(chuàng)新能力之外,探月還設置了幾門所有學生都要學習的榮譽必修課,包括《東方文化史導論》、《西方哲學》,以及伴隨四年成長的《發(fā)展指導課程》。

Kolento告訴我們,雖然之后的形式和學制都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但這些必修課在探月設立之初就一直存在。它們的意義,在于幫助他思考一個更底層的問題:這個世界為什么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以及自己希望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當時有四門榮譽必修課。第一門叫self-awareness(自我認知),課程結尾你要回答一個問題——“我是誰”,這門課非常非常難。第二門叫system thinking(系統(tǒng)性思維),你要理解很多事情的本質是由不同變量組成的,變量與變量之間存在關系,點與點之間會構成邊,邊與邊之間也彼此關聯(lián)。你要思考如何驅動某個變量,形成杠桿效應,去推動最終要實現(xiàn)的目的。這門課最后會帶我們用系統(tǒng)性思維去解決探月社區(qū)里發(fā)生的很多真實問題。
還有兩門為期一學年的課,我非常喜歡。一門是東方哲學,從《史記·本紀》、三皇五帝一直學到近現(xiàn)代,把整個中國歷史和重要哲學家的著作都過一遍。另一門是西方哲學,從認為世界由水構成的泰勒斯開始,到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再到羅馬的各個學派,直至近現(xiàn)代,把重要著作都go through(通讀)一遍。
這些課給我最大的東西,本質上是一種標準,一套關于世界如何運轉、什么是更好的、什么是卓越的標準。這個東西很抽象:如果你沒讀過東、西方哲學,你可能根本不知道世界存在這樣一種解讀方法,也不知道有這么多哲學家,會用各自的視角去解讀世界。探月今天有一個體系叫“人類文明拼圖”,我也是最近才聽說,覺得非常make sense(合理)。我很喜歡里面的一個詞——lens(視角)。讀更多的書、學更多的理論,本質上是在開拓我的視野:先讓我看到這個世界如此多樣,就像看到自己有這么多不同的層面一樣。在此基礎上,因為見過更多東西,你才能形成一套更高的標準,擁有更高的審美,以及對何為好、何為壞的判斷。

高中部無疑是探月最受外界關注的部分。探月從高中創(chuàng)新教育起家,這里有“一小步”,有設計課、創(chuàng)客空間、哲學人文,也有各種看起來和傳統(tǒng)學校不太一樣的嘗試。

但如今,探月的教育實驗并不是從高中才開始的。在學生進入高中之前,對于“內心豐盈的個體,積極行動的公民”這個目標的培養(yǎng),早在小學和初中階段就已經(jīng)全面展開。

小學和初中:成長的底層代碼

4.1 探月小學:先學會認識自己和與世界相處

走進小學部時,我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課程本身,而是孩子們的狀態(tài)——他們看起來很自在。


這里沒有傳統(tǒng)小學里整整齊齊排列的課桌,而是圍成了一個半圓。老師講課時,孩子們幾乎沒有什么拘束,有的坐著聽、有的站著聽,都爭先恐后地舉手發(fā)言,分享自己的觀察和觀點。課堂里時不時傳出笑聲,甚至有些“吵鬧”,但這種吵鬧帶來的并不是失控感,而是一種真實的參與感。相比于“上課”,這里給我們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大人帶著一群孩子,參與一場共同的探索。

探月小學的課程體系由學科課程、主題項目課程、發(fā)展指導課程以及個人發(fā)展支持四部分組成。與很多學校相比,探月小學的學科設置相當“克制”:在學科系統(tǒng)課程里,只有三門核心課程——中文、英文和數(shù)學;此外,學校還設置了包括視覺藝術、表演藝術、運動與健康以及中國書法的綜合課程。


