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月,黔南天已轉涼。
都貴麻合圍圈里的谷蒙大江,四面山上盡是火堆,夜里望去,像兩條火繩把方圓幾十里地箍得緊緊的。
戰士們對這一帶土匪進行了嚴密圍堵,老百姓們私下說,這像是拿篦子梳頭,一根毛也漏不掉。
潘治平最終就沒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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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都勻縣德化鄉的副鄉長出身,解放前夕拉起一支隊伍,自封“都貴麻反共集團軍”司令,手下千余號人,多是當地慣匪和反動派潰兵。
這半年多,潘治平帶著匪眾四處流竄,伏擊過鄉長楊東瞻,打死七名工作人員,又三次攻打楊柳街,攔截汽車、洗劫村寨,手上血債累累。
可進了十月,潘治平忽然發現,自己這只“鉆山豹子”,被困住了。
合圍圈一拉,戰士們守東南角,從樂埠苦李井到陸家寨,一道封鎖線;榜上老寨到小羅何包,二道封鎖線,兩道線之間全是兵,山山有哨,卡卡有崗,村村屯兵。
戰士們日夜巡邏,火堆不斷,哨音此起彼伏。
被困在山里的土匪斷了糧,先是摘野果,后來連樹皮都剝了吃。
潘治平帶著幾個親信,在岔河、大底坡一帶的山洞里躲藏,白天不敢露頭,夜里出來摸點吃食,餓得人心慌。
擒賊先擒王。
指揮部下了令,各部隊組織武工隊(當時設立武工隊專門捉拿土匪),專捉匪首。
先是一連有了收獲。
武工隊在谷蒙大江后山一個叫牛滾凼的地方搜,那地方是個山坳,常年積水,牛滾過的地方踩出個大泥坑。
副班長李德才眼尖,瞧見泥坑邊上的草叢不對勁,扒開一看,里頭趴著個人,渾身泥漿,只剩兩只眼珠子還在動。
拖出來一問,是匪團長羅有亮。
羅匪餓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灌了兩碗稀飯,才緩過勁來,竹筒倒豆子般供了:
潘治平、楊時雨都在附近躲著,具體在哪,他也說不準,只曉得常在大底坡一帶活動。
消息傳到二連,連政指宋傳讓蹲在帳篷外想了半宿。
第二天,他帶著武工隊摸到清塘對面坡上,找到一座牛棚。
這棚子四面透風,頂上漏光,地上盡是牛糞干結的殼。宋傳讓繞著棚子轉了一圈,又看看四周的地形,低聲說:“就這兒了,支鍋。”
戰士們在棚角壘了個土灶,架上小鐵鍋,白天煮點野菜稀飯,夜里燒堆小火。
第一天沒動靜,第二天沒人來,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陽快落山時,棚外來了個穿藍土布對襟夾衣的人,頭纏青布長巾,腰后別著柴刀,瘦得像根竹竿,一張臉蠟黃。
那人探進半個身子,堆著笑說:“老總,我是這棚子的主家,躲了幾天洞子,實在餓得不行了。聽說大軍不害老百姓,還舍粥,我這……”話沒說完,肚子咕嚕嚕響起來。
宋傳讓正往灶里添柴,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這人言談文縐縐的,說話時眼睛先往棚角掃了一圈,不像個種田的。
他心里起疑,但面上不動,只“嗯”了一聲,遞過半個窩窩頭。那人接過就啃,正啃著,棚外忽然閃進來一個年輕后生,是附近村子的,先前被捉了又放了的匪兵。
這小子朝宋傳讓擠擠眼,把他拽到棚后,咬著耳朵說:“政指,棚里那人是楊參謀長,楊時雨!我認得他下巴上那顆痦子。”
宋傳讓心里一緊,沖棚里喊了聲:“楊時雨,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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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匪正啃窩窩頭的手一抖,半個窩頭掉在地上,撲通就跪下了,連連磕頭:“我有罪,我有罪,我立功贖罪!”
