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當時的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在離開白宮前發出一句警告：軍工復合體可能帶來災難性后果。他認為一個由軍方、軍火工業與政客勾連而成的龐大利益集團正在美國悄然崛起，其影響力終將滲入經濟、政治乃至精神的每一個角落，并對民主制度構成威脅。

65年過去，艾森豪威爾擔心的“軍工復合體怪獸”不僅沒有消失，它反而換下冷戰時代的鋼鐵外殼，披上了人工智能與金融科技的外衣。

當地時間2026年6月12日，這一體系迎來了它重要的進化時刻。當天上午，納斯達克的電子屏上跳出“SPCX”的代碼，SpaceX公司成為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IPO，首日市值便升破2.1萬億美元。公司創始人馬斯克的身家也越過10000億美元，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位“萬億富翁”。

一家以發射火箭起家的公司，憑借軍用衛星網絡和情報合同登頂資本之巔。進入人工智能時代，美國軍工復合體早已不再是“洛克希德·馬丁加五角大樓”那套二元結構，而是演化成“硅谷、華爾街與五角大樓”的三位一體。

“星鏈”衛星示意圖 本文圖/視覺中國

硅谷“軍火商”

和傳統軍工巨頭依靠數十年的研發周期和層層采購流程按部就班地生長完全不同，美國硅谷的新軍火商靠風險資本快速催熟，用軟件定義武器，直接切入戰場最核心的環節。

SpaceX公司是其中最典型的軍民兩用樣本。它旗下的“星鏈”覆蓋全球150多個國家、用戶超過800萬，既是公司的“現金奶牛”，也是美軍的隱形神經系統。在俄烏沖突中，“星鏈”長期承擔烏克蘭無人機打擊的通信中樞角色；在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中，由“星鏈”導引的自殺式無人機也戰果顯著。

SpaceX體系內還有專門為空天軍事活動提供支持，且比商用版本更進一步的“星盾”系統。這套加密程度更高、由美國政府直接控制的軍用衛星群，已經成為美國太空軍的作戰網絡底座。今年5月，美國太空部隊一次性向SpaceX開出兩份大訂單，一份價值23億美元，用于建造作戰衛星通信網絡，另一份價值42億美元，用于從太空追蹤導彈與飛機的動向。兩個項目都走了快速審批通道，繞開了煩瑣的政府采購規定。

美國國家偵察局（NRO）也與SpaceX合作構建成像衛星網絡和地面目標追蹤系統。馬斯克本人毫不掩飾地把公司與美國國家安全死死捆在一起，公開承認SpaceX是國家安全的“關鍵組成部分”。

SpaceX之外，和美國“戰爭部”走得最近的硅谷公司無疑是帕蘭蒂爾，其重要性甚至可以被稱為美軍的“數字底座”。執掌這家公司的亞歷克斯·卡普堪稱“硅谷異類”。這位拿著哲學博士學位、宣稱要“用技術武裝西方”的公司CEO，充滿為軍方效力的熱忱。這家以數據分析起家的公司，如今最受倚重的產品是Maven智能系統，它能把從發現目標到實施打擊的“殺傷鏈”由數小時壓縮到分秒之間。Maven使命系統的使用量在一年內翻了兩番，五角大樓更在2026年把它正式列編，將其預算鎖定到2029年，等于把一家硅谷公司直接嵌進了國防體制的骨架。陸軍圍繞Maven的合同累計已達13億美元，國土安全部簽下10億美元的采購框架，而高達1850億美元的“金穹”導彈防御計劃，軟件骨架同樣交給了帕蘭蒂爾。

美國五角大樓

資本市場給帕蘭蒂爾的回報極其夸張。該公司2026年第一季度營收16.3億美元，同比增長85％，全年業績指引上調到76.4億美元，市值一度逼近5000億美元。市盈率長期維持在170倍以上的高位，比SpaceX高出很多。

安杜里爾工業公司的故事更能說明硅谷如何顛覆軍工的舊規則。它的創始人帕爾默·拉基同樣是傳奇人物，二十出頭就憑借將VR頭盔Oculus公司賣給Facebook賺到20億美元。2017年的一場政治捐款風波后，拉基離開了Facebook，拉上前帕蘭蒂爾工程總監布萊恩·辛普夫等人創立了安杜里爾，一頭扎進原本最不被硅谷待見的國防生意。這家公司主打名為Lattice的指揮控制操作系統，用軟件統馭成千上萬的傳感器與無人裝備，實時生成作戰建議。