這傳遞出一種不同于傳統(tǒng)的早期兒童教育的思路。他們在小學階段對學科課程類別做了大量“減法”,把關注重點放到語言、數(shù)學、藝術和運動上。文學幫助孩子理解和表達世界,數(shù)學幫助孩子建立邏輯和結構化思維,藝術幫助發(fā)展想象力、創(chuàng)造力和感受力,運動建立起健康的體魄。這些課程共同構成了一個孩子認識世界最初的幾種語言和能力。

而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這些課程,沒有被拆分成獨立學科,而是采用了一種融合學習的方式。小學階段每個學年的學習都會圍繞幾個核心主題展開,孩子們需要在項目調研、觀察、討論和實踐中,逐漸形成自己對問題的理解和對知識的吸納。

這一次,我們也在現(xiàn)場上了一節(jié)小學的科創(chuàng)與設計課程,負責老師顧萬通把宇樹科技狗帶進了課堂,讓學生們通過用編程來控制它。

顧萬通告訴我們,探月對于AI的學習,是一個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的系統(tǒng)化設計。如今,他們也正在嘗試借助AI,讓孩子從小學起就逐漸具備自主學習、總結和迭代的能力。

顧萬通Sarah 探月學校小初學部STREAM負責人 從一、二年級開始,我們會教學生如何使用電子設備,也就是從數(shù)字素養(yǎng)起步。慢慢到三年級,他們開始真正接觸AI,學習如何判斷什么是人工智能、什么不是,也包括一些AI倫理的內容。到了初中階段,五、六年級的時候,會學習一些原理性的、偏體驗的東西,先去感知;到七、八年級,則開始做一些創(chuàng)造性的東西。 我們的學科基本都是project(項目)、PBL(項目制學習)的形式。在這個過程中,有一部分事實性知識、或者說有閉環(huán)標準答案的知識,我覺得是可以用AI替代老師來完成的。
孩子也更喜歡這樣,現(xiàn)在的孩子不太喜歡老師在前面一直講、讓他們被動接受那些事實性的東西,這種模式對他們來說首先效率很低。其次,他們日常接受的感官刺激已經(jīng)太多,對這種方式不太感興趣。他們更希望有一個自己的空間和時間,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和學習路徑,去完成這部分事實性知識的學習。 在小學階段,事實性知識的比重會更大一些。我們想用這樣一個平臺,把整個PBL(項目制學習)中的某些模塊切出來,讓其中一些部分完全交由學習者自主學習,再來看看是不是學習效率更高、學生的狀態(tài)更好,這也是我們在AI時代做的一個新嘗試。

