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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西坡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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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么益處呢?”
“一代人過去,一代人又來,地卻永遠長存。”
“萬事令人厭煩,人不能說盡。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無新事。”
如果不考慮后邊的布道部分,《傳道書》是一份令人絕望的文本,絕望到了痛快的地步。穆旦在他的長詩《隱現》里對《傳道書》做了大量的化用和發揮:
“一世代的人們過去了,另一世代來臨,是在他們被毀的地方一個新的回轉。”
“在日光下我們筑屋,筑路,筑橋:我們所有的勞役不過是祖業的重復。”
“在一條永遠漠然的河流中,生從我們流過去,死從我們流過去,血汗和眼淚從我們流過去,真理和謊言從我們流過去。”
時間的無盡重復來到二十世紀,受英美現代主義詩歌很大影響的穆旦,想起了艾略特的《荒原》,但穆旦寫得更直露:
“在我們的來處和去處之間,
在我們的獲得和丟失之間,
主呵,那日光的永恒的照耀季候的遙遠的輪轉和山河的無盡的豐富
枉然:我們站在這個荒涼的世界上,
我們是二十世紀的眾生騷動在它的黑暗里,
我們有機器和制度卻沒有文明
我們有復雜的感情卻無處歸依
我們有很多的聲音而沒有真理
我們來自一個良心卻各自藏起”
我在干什么?是不是跑題了?耐心點,朋友。我要批評一種游戲,就要從源頭上拒絕它。指出一種惡,不能自己再去扮演那個“好人”。我最近思考閱讀的必要性,發現閱讀就是在自己身上制造容器,盛納環境里已近消滅的理性與情感。
幾千年前的《傳道書》和幾十年前的詩歌《隱現》,對于理解我們今日的處境,談論我們注定與之長期共處的時代問題,非常有用。
我要說的這個問題就是:道德高地的起起滅滅。時下,道德高地起滅的時間越來越快,越來越隨機了。“XX怎么塌房了?”“XX怎么翻車了?”XX可能是人,企業家、明星、歌手、名師、意見領袖等等,可能是品牌,可能是正在上映或早年上映的影視劇。
諷刺的是,很多今天“塌房”“翻車”的人物,恰是之前的道德高地造就的。就事論事,我們固然不應落井下石,甚至還應該說幾句公道話,但是想到對方的來時路,只得把嘴邊的話咽下去。只剩下厭煩,對你方唱完我登場的劇場,對往臺上丟鮮花或臭雞蛋的觀眾,甚至對站在邊上說公道話的人。
人類啊,能不能發明一點新游戲?
厭煩和虛無只有一線之隔。我買過一本伍迪·艾倫的《毫無意義》,完全讀不下去,可能就是被這個書名制造的悖論卡住了,如果真的毫無意義,你為什么要寫,我為什么要讀?所以我雖然對塌房游戲的各方全都失去了興趣和耐心,要罵不缺我一個,要幫我無力且無心,但我的頭腦還是展開了對這個現象的分析。
為什么時代行進到一個位置,舞臺上只剩下畫了臉譜的“好人”“壞人”輪番登場,每個人的表演時間還越來越短了?我先假裝這是一個有效的問題。
首先這個現象是不難解釋的,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觀眾”尤其無辜。“演員”們說,我從前這樣演,現在也這樣演,怎么從前他們夸我“真性情”,現在卻罵我“脫離群眾”?“觀眾”們說,要么是我們從前被你騙了,要么你好處占盡之后變質了,背叛了。雙方的疑惑和不平,都是合理的,如果只站在自己位置來看的話。
可是站在一個更公正,更合乎人之常情的位置,這個游戲的荒誕性就一目了然。
人生天地間,都有七情六欲,誰能是為不食人間煙火的模子生的呢?小時候聽鬼故事,說人和鬼的區別是鬼沒有影子。小孩子拿著這個理論,戰戰兢兢去觀察太陽底下走路的人,欣慰并欣慰地發現每個人都有影子。大夏天太陽正中的時候,腳底下也有一團黑黢黢的影子跟隨。
然而人和人一旦拉開距離,站在舞臺上的人又化了妝,打了光。一心看別人,只愿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希望、寄托或者失望、仇恨的廣大觀眾,便有意無意忘了對方也是和自己一樣有影子的。
造神與弒神,原本就是一個游戲的兩個階段。游戲加速恐怕是源于,機會的總量縮小,怨憤的總量增加,觀眾在演員身上要求的,是越來越鮮明,也必定越來越單薄的切片。稍微換個姿勢,或換個機位,形象與期待中間便有鴻溝出現。
游戲演化的極致便是:舞臺,與真實為敵。能滿足期待的,只有假人。所以人人可塌。因為明天無法塌掉的,昨天必定上不了道德高地。
一旦觀眾的集體期待脫離普遍人性的常規參數區間,那么能上道德高地的,只有飛蛾撲火的半人。這就是穆旦詩里所說的:
“那使我們沉迷的只能使我們厭倦,
那使我們厭倦的挑撥我們一生,
那使我們瘋狂的
是我們生活里堆積的,無可發泄的感情
為我們所窺見的半真理所利用”
日復一日零門檻無止境的塌房,固然是塌房者的損失與恐懼,在眾人的奚落聲中,他們的哭悔與解釋都無人在意。
但是假如在想象中把燈光移向觀眾席,那每一個光點,不都是和舞臺上的一樣活生生有影子的人嗎?