安杜里爾工業公司創始人帕爾默·拉基

2026年5月，安杜里爾在興盛資本與安德森·霍洛維茨（a16z資本）領投的H輪融資中募得50億美元，估值沖到610億美元，比一年前的305億翻了一倍。與高速增長相伴的是同樣高速膨脹的虧損，2026年預計經營虧損約12億美元，按公司自己的說法，要到2030年才有望實現盈利。

安杜里爾募資的錢主要用于擴張產能。該公司已在俄亥俄州投入約10億美元，建起占地約46萬平方米的Arsenal-1工廠，用流水線方式量產低成本無人機，正面挑戰波音這樣的傳統巨頭。他們在訂單端的表現同樣兇猛，今年6月他們剛從科威特拿到近20億美元的反無人機大單，又接手了微軟的IVAS單兵作戰系統項目，后續的待簽合同也不少。

與軍工概念綁定的硅谷創業生態鏈上，還站著一排估值驚人的配角。Shield AI主攻“AI飛行員”，2026年3月以127億美元估值募資15億美元；制造高超聲速無人戰機的Hermeus估值已過10億美元；專做數據標注與代理型AI的Scale AI支撐著整條鏈的訓練底層；由前DeepMind團隊創立的Reflection AI估值約50億美元。一個完整的以硅谷為主的“AI獨角獸軍團”已經成形，共同改寫了“誰是美國軍火商”的定義和權力版圖。

2026年5月19日，美國佛羅里達州坦帕會議中心，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在特種作戰部隊周期間展示的AC-130炮艇機模型。

新“旋轉門”

過去70年時間里，美國軍工體系經過三次迭代，政府先后扮演出資人、采購方，后與硅谷、華爾街三方嵌合。它最關鍵的制度創新之處，在于解決了如何讓一心“改變世界”的硅谷精英甘愿替五角大樓造武器。

國防創新單元打通了快速通道，企業提交5到15頁方案就能競標，軍方十天發需求、兩三個月簽約、一兩年交付原型；2022年底成立的戰略資本辦公室，以長期低息貸款和股權填補從原型到量產的“死亡之谷”；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則以任務導向和容忍失敗追求范式革命，互聯網、GPS、隱身技術皆源于它的早期布局；而由谷歌前CEO施密特領銜的國防創新委員會，更把硅谷從“乙方”抬升為頂層設計的“聯合設計者”。資本、技術與人事就此環環相扣，連試圖劃清邊界的廠商也很難抽身。

2025年，一個被低估的歷史拐點出現。據多家機構測算，這一年美國軍事科創領域的民間資本投入規模首次超過傳統國防財政撥款，成為軍民一體化創新的主要資金來源。這意味著美國軍工創新的發動機已經從政府主導切換到市場主導，資本市場的敏銳嗅覺取代了官僚體系的遲鈍反應。

資本愿意涌入，是因為前景可期，退出通道又足夠順暢。一條是上市造富，SpaceX一次IPO就創造了4000多名百萬富翁；一條是政府訂單兜底，帕蘭蒂爾從Maven項目起步，不到十年就拿下陸軍高達百億美元的十年期框架合同；還有一條是二級市場溢價，AI軍工概念股在沖突爆發時往往應聲暴漲，形成“戰爭敘事推高股價—股價增強融資能力—融資再投入研發”的循環。

2025年3月13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帕蘭蒂爾公司首席執行官亞歷克斯·卡普在公司人工智能大會上發言。

這條資本鏈條背后，還有美國“三重霸權”體系下的金融傳導。美國用軍事力量護住石油美元體系，石油出口國的美元盈余回流用來購買美債，壓低了美國的融資成本，又為軍工擴張提供了廉價資金。換句話說，美國發動戰爭所消耗的彈藥，其資金源頭有一部分正來自這套石油美元循環。支撐這一循環的國家信用本身卻經不起細看，比如“戰爭部”連續第八年未能通過內部審計，2025財年資產約4.65萬億美元、負債約4.73萬億美元，又一次只拿到“無法表示意見”的結論。如此天量軍費實質上靠發債維系，相當于用全球購買力持續補貼本國復合體。