同時,在這些課程之外,讓我印象很深的一點是,探月還在小學階段專門設置了一類很特別的課程——社會情感學習。


陳茜:你今天上的是social emotional(社會情感)課,這門課是必修的嗎? 楊曉彤:是的,一到八年級都是必修。小學一到四年級有專門的老師來上,就是我;初中(五到八年級)則由導師來上,都是一周一次。
陳茜:為什么要把這門課加入小朋友們的課程里? 楊曉彤:我覺得這非常重要。我小時候在公立學校長大,學過思想品德課。現(xiàn)在有些家長完全不理解什么是社會情感課,會來問我,我就跟年紀大些的爺爺奶奶解釋:它和我們小時候的思想品德課挺像,但又很不一樣。社會情感課背后包含的,其實是“我是誰、我如何面對自己”“這個世界是什么、我如何面對世界”,以及“當我和世界產(chǎn)生爭端與矛盾時,該如何處理”。
我們小時候的思想品德課當然也好,但更多是告訴我們世界是什么樣,并沒有幫我們更多地探尋自己。我在最初接觸、準備SEL(社會情感課)這門課時發(fā)現(xiàn),最基礎的內容就是情緒——什么時候會有什么樣的情緒、該如何面對和處理。我覺得很多中國的成年人都非常需要上這門課。
陳茜:因為我們當時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 楊曉彤:是的,我當時也完全沒有。所以現(xiàn)在我一遍遍地和每一屆孩子討論:什么時候會有什么樣的情緒、情緒是什么樣的,尤其是面對情緒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我想潛移默化地告訴他們:情緒和事情應該分開。如果從6歲起就有人反復告訴他們這件事,等他們長大后遇到棘手的難題時,也許某個瞬間就會被“點亮”,這門課就起作用了。這可能需要一個很長很長的過程。
探月的社會情感課是一個比較大的體系,不只情緒一個方面,目前一共有六個主題,包括自我認知(情緒是其中之一)、健康生活、時間管理等。下一階段要做的是wayfinding(尋找方向),它包含兩部分:一是更多地了解自己,二是思考自己未來該走怎樣的職業(yè)道路、什么適合自己。上學期我們就同步做了“我的職業(yè)小鎮(zhèn)”——我想做什么職業(yè),屬于職業(yè)規(guī)劃方面的內容。此外還有sex education(性教育),從一年級開始,一直到八年級都有相關內容。
陳茜:特別棒。我在和探月很多人,包括和校長Jason交流時,他反復提到一點:你們希望孩子擁有追尋幸福、獲得快樂的能力。那你覺得social emotional(社會情感)在獲得快樂、找到成就感和滿足感的過程中,起到了怎樣的導向作用? 楊曉彤:其實很多學科課程教給大家的是“術”層面的東西,而社會情感課更偏向“道”,是我們自己內心的那些東西。尤其在AI社會,未來技術會越來越容易獲得,門檻在降低;但“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反而可能越來越難,我們離“土地”越來越遠了,也越來越不知道人類究竟在做什么、要去往哪里。
所以社會情感課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孩子從小鍛煉看見自己內心的能力,鍛煉與世界相處、與他人相處的軟實力。這在他們獲得幸福的過程中非常重要:一個人可以在技術上做得非常出色,但當他遭遇一次重大的打擊或挫折時,可能整個人就崩潰了,那些技術幫不了他。可如果他從小就思考過“我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情緒”、“該如何面對挫折”、“如果身處人生低谷,我可以做些什么”,或者至少了解如何讓自己保持健康積極的狀態(tài),那么從方法和心態(tài)上,也許他們就能離幸福更近一些。


此外,探月對于“個體差異”的關注,還不止停留在社會情感學習層面。

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是:如果每個孩子的成長節(jié)奏、學習方式甚至大腦運作方式都不一樣,學校該如何支持他們?這是探月全納教育團隊每天都在面對的問題。

他們不僅關注那些學習進度快、表現(xiàn)突出的孩子,也關注那些容易被傳統(tǒng)教育體系忽視的孩子,比如ADHD、多動癥、閱讀障礙或其他有特殊學習需求的兒童。在探月看來,教育并不是要求所有孩子按照同樣的標準成長,而是盡可能為不同的孩子提供適合他們的發(fā)展路徑。

