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精神是現代社會的應有之義,而這恰恰是當前我們所缺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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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嬰兒紙尿褲安全嗎?
6月18日,《經濟參考報》刊發報道《專業檢測機構檢出有毒物質 多款紙尿褲被指侵害嬰幼兒健康》。全文2051字。
報道是上午發的,到夜里凌晨時分,幾份聲明接踵而來:
首先是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報道中所引用研究數據的來源)及于兆衍本人(報道中接受采訪的專家,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質譜研究與臨床應用中心特聘主任)的聲明:
“從未提及”質譜中心檢測的甲酰胺物質與嬰幼兒紙尿褲有任何關系,“從未建議”盡快啟動紙尿褲國標修訂,“從未開展”嬰幼兒紙尿褲等相關產品對健康影響的研究。
聲明要求報社撤回報道,“以盡快消除對中心的影響,我中心將保留追訴法律責任的權利!”(原文確是“追訴”,但這是一個錯誤用法。追訴用于訴訟時效,這里更適合使用“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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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是白天,中國造紙學會衛生用品專業委員會發布《關于“嬰兒紙尿褲被指侵害嬰幼兒健康”相關報道科學性與嚴謹性的情況說明》,從標題開始就直指報道不科學、不嚴謹。它說了三點:
1. “報道檢測信息缺失,不具備風險判定的科學依據”
2. “生物樣本甲酰胺來源的因果關聯論證不足”
3. “涉事企業產品合規情況屬實,市面在售產品安全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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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份聲明的核心意見,其實就是在說:嬰兒體內不一定有甲酰胺,即便有甲酰胺,和紙尿褲之間也不一定有因果關系。但它們的措辭是決絕的,比如,這個“委員會”直接說報道“不具備公信力與采信基礎”。
縱觀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新聞史,在短短一天之內,一個學會公開指控一家新聞媒體報道不具備公信力的情況,前所未有。
同時,一家機構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言之鑿鑿地為多家涉事企業市面在售產品安全可控做背書,亦屬罕見。
正是經由這個聲明引導,全網對《經濟參考報》及三位署名記者的批評,鋪天蓋地。一些大V甚至對記者展開人身攻擊。這種現象,也屬改革開放幾十年來前所未有。
其實,這件事的詭異之處就極為淺薄地藏在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聲明里:
沒有否認或提及《經濟參考報》報道中的核心信息:“質譜研究與臨床應用中心從合作醫院兒科選取了上百份嬰幼兒血液、尿液樣本進行檢測,最終在很多嬰幼兒的檢測樣本中檢出了甲酰胺,且檢出量足以造成人體損傷。”
嬰兒的血液、尿樣里,到底有沒有檢出甲酰胺?這才是關系到公共衛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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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質譜實驗室的檢測數據截圖,圖自經濟參考報記者王文志
一個負責任的、具備科學精神的醫療機構應該怎樣回應呢?即便要否定報道,至少應該是這樣的:“我中心確實在部分嬰幼兒血液、尿液樣本中檢出/未檢出甲酰胺,關于其與紙尿褲的關聯,目前尚無充分科學證據支持”。
但他們沒有這樣做。他們回避了事實。
接下來,《經濟參考報》記者王文志發布了于兆衍的錄音:
“真的是押著我,從那個地方,就是必須撇清關系,十幾個領導坐在那個地方,一臉嚴肅地看著我,我們那個書記嘣來了一句,‘就是你惹的禍’。
全程沒有一個人去關心這些孩子怎么治療,怎么檢測,這些家長的訴求怎么辦。一晚上,沒有人關心一下我們是不是應該組建一個專家團隊,看看這些孩子們到底有沒有問題,看看這個事情我們要怎么去除它,看看下一步我們怎么樣去維護公共衛生的健康,沒有。
而且還問你測這個干什么,你為什么要測這個東西(甲酰胺),我說他有毒啊,我看到這個東西了,難道不能去測嗎?一個明顯的毒物在人體內,我不能去測嗎?開了一家醫院,發現了這個事,竟然沒有一個人去關心一下我們測出來的患兒怎么樣了。沒有。
我們難道不關心一下孩子的健康嗎?我對這家醫院徹底失望,這件事弄完之后我可能在公衛(中心)就辭職。有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我覺得你和劉超兄弟都要保護好自己。”
這段錄音清晰地表達了于兆衍本人的憤怒,以及失望。可見,他簽名的那個聲明,并不是其本人真實意思表示(其措辭和中心的聲明措辭一樣)。
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隸屬于山東省衛健委,它是一家醫院,但名字又有別于我們常見的醫院,因為,它在傳染病和重大公共衛生事件中承擔有監測、分析、匯總、報告的責任。
許多嬰兒體內有甲酰胺,這顯然屬于公共衛生事件范疇,但無論是其內部專家于兆衍所接收到的信息,還是我們公眾從其聲明中所接收到的信息,都感覺不到對公共衛生事件的敏感和責任感。
