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wǎng)專欄作者 楊健】

墻倒萬人推，鼓破萬人捶。

在墨西哥歷經(jīng)了71個小時的抓耳撓腮后，等待參賽隊協(xié)力成全的韓國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晉級的條件被一個接一個地劃掉。

輸給南非時還有90%的出線概率，在剛果（金）逆轉戰(zhàn)勝烏茲別克斯坦后徹底歸零。由于在12個小組第三中僅名列第10，上屆殺入16強的太極虎，早早也草草地結束了美加墨征程。

確認出局后不到24小時，千夫所指的韓國隊主帥洪明甫在墨西哥薩博潘的球隊基地召開發(fā)布會，宣布辭職。

然而，韓國民眾并沒有寬恕這位敗軍之將，從社交媒體鋪天蓋地的謾罵，到超市貼出的禁止洪明甫入內(nèi)的告示，這位2002世界杯的功勛隊長，儼然成了全國最不受歡迎的人，甚至還驚動了總統(tǒng)。

6月28日，韓國總統(tǒng)李在明發(fā)文，字里行間沒留半點情面：“世界杯無緣淘汰賽，讓國民深感失望。依我看，這不是單純的比賽失利，而是組織和用人失誤所造成的結果。之所以會出現(xiàn)這種糟糕的情況，把個人利益置于公共利益之上，是因為對掌握任命權的人缺乏有效的監(jiān)督、制衡與問責。”

自2年前意外在國家隊二進宮至今，圍繞洪明甫的各種爭議和傳聞從未消停，而今靴子落下，一場席卷韓國足壇的問責風暴在所難免。原本還是亞洲足球模范生的韓國，那些見不得光的另一面，也即將大白于天下。

李在明表示“為防止此類事件再次發(fā)生，將迅速推進體育行政改革。”視頻截圖

兩次驚動總統(tǒng)，歷史第一人

洪明甫是不是韓國隊最差主帥？大概率是。無論有沒有后來者，他都有一項注定載入史冊的“成就”，那就是兩次被總統(tǒng)當成負面典型點名的主帥。

2024年9月，韓國隊在十八強賽首秀被巴勒斯坦逼平，本就對洪明甫格外不滿的韓國球迷直接向上書，要求總統(tǒng)給個說法。面對洶涌輿情，5天后，韓國政府發(fā)布書面通報，稱尹錫悅接受了文化體育觀光部長官柳仁村關于韓國隊選帥的報告，并認為韓國國家隊主帥的選拔存在程序問題，沒有按規(guī)定進行。

尹錫悅下令，“負責管理和監(jiān)督韓國足球協(xié)會的文化體育觀光部必須明確揭露真相，并制定明確的改進計劃，糾正選帥過程中不合規(guī)的情況。”隨后，韓國國會傳喚了洪明甫、韓國足協(xié)主席鄭夢奎、韓國足協(xié)技術總監(jiān)李林生等人。

韓國球迷以為“天亮了”，沒想到結果卻是“天黑請閉眼”。不到3個月后，龍山總統(tǒng)府直播宣布戒嚴，6小時鬧劇收場；10天后彈劾通過。剛轉年，尹錫悅就成了韓國歷史上第一個被逮捕的現(xiàn)職總統(tǒng)。政壇真空之下，韓國隊的自糾自查，自然也沒人繼續(xù)跟進過問。

這也意味著，洪明甫和扶持他上臺的選帥小組，暫時逃過一劫。但當初是誰讓洪明甫來接手國家隊的呢？

2024年初的亞洲杯，韓國隊半決賽負于約旦，主帥克林斯曼當即被轟下臺，拿到700萬美元賠償金，撂下一頓吐槽揚長而去。但韓國隊無暇和德國人打嘴仗，下半年十八強賽大幕拉開，球隊急需一位兼具資歷、能力和人望的新帥。

然而，將近半年的時間里，韓國隊帥位始終真空，只是由黃善洪、金度勛兩位過渡主帥臨時帶隊。而韓國足協(xié)的對外辭令是，他們在一份多達97人的名單里優(yōu)中選優(yōu)，而負責拍板的，就是韓國足協(xié)技術總監(jiān)李林生。中超球迷對此人并不陌生，執(zhí)教天津泰達時，他11場比賽交出的答卷，是1勝2平8負。

此時，36強賽行將落幕，這份又臭又長的名單，最終壓縮到了12人，但此后又加了5人，直到7月初才定下最后的4人，但除了波耶特、大衛(wèi)·瓦格納和洪明甫三人之外，第四人到底是誰，直到選帥結束也未曾公布。

7月初，曠日持久的選帥大戲終于收官。飛赴歐洲與兩位候選人見面的李林生，帶回來的都是壞消息：一個不滿意報價，一個不愿在韓國常住。無奈之下，李林生只得回國后直奔洪明甫家中，與其談妥了全部執(zhí)教條件，確認合同簽字后才半小時，就急吼吼地發(fā)了通稿。

但這次被韓媒笑談的“007行動”，被網(wǎng)友無情吐槽。reddit上一句高贊評論格外辛辣：“倆人吃了頓烤肉，就把合同簽了？”

如今看來，這次疑點重重，漏洞百出的兒戲選帥，就是如今一地雞毛的伏筆。

韓國隊主教練洪明甫在比賽前。新華網(wǎng)