陳茜:能不能介紹一下“全納教育”這個概念,以及探月為什么把它寫進學校章程? 楊曉彤:全納教育和特殊教育挺像,可以理解為主流學校里的特殊教育,主要工作是支持那些在學習和行為上需要特別幫助的孩子。學習方面,可能包括讀寫障礙,或對某一學科特別困難;行為方面,比如有的孩子有多動傾向,或者像阿斯伯格、自閉癥,很難和別人交流。
在中國,現(xiàn)在有很多公立特殊教育學校,但孩子往往要達到一定程度才能進去。這就導致一部分問題相對輕微的孩子很尷尬:去特殊教育學校不符合收錄范圍,留在普通學校(尤其是公立學校),老師又不知道怎么幫助他們,孩子和家長的負擔都很大。這時就需要普通學校里的全納教育老師,帶動整個學校團隊一起專門幫助這些孩子。
陳茜:最近我看到不少孩子有ADHD的情況,你們有沒有一些特別的準則或經(jīng)驗來引導他們? 楊曉彤:對ADHD的孩子來說,每個孩子的程度和需要幫助的點都不一樣。ADHD本身,attention deficit(注意力缺陷)是注意力問題,hyperactive(多動)是好動問題,有的孩子只有注意力問題,有的還有多動問題,有的是綜合性的。其實如果生活在原始社會,ADHD的人很容易成為部落首領或特別厲害的人,因為他們在打獵、捕魚等方面可能格外出色;反倒是那些只會安靜坐著,或者就是我們現(xiàn)在說的“會讀書”的人,在那樣的社會未必吃得開。
所以,ADHD和我們當下的社會要求、現(xiàn)有的學校規(guī)則制度是相關的。有些孩子確實不適應每天坐著讀書這種規(guī)則化的學習過程,對他們來說非常難。但現(xiàn)實是,我們很難完全推翻現(xiàn)有的學校制度。對這些孩子,我覺得首先是在他們小的時候,如果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要讓他們明白:這個問題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不好——就像我們今天講的“小刺猬的刺”的故事,怎么讓他覺得這根刺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因為我是個壞孩子才有這根刺。這需要家長和學校共同幫助。
對年齡小的孩子,我們會用一些行為規(guī)范,比如表格,結合正強化、正反饋和負反饋。我現(xiàn)在有一個三年級、處于多動狀態(tài)的孩子,會給他設計一張表格,每節(jié)課讓老師給他打分,是happy face(笑臉)還是sad face(哭臉);每周做兩次一對一交流,根據(jù)笑臉給一些獎勵,或者問問他原因。獎勵不是目的,我更希望他自己理解“我為什么得了sad face(哭臉)”,在成長中逐漸明白自己的特性什么時候不能表現(xiàn)、什么時候可以表現(xiàn)。
對小年齡的孩子,我們當然可以嚴厲地說“別動了”,或者罰站,但我們現(xiàn)在不用這些手段。因為嚴厲批評也許能把他嚇住、讓他這節(jié)課安分一會兒,但對他長遠的發(fā)展并不有利,他根本也記不住。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在成長中慢慢自己發(fā)現(xiàn)“此刻我不該動了”。這可能需要很多年,但這是我們必須付出的時間、精力和代價。

4.2 初中教育:開始面對真實而復雜的問題

到了初中階段,探月開始有意識地把學生推向更加真實和復雜的問題。除了學習中文、英文和數(shù)學等基礎學科課程,初中階段最有特色的部分,是他們的跨學科項目課程,主要由SHAPE、STREAM和Life Skill課程構成。

其中,SHAPE更關注社會、人文與公共議題,學生需要從社區(qū)、公民參與、文化、歷史和可持續(xù)發(fā)展等角度,理解自己與社會的關系;而STREAM則聚焦科學、技術、工程和AI等領域,希望通過項目實踐培養(yǎng)學生的科學探究能力和工程思維。


其中,STREAM是貫穿整個小學和初中階段的重要板塊。STREAM分別代表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機器人(Robotics)、工程(Engineering)、AI和創(chuàng)造(Maker),它完全打破了傳統(tǒng)學科分層學習的方式,通過真實的項目,把這些學科知識的學習融合、串聯(lián)起來。

顧萬通Sarah 探月學校小初學部STREAM負責人 STREAM在初中層面包含六個領域。和傳統(tǒng)學校不同——傳統(tǒng)學校里物理、化學、生物是分開的,學的更多是知識層面的東西;而我們把這些全部融合在一起,做成項目制。它有自己的使命:我們認為在探月,如果想真正落地素養(yǎng)教育,目前階段最好的方式就是做項目。 在這個過程中,很多人會擔心:這樣做會不會丟失很多知識層面的東西?因為我們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把物理、化學、生物分門別類、按一個個知識點系統(tǒng)地學。會不會丟失內容?一定會。但我能獲得的是什么?這需要做一個平衡,而我認為這個取舍是值得的。
雖然我們沒有那么細致地把物化生的每一個體系都講到,但對五到八年級的學生,我們按照NGSS標準(下一代科學教育標準),所有的學科大概念都全部涵蓋。舉個例子,生物學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核心概念叫"遺傳與進化",這個概念我們會給到學生,但絕不會細致到讓他去背孟德爾定律。這些更細致的知識性內容,需要用另一種學習方式來補充,而不是說這部分就不用學了。 一是在課堂上進行自主學習,快速、高效地get(掌握)這些知識點;二是在課余時間,我們也提供平臺和支持,讓學生完成知識性的補充。同時,我們會階段性地check(檢測)一下,看看學習者在這個年齡段,是否把應該掌握的知識性內容達到了一個平均水準。