人才流動則給這臺機器裝上了政治傳動軸。傳統“旋轉門”主要是軍工寡頭的人事循環。2017年到2022年間，參議院提名的四位分管采辦的國防部副部長全部出身國防工業，僅2021財年就有36名前五角大樓官員加入私營軍工企業，這些企業當年拿到超過893億美元合同。如今更具穿透力的是新型“旋轉門”。最典型的就是副總統萬斯，他早年在硅谷投資人彼得·蒂爾執掌的基金里做事，2022年競選參議員時又拿到蒂爾上千萬美元的資助，短短兩年便從政壇新人登上副總統之位，而與蒂爾有關聯的十多人也一同進入了特朗普政府的國防、情報與政策要津。此外，2019年到2023年間，至少50名前五角大樓官員轉投軍事科技相關的風投或私募基金。

脫韁的怪獸？

這套硅谷主導的“軍工—金融”復合體的威力，在2026年的戰場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是一次近乎全流程的AI閉環示范。“星鏈”提供通信鏈路，Maven系統完成目標識別與排序，再由亞利桑那州SpektreWorks公司仿照伊朗沙赫德逆向研制、單價約3.5萬美元的盧卡斯自殺式無人機負責俯沖引爆，用“對手的設計回敬對手”。從發現到摧毀的整條殺傷鏈，能在數分鐘乃至數秒內完成。這種速度不僅改變了戰術，更剝奪了人類指揮官按下“剎車”的時間窗口。

美國“軍工—金融”復合體真正的門檻在哪里？它最難被復制的能力，不是造某個零件，而是定義體系標準、設計集成架構、管理成千上萬子承包商的頂層統籌力。基于模型的系統工程、開放體系架構、軟硬件協同設計，這些“系統之系統”的集成能力，正是洛克希德·馬丁、諾斯羅普·格魯曼等“總設計”型企業的看家功夫。零件可以外購，這種總裝大腦卻買不到。

此外，從小企業創新研究計劃（SBIR）等孵化出來的創新共同體，形成了“資助—創業—產業化—再資助”的自我強化循環，近半數受訪創業者承認公司能辦起來離不開早期聯邦資助。更深一層的則是一種容忍失敗的文化。DARPA模式的關鍵，是允許高風險項目失敗、追求范式革命而非漸進改良。

最后是先軍后民的孵化路徑，計算機、互聯網、GPS、無人機這些改變世界的技術，最初都由國防訂單兜底，軍方不只是甲方，更是幫企業完成技術驗證與商業閉環的“種子用戶”，技術成熟后再溢出到民用市場。這正是美國高科技產業崛起的重要密碼之一。

不過，這種強大體系內部也有很多雜音。就在美軍越來越離不開“星鏈”的時候，SpaceX公司高層卻趁機抬價。據路透社披露的五角大樓文件，在美軍對伊朗轟炸的幾周里，SpaceX高管坐到了五角大樓官員的對面，提出盧卡斯無人機的使用應按價值約2.5萬美元的航空類訂單付費，而非軍方此前按約5000美元的陸地服務計價，正在加大空襲力度的五角大樓只能同意。

算法本身的盲區風險，在當前的智能化戰爭中也不容忽略。被吹捧為“外科手術刀”的Maven系統，在最近的伊朗戰爭中也有不少“人工智障”時刻。該系統曾經把伊朗的一所小學、一座游樂園標成了軍事目標，還煞有介事地朝伊朗布設的“紅旗-2”充氣誘餌傾瀉彈藥，把橡膠和木架做成的假陣地當成了真目標。

這套看似堅不可摧的復合系統，可謂隱患重重。

首要的隱患是估值泡沫。SpaceX以186億美元營收頂著兩萬億美元市值，帕蘭蒂爾市盈率長期高懸于170倍以上，安杜里爾年虧十幾億美元仍在翻倍融資，這些數字早已脫離傳統盈利邏輯。

美以伊沖突大幅推高了美國春季的通脹，剛剛達成的美伊諒解備忘錄極其脆弱。一旦霍爾木茲海峽長期受阻，物價有失控之虞，美聯儲將被迫收緊。這既沖擊共和黨的中期選舉，更可能成為刺破AI泡沫的關鍵一刀。

在SpaceX之后，同樣深陷虧損的OpenAI、Anthropic也在做上市前的沖刺。一旦大股東禁售期滿、業績無法兌現，估值回歸的壓力將順著指數基金傳導給普通人。要是上述股票果真大幅下跌，那最終接盤的就是數以億計的美國股民，甚至可能對世界金融市場造成系統性沖擊。

面對“星盾”帶來的挑戰，越來越多的國家正在加速發展反衛星武器、電磁脈沖手段與自主防御系統，試圖打破美國一家獨大的太空與算法優勢。

發于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美國“軍工復合體怪獸”的升級之路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