只是一昧地撇清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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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大樓,圖自其官網
故事沒有到這里就結束。
在網絡口水戰中,一位家長站了出來。
他家里正在使用Babycare山茶花紙尿褲,于是,他走進這家品牌的直營店,買下全新未拆封的紙尿褲,現場報警,在民警見證下,通過編碼、溯源碼核驗產品,確認廠家,當場密封樣品,6月21日送到具有檢測資質的聯信檢測(江蘇)有限公司檢測。這位家長還全程拍攝視頻取證,以此提前避免“樣品調包、來源不明、送檢污染”等問題。
4天后的6月25日,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顯示:甲酰胺檢出值達414mg/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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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還傳出另一份報告,是由大連欣桐商貿有限公司送檢的“木織天使”牌紙尿褲,甲酰胺檢出值為384mg/kg。
報告在網上引起關注。就此,山東媒體“新黃河”聯系了聯信檢測(江蘇)有限公司,確認報告屬實,但關于“木織天使”的報告在25日上午收回,正在復測。
到了6月26日,該檢測機構發布了一個《聲明》,進行否認:“線上流出的報告均為截圖內容,正式報告應加蓋騎縫章,且正式報告并未發出,屬于無效報告。”“不實網傳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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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鳳凰網風暴眼欄目聯系了該機構,得到回復說:“網傳報告只是草稿件”,“它根本不算報告,就是個草稿件或者截圖。是當時對接的業務人員,提前給客戶看了一眼報告草稿件。”
我在朋友圈一個視頻材料中看到,這份報告是從檢測公司官網所下載,也是蓋過章的:
可見,所謂“草稿件”一說,可信度也存疑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檢測機構對媒體表達的這三個信息:
第一,委托其檢測的兩個甲方已經撤單了。
第二,最終復測結果僅反饋給市場監管局,不會對外公開。
第三,不再承接紙尿褲甲酰胺相關檢測業務。
這位家長為什么會撤單?最終復測結果為什么不能公開?為什么不再承接甲酰胺檢測業務?
回到前面于兆衍在錄音里提出的問題:“一個明顯的毒物在人體內,我不能去測嗎?”現在看來,還真不能。
家長撤單、檢測結果保密、檢測機構不再承接相關檢測,這等于堵死了公眾知悉事實真相、核驗報道和各方聲明真實性的可能。
這種操作,和山東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作派如出一轍:撇清關系,回避公共責任。
其實,紙尿褲甲酰胺問題的真相是很容易得到的,只要像內蒙古呼和浩特那位家長一樣,在市場上購買一批紙尿褲,進行檢測,就往真相靠近了一大步。嬰兒身體里的甲酰胺和紙尿褲里的甲酰胺是不是有因果關系?通過實驗室也不難驗證。
但當下最重要的問題是,無論是以公共衛生為名、檢測出嬰兒體內有甲酰胺的醫院,還是已出具檢測報告的檢測公司,都不愿意直面事實,都把實驗檢測秘而不宣。
什么是科學精神?就是直面事實,實事求是;就是探索未知,講邏輯、講證據,只服從于事實。也就是柏拉圖說的“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
什么是公共衛生精神?就是不只關心個體診療,而是著眼于人群整體健康,關注社會公平,關注弱勢群體;就是注重預防,護衛未來。也就是傳統上說的“上醫治未病”。
什么是檢測機構的職業精神?就是尊重委托契約,確保中立,拒絕利益綁架;就是秉承科學精神,直面事實,確保準確。
然而,當下的紙尿褲事件,如此紛紛擾擾,教務大多數都在討論新聞倫理,指責報社和記者,卻對一家家機構拋棄科學精神、拋棄公共衛生責任的《聲明》而不顧。仿佛,推卸避責、繞開事實才是理所當然。
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謬。
在最后這一波反轉之前,6月22日,市場監管總局、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疾控局成立聯合調查組?,核查此事。但,我必須不客氣地說:
假如各家掌握嬰兒信息的醫院、公共衛生機構,以及市場上的檢測公司,依然是這般回避事實、推卸責任、秘而不宣,那么,僅僅最后一份聯合調查組報告,也難以獲得理想中的公信力。因為,它缺乏一個最基本的支撐:
多方可靠信息來源的交叉驗證。
真正要解決問題,不能僅依賴于部委聯合調查組,而是需要社會上各個機構和個人站出來,至少,做分內之事,盡分內之責。
真相只有一個。有一位網友說得特別好:“不是為了讓某個記者贏。不是為了讓某個品牌輸。而是為了讓所有家長以后拆開一包紙尿褲的時候,不用像拆盲盒一樣提心吊膽。”
其實,今天我寫這篇文章,與最終的真相并沒有直接關系,本文想說的是:公共精神是現代社會的應有之義,而這恰恰是當前我們所缺失的。
每一個人,每一個機構,身上都背負有相應的公共責任。
我尤其唾棄那些一邊往自己口袋里拿公共資源一邊推卸公共責任的機構和人。在我心目中,這些人,都是竊賊;這些機構,都是小偷公司。對于他們,我只想說一句:滾蛋吧,你們已經污染了我的眼睛。
呦呦鹿鳴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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