我們去旁聽了一節(jié)STREAM課,學生們正在完成一個定格動畫項目。他們已分成不同小組,每組都選擇了自己的主題和創(chuàng)作方向:有人圍在桌邊討論分鏡和劇情,有人在電腦前整理素材,也有人在教室里來回穿梭,尋找制作動畫所需的道具和材料。


整個空間顯得有些嘈雜,但又是一種高度專注的嘈雜。幾乎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項目里,討論聲、笑聲此起彼伏;老師更多時候并不是在講授知識,而是在不同小組之間穿梭,回答問題、提供建議。如果不提前說這是一節(jié)課,我們甚至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間小型創(chuàng)意工作室。

負責老師張銘健告訴我們,這正是STREAM課程希望創(chuàng)造的學習狀態(tài):學生不再只是知識的接受者,而是圍繞一個真實項目,通過使用AI,以及協(xié)作和動手實踐,主動完成學習的過程。


張銘健 計算機教師以及初中綠院院長 現(xiàn)在大家看到的是一個攝影項目,它融合了science(科學)中的光學內容、AI中的機器視覺,以及通用與信息技術中的攝影拍攝技術,組成了一個單元。這個單元最終希望學生以小組為單位,拍攝出一部定格動畫。項目開始前,我們不希望它是空中樓閣,所以學生需要先掌握一些基礎知識:比如前面提到的光學知識,以及拍攝的三要素——ISO、shutter speed(快門速度)和光圈。因為每個組都要拍攝,還需要把AI生成的背景融合進自己的定格動畫里,所以他們也要學會使用相關工具,把一張AI生成的圖片放進自己的背景中。
陳茜:現(xiàn)在的孩子們在他們的project(項目)里,運用AI多嗎? 張銘健:在作業(yè)里幾乎每個項目都會用到,只是方式多種多樣。比如上學期最后一個項目是純vibe coding(氛圍編程)——讓他們用vibe coding(氛圍編程)做一個微信小程序。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做AI coding(AI編程),也有很大一部分在做PRD(產(chǎn)品需求文檔),針對各自小組做用戶調查分析。再往前一個項目,他們要做delivery system(運輸系統(tǒng)),涉及物理里的力學、做功等方向;同時我也會教一些簡單的機械工程,比如如何搭一輛樂高小車來傳遞動能。
每個小組、每個項目,都會用AI來做前期research(調研),以及后期幫助優(yōu)化方案。可以說他們現(xiàn)在使用AI的水平相當高,會主動嘗試拆解老師布置的項目任務,再用AI把它做出來。

而除了理解社會、理解技術之外,探月還在初中階段專門設計了一類關于“如何生活”的課程——Life Skill。


Life Skill課程圍繞“生活、生存、生命”三個維度展開,每周兩節(jié),由運動技能、生活技能、生命體驗等不同主題組成。課程內容并不固定,可能是戶外探險、野外生存,也可能是烹飪、急救、博物觀察,甚至是關于生命、關系和成長的討論。那些在傳統(tǒng)課堂中很少被系統(tǒng)教授的能力,在這里被當作和學科學習同樣重要的內容,被認真對待。

“素養(yǎng)本位的教育”:探月要培養(yǎng)什么樣的人

參觀完小學和初中之后,我們開始理解探月為什么會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完整的成長社區(qū),而不僅僅是一所學校。

