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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讀者,當(dāng)你打開漢娜·阿倫特唯一流傳于世的童話《智慧動物》,是否被一種天真又神秘的氛圍吸引?抑或被字里行間透露的幽默觸動,嘴角不由自主泛起微笑?你是否也被那只胸口帶黑斑的野鵝召喚,涌起一股想要游歷世間、見識“不同”的沖動?抑或陷入了沉思:野鵝——這個西方童話最經(jīng)典的動物角色之一,在阿倫特筆下究竟意味著什么?獨一無二的愛侶?還是真理和信念的化身?“智慧動物”是貓頭鷹、白象、飛馬,還是那只最終變成小男孩的野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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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們暫未得出一個清晰的結(jié)論,至少我們可以確信:這篇童話不只是寫給兒童看的。一方面,它具有典型的童話元素:歷險與幻想、簡潔的敘事、有趣的對話,以及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孩子們讀了一定會心生歡喜,向往騎在白象背上,游玩午夜的旋轉(zhuǎn)木馬;再騎上珀伽索斯,在云間穿行,去野鵝國度漫游。另一方面,這個故事為成年人提供了一個思考的契機:小女孩追尋野鵝的過程,是否象征著自我理解的過程?沿途相遇的動物,是一個個“他者”的化身,還是“自我”的碎片?讀了這個故事,詩人也許會因珀伽索斯只允許兩類人——“孩子”和“詩人”騎它而釋然和欣然;哲人或許嗅到了一縷由自由、責(zé)任、愛與行動交融而成的存在主義氣息。而對于阿倫特的研究者來說,《智慧動物》如同一扇隱秘的小門,通往阿倫特的一段人生旅程;又似一縷明亮清透的光,射入她深邃嚴(yán)肅的思想寶庫,照亮不常示人的心靈角落。
在2025年漢娜·阿倫特離世50周年之際,我們重新回到阿倫特留下的手稿與檔案材料之中,與這篇篇幅不長卻格外明亮的童話《智慧動物》不期而遇。阿倫特何時何地寫下了這篇童話?學(xué)界暫未得出定論,推測應(yīng)是在1930年代流亡巴黎時期。1933年,阿倫特逃離德國,前往巴黎。她暫停了學(xué)術(shù)工作,投身社會工作,致力于幫助猶太難民兒童和青少年移居巴勒斯坦。其間,她的私人生活也經(jīng)歷了轉(zhuǎn)折:1937年,阿倫特與第一任丈夫、德國猶太哲學(xué)家和文學(xué)評論家君特·施特恩的婚姻破裂。之后,她愛上了第二任丈夫海因里希·布呂歇爾,一位自學(xué)成才的政治思想家、詩人和演說家,并接受了對方的求婚。正如阿倫特所言,那段巴黎歲月是“情人,行動者,思想者的三重生活”。動蕩歲月的情感經(jīng)歷催生了這篇以童話形式記錄成長、探索和自我發(fā)現(xiàn)的溫柔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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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動物》,[美]漢娜·阿倫特 著,黃雪媛 譯,陳心宇 繪,譯林出版社2026年出版
熟悉阿倫特思想脈絡(luò)的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在童話輕盈的形式下,已然躍動著阿倫特政治哲學(xué)的核心母題:小女孩看見了“異常”——那只與眾不同的野鵝,從而踏上了追尋之旅。她的行動并非出于“服從”的習(xí)慣,而是源自獨立的判斷,并相應(yīng)展開行動,這高度呼應(yīng)了阿倫特的行動理論:“我們總是在一個關(guān)系網(wǎng)中行動,每一個行動都促發(fā)一個反應(yīng),并且是一個連鎖反應(yīng)……一個行動,一個手勢,一句話就可以改變整個局面”(引自阿倫特《勞動,制造,行動》一文)。行動生成故事,故事由已知和未知交織。小女孩果斷拋下牧鵝的日常,奔赴未知,便是自主選擇了一種充滿變數(shù)、富有“動能”的生活。在旅途中,她遇見了各色動物——睿智的,良善的,自憐的,狡詐的,馴服的,急躁的……在和動物打交道的過程中,她學(xué)會了傾聽與辨別。這種“與他者共在”而逐漸形成“自我”的過程,正是阿倫特“復(fù)數(shù)性”思想的文學(xué)預(yù)演:人并非在孤獨中,而是在差異與對話之中展開自身、成就自身。
