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電話遞過去，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跑什么跑？大半夜的一個人在車站，你讓我怎么跟親戚交代？
我抓住了這句話里的重點——不是心疼我一個人在車站，是怎么跟親戚交代。
就說我臨時加班，提前走了。
你——
媽，我困了。
掛了。
早上六點四十的第一班高鐵，我上了車。三個小時后到市里，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關門，把行李箱扔在門口，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搬進來兩年了，一直沒修。
我盯著那道裂縫想，我給弟弟家裝修花了八萬，自己租的房子，墻裂了都沒補過。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微信，我弟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聽了一下。
哥，你也是的，我媳婦就那脾氣，你讓著點不行嗎？你走了我媽一晚上沒睡。
讓著點。
這三個字我聽了二十八年。從小到大，什么都讓。讓房間，讓學費，讓工作機會，讓每一筆該我自己花的錢。
我沒回他。
02
初三那天，我爸媽來了。
沒打招呼，直接來的。我開門的時候，我媽手里拎著一袋橘子，我爸站在后面，臉繃著。
我讓他們進來坐。
我媽把橘子放桌上，打量了一圈我的房子：這屋子也太小了，你一個月掙多少，就不能換個大點的？
我沒接這話，倒了兩杯水。
我爸坐在沙發上，沒說話。我媽在廚房轉了一圈出來，坐我對面，拉著我的手。
浩啊，前天的事，你弟妹不懂事，媽替她跟你道歉。
我把手抽出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道完了？
我媽愣了一下。
我爸咳了一聲：你媽大老遠跑來看你，你什么態度？
我什么態度？除夕夜被人趕出來，在車站坐了一夜，你們現在來跟我說別往心里去？
我媽眼圈紅了：你弟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饒人，心里沒壞心。
沒壞心？她當著全家的面說我蹭飯，你們誰幫我說了一句話？
我媽不吭聲了。
我爸開口了：過去的事就別翻了。你媽來是有個事跟你商量。
來了。
我放下杯子，等著。
我媽擦了擦眼角：你弟那個店，年前生意不好，虧了一些。今年的房貸壓力大，你看那兩萬塊——
什么兩萬塊？
就是每年你給家里的兩萬，你弟現在困難，你今年能不能提前給？最好再多添點。D?
我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唐。
媽，你再說一遍。初一晚上弟妹說我蹭飯，讓我別來了。初三你們就上門要錢。你覺得這事說得通嗎？
我媽急了：那是兩回事！你弟妹說的是氣話，這錢是你爸媽開口跟你要的，不一樣。
哪不一樣？錢到最后不都花在弟弟家？
你弟是你親弟弟！
那我是什么？我不是你們親兒子？
我媽被噎住了，轉頭看我爸。
我爸把水杯往茶幾上一頓：陳浩，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
我怎么說話的？我說的哪句是假的？爸，你算算，從我工作到現在，十年，我給家里多少錢了？
我爸皺眉：那是你自愿的。
對，以前是自愿的。現在我不自愿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我媽站起來：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是不是有人教你這么對爸媽說話？
沒有。就是我自己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我蹭飯都被嫌，哪有錢補貼？
我媽愣在那里。
我爸站起來，指著我：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不給就不給，以后你弟有什么事，你別后悔。
不后悔。
我去門口把門打開。
爸媽，橘子你們帶回去吧。我這屋子小，放不下。
我媽哭了，拽著我爸的胳膊往外走，邊走邊說：你看看，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走廊里我媽的哭聲。
我站在門后面，手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不心疼嗎？心疼。但我更心疼在候車室坐了一夜的自己。
03
斷供第一個星期，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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