什么樣的委屈,如黃河泛濫在眾人心里淤出泥沙,讓他們再也無法承受真實人性的多相與真實世界的隨機?
其實,舞臺不僅塑造演員,也塑造觀眾。看見他人的復雜參差,才能安放自己的復雜參差。無論造神還是弒神,首先都是把自己從大寫的人的位置拽下來。
英國人類學家詹姆斯·弗雷澤的名著《金枝》,圍繞古羅馬內米這個地方曾反復上演的一出奇特悲劇展開:
在內米的圣林中,有個可怕的人影不分晝夜地圍著一棵大樹徘徊,不曾有片刻離去。他是個祭司,也是個謀殺者。他拿著一把出鞘的寶劍警醒地四下張望,就像有敵人會隨時偷襲一樣。總有一天,他要搜尋的那個人會殺死他并成為新祭司。這就是這座圣殿的規定:后來者只有殺死現任祭司才能成為新一任祭司,直到另一個更強大或更狡詐的人殺死他。祭司職位雖然極不穩定,卻有“王”的稱號。
在世界范圍內的原始社會里,此類的習俗并非個案。“古代國王通常既是祭司又是巫師。人們總以為他擅長某種法術,他的權力也是由此而來。”“以當時而言,國王身上的神性絕不是空洞的言辭,它是一種堅定的信仰。國王往往不僅被當成祭司,還被當成連接神和人的橋梁,人們對國王敬若神明,相信他可以賜福給他的臣民和追隨者。”
這樣就出現了“人神”的概念。當被寄予厚望的祭祀兼國王辜負眾望的時候,比如出現旱災、饑荒、戰敗等等,人們會把他們殺死。
弗雷澤說:“近來對人類早期歷史的研究表明,人類從古至今的思想基本相似,人類最初質樸的人生哲學,雖然表面有不少差異,但基本上是相似的。”他認為,人類高層次的思維活動,整體來說主要分為三個階段,先是巫術,然后是宗教,最后是科學。
《金枝》還解釋了巫術的基本原理。
巫術得以建立的思想原則大體有兩個:一個是“同類相生”或說同果同因,叫作“相似定律”;一個是“接觸過的物體彼此分離之后,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并不會因為距離變遠而停止”,叫作“傳染定律”或“接觸定律”。基于相似定律的巫術是“順勢巫術”或“模仿巫術”,基于傳染定律或接觸定律的巫術是“接觸巫術”。兩種巫術統稱“交感巫術”。
弗雷澤認為,巫師邏輯的兩大“原理”其實只不過是對“聯想”的兩種不同的錯誤應用。順勢巫術的基礎是“相似”聯想,接觸巫術的基礎是“接觸”聯想。順勢巫術錯在把相似的事物當成了相同的事物;接觸巫術錯在把事物過去的聯系當成了永久的聯系。
在網絡時代,“造神—弒神”的快速循環像極了“交感巫術”的運作。不要被算法、流量、大模型之類的科技新名詞迷惑了,所有管道里流淌的人性原漿沒什么區別。
眾人通過對輿論風向的參與和對焦點人物的審判,真正想要實現的是檢驗和更新“我”和世界之間的契約。日常生活中更大的無力感,會在輿論審判中轉化為更絕對的判詞。
但是和原始森林里的巫術一樣,輿論造神與輿論弒神是革新不了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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