從小學階段的社會情感學習和全納教育,到初中的跨學科項目、Life Skill課程,再到高中的“一小步”計劃、設計課和MakerSpace,探月的課程設計其實有一條主線貫穿其中:讓學習不僅發(fā)生在課本里,也發(fā)生在真實的生活之中。

學術能力當然很重要,但與此同時,他們更希望孩子學會認識自己、理解他人、參與社區(qū)、解決問題,并逐漸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連接方式。

探月在整個教育中強調的一些能力——創(chuàng)造力、好奇心、自我驅動、解決真實的問題,以及與他人的協(xié)作,恰恰是今天AI時代被反復提及的關鍵詞。但有意思的是,探月對這些能力的重視,并不是因為AI的爆發(fā)才開始的。


早在2015年,年僅18歲的探月創(chuàng)始人王熙喬寫過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他預測:隨著人工智能的發(fā)展,大量流程化、重復性的工作將被機器取代,而未來真正重要的,將是創(chuàng)造力、好奇心以及持續(xù)學習和探索的能力。

也就是說,早在10年前,當AI還停留在實驗室和學術論文里、技術的發(fā)展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刻沖擊每個人的工作與生活時,對于人的創(chuàng)造力、好奇心、自主性和持續(xù)學習能力的培養(yǎng),就已經(jīng)被探月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教給我們的是一個詞——素養(yǎng),competency,也可以說是勝任力。過去很多人認為,只要學得越多,就越能和別人形成差異化優(yōu)勢。這話表面上沒錯,因為我們確實可以靠domain knowledge(專業(yè)知識)來區(qū)分人與人,比如我很懂經(jīng)濟學、你很懂數(shù)學。但問題是,專業(yè)知識只能讓你回答更多的問題,卻不能幫你決定該回答什么問題。
那素養(yǎng)包含什么呢?比如批判性思考能力、信息素養(yǎng)、創(chuàng)造能力,這些是探月教給所有學生的底層東西。所以探月的教育體系叫“素養(yǎng)本位的教育”,更多是在教那些在AI時代很難被AI“蒸餾”掉的人的技能、價值觀、態(tài)度和知識。
很多人覺得,如果我做金融、你做生物科技,我們的數(shù)據(jù)分析能力是不一樣的。其實不然,它們都是可遷移的分析能力,都屬于素養(yǎng)。探月整個素養(yǎng)體系,本質上分三層:第一層是可遷移的素養(yǎng),第二層是領域specific(特定)的素養(yǎng),第三層就是我們所說的Habits of Mind(思維習慣)。

這種對素養(yǎng)、能力的培養(yǎng),也體現(xiàn)在探月畢業(yè)生的選擇上。與很多國際學校把升學、爬藤作為重要衡量標準不同,探月似乎更關注學生是否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探月畢業(yè)生中,有人進入哈佛、MIT等頂尖大學繼續(xù)深造,也有人選擇規(guī)模更小、但更強調跨學科探索和個性發(fā)展的文理學院,還有人進入創(chuàng)新型大學,甚至直接開始創(chuàng)業(yè)。對他們來說,大學更像是探索人生方向的一種選擇。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畢業(yè)生的方向天差地別,但底層是同一條線。我舉兩個好朋友的例子。一個現(xiàn)在在德國學藝術,他上了大學,未來大概會走拍賣行這條路,因為他在國內的拍賣行實習過。另一個在創(chuàng)業(yè),沒有上大學——他之前在中科院做過一件很酷的事:15歲時從琥珀里“刷”出并發(fā)現(xiàn)了一個距今約9900萬年的新物種,名叫“齒胸波眼甲”。從探月畢業(yè)后,他就去創(chuàng)業(yè)了,做和昆蟲藝術、昆蟲科技相關的事情。我現(xiàn)在還有很多同學去了大廠、咨詢機構或金融機構,為企業(yè)創(chuàng)造價值。
表面上看,藝術、昆蟲和大廠有什么關系?我覺得底層真的是同一條線——大家都很在意去追求自己獨特的興趣。再往下深挖一層,其實我們都在不自覺地踐行探月的目標:成為一個“內心豐盈的個體”,你首先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這之上,你至少是一個公民,對國家和社會負有義務,所以要“積極行動”,用各自的方式為人類文明做出貢獻。我可能得補充一句免責聲明:我沒法替任何人說他們具體怎么想,但至少在我的好朋友們身上,大家都非常開心,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手搓第一顆芯片”:探月的價值、局限與現(xiàn)實門檻

看到這里,可能很多人都會有一個疑問:如果探月這么好,為什么這樣的學校沒有成為主流?