阿倫特賦予了小女孩一種鮮活積極的入世能力。小女孩總能在關(guān)鍵時刻推動“生命的進程”:從拔腿去追野鵝,到花光積蓄搭乘飛機,背上傘包縱身一躍,乃至最后答應(yīng)小男孩的求婚——她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即使偶爾失誤,比如對降落地點的判斷失誤,也不會過度內(nèi)耗,而是在草地上“一頭睡了過去”;她樂于助人,卻也懂得適可而止,不讓同情心泛濫。比如她不愿和愚癡的月亮牛糾纏,也沒有因為同情“穿針眼的駱駝”而耽擱自己的計劃,因為她意識到,“穿針眼”是駱駝必須背負(fù)的命運,她無法改變,也不必介入——這便是守住邊界的“自知之明”。從道德的角度而言,小女孩并非“完美英雄”:她有些貪玩,總是心存僥幸,流露俗世欲望。但正是這些“瑕疵”讓她真實而可愛。阿倫特筆下這個“追鵝的小女孩”,無疑是一種健康人格的雛形:善于學(xué)習(xí)和判斷,懂得求助和適度調(diào)整;浪漫又務(wù)實,懷抱長遠(yuǎn)目標(biāo),又能即時享受當(dāng)下。
在動物群像中,貓頭鷹這個角色尤為耐人尋味。它毫不諱言自己富有經(jīng)驗與智慧,卻也坦承自己“沒怎么游歷過世界”,對野鵝國度一無所知。這種自信滿滿和自曝短板制造了一種幽默的反差。貓頭鷹雖然無法直接解決問題,卻教會了小女孩“鳥語”,從而幫助小女孩開啟了探索之路。它像不像我們身邊某位有點疏離、容易疲倦、卻仍愿盡力相助的長者?真正的智慧和友善不在于通曉一切,大包大攬,而在于承認(rèn)界限,授人以漁,促成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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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倫特的緣分,始于多年前閱讀阿倫特的評論集《黑暗時代的人們》,其中關(guān)于布萊希特的篇章尤其觸動我——透過那些閃爍著智性光芒的文字,我看到的是對詩歌語言高度敏感、對詩人懷著敬意的思想家。在1964年西德記者君特·高斯對阿倫特題為《什么留存了下來?是母語》的電視訪談中,我被阿倫特睿智超然、雌雄同體的氣質(zhì)深深吸引。2025年,為了紀(jì)念這位杰出的思想家,我曾把阿倫特伏案前傾、注視前方的側(cè)影設(shè)為微信頭像整整一年。我暗下決心,要為阿倫特思想在中文世界的傳播做點什么。所以當(dāng)“啟新”圖書品牌創(chuàng)始人葉國卉老師邀我翻譯《智慧動物》之時,我欣然接受,視之為一種命運的召喚。翻譯《智慧動物》是一趟愉悅的旅程,我見識了一個靈動而親切的阿倫特,跟隨她的筆觸,走向一個充盈著哲思與詩思的童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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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倫特一生倡導(dǎo)和踐行的是敏于思考,樂于理解,敢于啟新。她的勇敢,歸根結(jié)底源自于“愛”。哲學(xué)家瑪莎·努斯鮑姆曾說:“愛是人類最珍貴的脆弱性與最高級的理性。”憑著愛的信念,阿倫特在戰(zhàn)爭年代的輾轉(zhuǎn)流離和禁閉生涯中沒有自我放棄;在戰(zhàn)后的美國歲月里,她著書立說,一鳴驚人;在遭遇《耶路撒冷的艾希曼:關(guān)于惡的平庸性的報告》發(fā)表后的眾叛親離和輿論暴力之際,她選擇默默承受,始終不放棄獨立思考。
《智慧動物》的結(jié)尾,那只胸口帶黑斑的野鵝變成了小男孩,向小女孩求婚,小女孩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倆人一起踏上“回人間”的道路。故事戛然而止——而“愛智慧”的旅途永不停歇。
原標(biāo)題:《愛智慧,愛人間——阿倫特唯一童話《智慧動物》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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