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冒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做一件毫不相關的事。可能是喝水,可能是等紅綠燈,突然就想起那個被你叫過無數次的小名——Cher。還特意跟人解釋過,發音是“share”,不是“ch-her”,像teacher的尾巴。其實沒人問我,但我就是想說。好像說出來,那個名字就還沒作廢。
朋友說我想多了,說這就是印多人習慣把名字縮短,圖個順口親近,沒什么特別。我嘴上說好,心里偷偷在笑。對于聽的人來說,哪怕只是省略幾個音節,只要是從你嘴里出來的,就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叫我Cherry、Sheril,我都沒感覺。可你叫一聲Cher,就像在我心上捏了一下。后來還升級成Cherie——你說,你知道ma cherie在法語里是“我親愛的”嗎?我假裝翻白眼說怎么可能不知道,心里已經在放煙花。你不是在告訴我一個詞,你是在給我造一個專屬的坐標,從此只要一喊那個詞,我就能精確降落在我們最親密的那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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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么聰明,嘴又巧,很早就學會用語言做局。把一個本不出奇的名字裁剪成沒人想到過的形狀,然后一點一點試探,看我的反應。你說cherie的時候漫不經心,散在每句話的尾巴上,像在空氣里撒糖:“到家發消息,好嗎cherie?”我好像能看見你在屏幕那頭偷笑,等著看我會不會應。而我每一次都應了,應得心跳過速。你是在叫我,也是在圈地盤。我知道,我也愿意。
我不是沒有努力過。我也搜過你的名字能怎么改,Jase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可就是記不住用。跟你說話的時候太投入,全部注意力都用來應付你的機智、你的調侃、你把普通對話變成小游戲的能耐。我連你的本名都不一定喊利索,更別提親手給你定制昵稱。所以我們的關系里,你是命名者,我是被命名的。這倒也沒什么不對,如果命名意味著占有,那我甘心被你用兩個音節就帶走。
但現在,我們連名字都省了。見面的程序簡化到只剩兩步:禮貌微笑,也許你沖我甩一下手,然后迅速錯開眼神。我趕緊低頭看手機,假裝在忙,其實在腦子里給這里的故事打草稿,假裝不知道你在假裝看不見我。那個被輕聲喊過的cherie,現在最大的音量就是沉默。有時候我想,關系的褪色不是從爭吵開始的,是從彼此的名字變成可有可無的代詞開始的。我們不再擁有叫對方名字的權利,也就失去了用親昵編織的那一小片共同領地。
可是有一點很奇怪:我已經不再喜歡你了——是真的,不是逞強也不是反話——但我死都不肯讓第三個人叫我Cher或者Cherie。朋友們可以,陌生的讀者可以,但是戀愛關系里的人,不行。這不是吃醋,不是占有欲殘余,是那些稱呼跟某段歲月鎖死了。在那個名字響起的一刻,我不是現在的我,是那個會在心里跳舞、會假裝不屑又忍不住偷笑的人。那個版本的我,只屬于你。我不想把它移植到別的土壤里,也不信誰能養得活。
你不必歸還,我也不必忘記。就當是我私自扣留的紀念品吧。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一個發音,不屬于現在,只屬于從前;不屬于任何新的人,只屬于一個曾經把我變成Cherie的人。即便你忘了,我也會記得:你欠我的,不過是一個再也沒有用過的昵稱,而我欠你的,是整個保留了原樣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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