相反,跟很多創(chuàng)新學校一樣,從創(chuàng)辦第一天起,探月就始終處在一種不斷尋找位置的狀態(tài)之中,甚至一度陷入生死邊緣。

在2017年王熙喬決定正式創(chuàng)辦探月學校時,國內對這類創(chuàng)新教育形態(tài)還缺乏清晰的監(jiān)管框架,因此探月最初只能依托培訓資質,開展非義務教育的階段教育。但這種模式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后來隨著疫情爆發(fā),新校區(qū)建設被迫延遲,沒有固定校舍的探月,甚至一度只能在酒店里開學。

王熙喬Jason 探月學校創(chuàng)始人 新校區(qū)剛開始建,疫情就來了,工期一再延緩,導致我們沒有地方開學,只能租酒店開學。我記得特別有意思:有位家長應該是廣東的,把孩子送過來時很尷尬,因為家人朋友都在廣東,會問“你們在哪開學啊?”,結果回答“在一個酒店里”。這就有點“打臉”:你把孩子送到了一個聽起來不太靠譜的地方,最后還在酒店里開學,真的很不好意思。 但學習者們都很包容,大家后來都說那段經(jīng)歷其實讓人成長了很多,雖然也有痛苦,卻是記憶深刻的經(jīng)歷。每次回憶起這段,我都會覺得,處在這個位置上,我需要保持意識清晰,需要修身,需要做出負責任的決策。

后來,當探月終于搬進新校區(qū),新的挑戰(zhàn)又接踵而至。“雙減”政策出臺后,探月原有的辦學模式再次面臨合規(guī)問題。為了滿足全日制學校對場地、設施和資質的要求,他們不得不重新尋找校區(qū)、調整辦學方式,并再次搬遷,最后來到了國家網(wǎng)球中心。

王熙喬說,他在創(chuàng)立探月的初期曾立下很宏大的目標,要把探月模式推廣到全國乃至全球。但后來,他逐漸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把這個過程比作造芯片,在真正建芯片工廠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手搓”出第一顆真正可用的芯片。而目前,第一顆芯片還并沒有完全成熟。

王熙喬Jason 探月學校創(chuàng)始人 人類的教育體系如此復雜,它不是不能變,而是如果真的要變,是不是更應該先看看它究竟如何才能踏踏實實地變?縱觀人類歷史,有沒有發(fā)生過這樣的事?如果沒有,為什么;如果有,又為什么?
或許當時我們不那么激進地去建新校區(qū),就不會有那么大的投入。如果當時能先找到一些規(guī)律,我們可能會選擇先慢慢做,先把一個模型搭出來,深刻地踐行教育的本質,再在其中“手搓”出第一枚芯片,而暫時不去考慮建芯片工廠的問題。或者說可以考慮建工廠,但它的時間表要取決于第一顆芯片的成熟度。

所以某種意義上,探月的發(fā)展史本身就是一場持續(xù)十年的教育實驗。所謂實驗,就意味著不確定性,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沒有現(xiàn)成答案可以參考。因此,探月或許并不適合所有人。

在今天的教育體系里,我們其實已經(jīng)習慣了一套相對清晰的評價標準:考試成績、升學結果、學校排名、競賽獎項……這些指標雖然并不完美,但至少能提供一種確定性。