他領武工隊在棚子附近搜出兩支槍,一件黃呢軍大衣,又指著岔河方向:“潘司令……潘治平就在那邊,化裝成砍柴的,腰后別柴刀,頭纏青布巾,穿對襟藍夾衣,跟我這身差不離。”
宋傳讓讓楊時雨帶路。
一行人摸黑趕到岔河,天剛蒙蒙亮。
正碰上一三八團的一支武工隊從大底坡方向下來,兩隊領導湊在一塊交換情況。一三八團的同志說,他們剛才下山,坡上碰見個背柴刀的,擦肩而過,當時沒在意。
這時隊里有個戰士忽然一拍大腿:“就是那人!腰后柴刀把上纏著紅布條!”
兩隊人頓時明白了——潘治平剛過去!一三八團的武工隊二話不說,返身就往坡上追。
宋傳讓讓楊時雨在前頭引路,自己帶著人從另一側包抄。
岔河這地方,兩面是陡坡,中間一條窄溝,溝底亂石嶙峋,長滿半人高的茅草。
潘治平正順著坡脊往上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個真的砍柴歸家的山民。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回頭瞥了一眼,看見幾個人從山下上來,又扭回頭繼續走。
潘治平認得那些人的打扮——是武工隊。但這時候跑不得,一跑就露餡。他壓住心口那陣狂跳,慢慢走,慢慢走,腳下卻不知不覺加快了。
前面坡頂忽然冒出三個人來,是宋傳讓帶著人抄到了前頭。
三個人并排走著,正面對著潘治平。潘治平一愣,腳步頓了頓,又強撐著往前走。他想錯身過去,那三個人卻忽然停了,轉過身來,六只眼睛齊刷刷盯住了他。
“老鄉,砍柴啊?”走在最前面的宋傳讓笑著問。
“啊,是,是。”潘治平點頭哈腰,側著身子要過。
宋傳讓卻往旁邊挪了一步,堵住他的路:“柴刀借我使使。”
潘治平臉白了。他腰后的柴刀是唯一的破綻——刀把上纏著紅布條,土匪頭目才有的記號。他剛要伸手去摸刀柄,身后的腳步聲也停了,幾個人已經圍上來,把他夾在中間。
宋傳讓臉上的笑不見了,聲音不高,卻像砸在石頭上:“潘治平,別裝了。”
潘治平還硬撐:“老總這話說的,我……”
“你腰后紅布條是干什么的?楊時雨已經招了。”宋傳讓側頭示意,楊時雨從人群里探出半個腦袋。潘治平看見那張臉,整個人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下去,嘴卻還硬著:“久聞貴軍不騷擾百姓,繩縛樵夫,這是何意?”
戰士們早準備好了繩子,三下五除二把他綁了。
潘治平被捆得像粽子一樣,還在絮絮叨叨,之乎者也。
宋傳讓聽煩了,走到他跟前,盯著他說:“潘治平,咬文嚼字沒用。楊東瞻鄉長怎么死的?楊柳街那三家被燒的鋪子,誰點的火?你心里清楚。”
潘治平終于不吭聲了。
當天押到一三八團團部,次日轉送谷蒙大江。
十月二十八日,公審大會在大江的河灘上開。
受害群眾李英才上臺控訴,他家七口人,被潘匪的人殺了三個,房子燒了,媳婦跑散了。他指著潘治平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話卻一句一句砸在地上:“潘治平,你也有今天!”
軍事法庭宣判:潘治平、楊時雨、羅有亮、歐德清死刑,立即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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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的時候,谷蒙大江兩岸的鄉親們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更多的是沉默著站在河灘上,看著那幾具尸首被拖走。
李英才蹲在河邊,捧了把水洗臉,洗著洗著,肩膀開始抽動。
宋傳讓站在人群后面,點了一支煙。
他想起牛棚里那口小鐵鍋,想起楊時雨啃窩窩頭時發抖的手,想起岔河坡上潘治平故作鎮定的那張臉。
二十多天合圍,千余匪眾殲滅,百余名匪首落網。
他回頭看了看谷蒙大江四周的山,火堆早滅了,哨音也停了,山坡上偶爾還能看見幾處牛滾過的泥坑,積著水,映著十月底清清的天。
都貴麻解放了。
日子還得往下過。來年春上,李英才在自家被燒的屋基上又搭了棚子,種了兩畦菜。路過的人常看見他蹲在地邊曬太陽,有時候自言自語,說一句:“老天爺有眼。”
他沒說“解放軍”,也沒說“人民政府”,就說了這么一句。
可誰都明白,他心里真正謝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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