而探月所倡導的很多能力,比如創(chuàng)造力、好奇心、自我驅動、領導力,往往很難被量化,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到驗證。因此,學生可能會比別人更早開始探索自己的興趣,也可能更早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路上。

與此同時,探月對學生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對于一些目標明確、自我驅動能力較強的學生來說,這樣的環(huán)境可能如魚得水;但對另一些仍然需要明確結構和外部推動的孩子來說,高度自主的環(huán)境未必總是輕松的體驗。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屆畢業(yè)生、Emergences Labs CEO 我沒有資格回答探月適合什么樣的學生,但探月是適合我的,所以我可以講講自己有哪些特征。第一是一個比較本質的問題,和我自己的一個信念有關:我認為教育的一個側面是“喚醒”,而喚醒的實質是——你本身得有這個東西,才能被喚醒。在這個前提下,我本質上有什么呢?我覺得首先是要有非常強的自驅力,也就是今天所說的agency(能動性)。因為我本身是一個好奇心旺盛,且希望能動手的人,所以探月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很合適。
第二點是學生需要很自律。很多人以為每天早起健身、跑步就是自律,我覺得不是——很多人的“自律”其實只是一種習慣和重復,你每天跑步可能不是因為自律,而是因為你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規(guī)則。而我說的自律是一種克制:當你有極強的欲望、而這個欲望偏離了你的本心時,你能夠克制它,是一種節(jié)制。比如你想做一個產(chǎn)品,但今天出了一款很好玩的游戲,你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偷懶打游戲而耽誤產(chǎn)品?我覺得這種節(jié)制非常重要。因為探月的學生每天都要不斷完成很多產(chǎn)品和論文,如果不節(jié)制,就根本跟不上學習的進度。

探月目前所采用的教育模式,本身決定了它很難成為一種大規(guī)模復制的教育產(chǎn)品。高度個性化的培養(yǎng)、導師制度、小班教學、大量項目課程以及豐富的師資配置,都意味著高昂的辦學成本。這也使得探月目前的學費并不低,讓它現(xiàn)階段只能服務于相對有限的一部分家庭。

所以對學生和家長來說,選擇參與探月這場實驗,除了要有一定的經(jīng)濟基礎或兜底選擇之外,也需要他們敢于承擔更多自主探索帶來的迷茫和試錯,更需要整個家庭相信:有些重要的能力,或許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顯現(xiàn)價值。

關于這一點,探月也很清楚,他們現(xiàn)在并不是一種普適性的教育答案。

陳茜: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對你來說是剛剛好,還是接下來也有擴張、接收更多孩子的計劃?
王熙喬:我覺得現(xiàn)在對我們來說剛剛好。對探月而言,這是一個能真正踐行理念的體量——家長們是因為真正認同探月而來,彼此正好匹配。這個體量,可能也是我們最能對自己、對家庭、對當初的初心負責的體量。當然我們也期待,隨著時間推移,探月的一些理念能被大眾更多地接納;如果真能如此,更美好的狀態(tài),是有更多人愿意去做類似的嘗試,而我們成為一個分享者。


離開探月之后,我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把今天的教育體系比作一臺為工業(yè)時代設計的機器,那么當AI開始重塑知識、工作乃至整個社會的時候,這臺機器是否也需要發(fā)生改變?

關于這個問題,現(xiàn)在還沒有人知道標準答案。探月給出的,也未必是唯一正確的答案。它有自己的局限,也有自己的挑戰(zhàn);它并不適合所有人,也未必能解決所有教育問題。但在這里,我確實看到了一群人正在認真思考另一種可能。

他們相信,比起記住更多知識,一個人更重要的是保持好奇;比起擁有標準答案,更重要的是學會提出問題;比起按照既定軌道前進,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們希望培養(yǎng)的,是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里,依然能夠持續(xù)學習、持續(xù)探索,并主動創(chuàng)造自己人生的人。

至于這樣的教育會不會成為未來的主流?也許時間會給出答案。但至少現(xiàn)在,我們很開心看到,有人在進行這樣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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