“倒洪派”激戰(zhàn)“保洪派”，韓國足壇裂開了

相比于如今的韓國一哥孫興慜，洪明甫無疑也是韓國足壇舉足輕重的人物。球員時代，他136次為國家隊出場，隊史排名第二，與車范根并列，僅次于孫興慜。從教后，他在韓國多級國字號任職，曾作為主帥率領韓國國奧在2012倫敦奧運會摘得銅牌，隊史首次奧運奪牌。

然而，在成年隊賽場，洪明甫的成功僅限于K聯(lián)賽。10年前他執(zhí)教杭州綠城，生生將原本歲月靜好的球隊帶降了級；2013年，他首度執(zhí)掌國家隊帥印，但2014世界杯，他率隊僅獲1平2負黯然出局，隨后宣布辭職。

敗軍之將，不可言勇。然而，在極其看重資歷的韓國，敢對洪明甫說三道四的，除了極其容易上頭的韓國球迷，就剩和他一起征戰(zhàn)2002世界杯的隊友們了。

身為亞洲球員旅歐的標桿，擔任JTBC解說嘉賓的樸智星表態(tài)最為激烈：“我想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想要努力贏下這場比賽？球隊的進攻意圖并不明確。”同樣曾在英超闖蕩的李榮杓更不客氣：“韓國隊踢得令人費解，無論面對哪支對手，都顯得格外掙扎。”

但24年前絕殺意大利的安貞煥不這么看：“當出現(xiàn)問題時，公眾有權批評，教練和球員應該接受這一點，但世界杯結束后才是批評的時間。”而他的這番“和稀泥”，也觸動了球迷怒火，挨了不少罵。

口水戰(zhàn)站隊，無關宏旨。洪明甫上任背后的權勢角力，才是如今亂局的根源。而力排眾議，堅持任用這個“餅才”的，便是韓國足協(xié)主席鄭夢奎。

作為韓國足球的最高實權人物，鄭夢奎出身韓國現(xiàn)代集團鄭氏家族，其堂兄便是曾擔任韓國足協(xié)主席多年、且在FIFA一度位高權重的鄭夢準。為了掃清洪明甫上任的一切障礙，他不惜和專職選帥的戰(zhàn)力強化委員會主席鄭海成鬧掰，后者在2024年6月辭職，等于在技術層面再沒有能制約鄭夢奎的存在。

甚至是堂兄看好的另一位土帥樸恒緒，也在鄭夢奎的干預下，壓根沒有進入選帥名單。從一開始，洪明甫就是選帥計劃的“真命天子”。無論是煞有介事的洋帥，還是似有還無的神秘人，實則都是這出蘿卜招聘中的陪標。

為平息悠悠之口，鄭夢奎不但在洪明甫任內(nèi)為其各種站臺力挺，甚至還給到了本土主帥絕無僅有的200萬美元年薪。如此深情厚誼，除去證明自己決策英明神武，深層的關系則是兩人同樣出身高麗大學，師兄弟的身份毫不避嫌。在二度入主韓國隊之前，洪明甫還在韓國足協(xié)任職，是鄭夢奎親信中的親信。

在韓國足壇，高麗大學與延世大學間的明爭暗斗，一向不是秘密。而今，篤信嫡系的鄭夢奎，求錘得錘。

韓國足協(xié)主席鄭夢奎

諸病纏身，改革談何容易

眼下，韓國各大足球社區(qū)和論壇的熱搜，幾乎全被兵敗世界杯霸占，不少球迷將矛頭指向韓國足協(xié)、韓國職業(yè)足球聯(lián)賽（K聯(lián)賽）以及整個青訓體系，認為韓國足球已經(jīng)到了必須徹底改革的時候。

然而，改革的阻力，永遠來自于人。曠日持久的大派系和小團體之間，已經(jīng)到了有你沒我的地步。除了割裂的足協(xié)和球迷，國家隊也早已是一盤散沙。

雖然從來拒絕回答媒體任何更衣室話題，但眼下的韓國隊，按年齡和出身背景形成多個小團體：以孫興慜為首的老將派、以金玟哉為核心的中生代，以及以李剛仁為代表的少壯派。在日常訓練中，球員往往只與小團體內(nèi)成員展開有球合練。

此前，李剛仁與孫興慜在亞洲杯期間爆發(fā)內(nèi)訌，甚至上升到肢體沖突的程度；2023年3月，金玟哉也曾因言論風波與孫興慜在社交媒體上互相取關，鬧得沸沸揚揚。留洋球員與國內(nèi)聯(lián)賽球員之間也存在矛盾。

比球員各自為戰(zhàn)更令人擔憂的，是韓國足球后繼無人。本屆世界杯后，孫興慜淡出國家隊只是時間問題，而金玟哉顯然也不是可靠的領袖。正值當打之年的李剛仁，在世界杯上的表現(xiàn)還不足以扛起大旗。

事實上，距離韓國隊歷史性打進世青賽決賽，已經(jīng)過去了7年之久。7年來，在各級亞洲青年賽事上，逐漸掉隊的太極虎，早已被老對手日本甩開，第二集團坐得穩(wěn)穩(wěn)當當；而成年國家隊兩屆亞洲杯一次八強一次四強，世界杯一次僥幸出線一次折戟首輪，下坡跡象也相當明顯。

而更早之前震驚國際足壇的韓國聯(lián)賽假球案，多位從業(yè)者被禁足非但未能警醒業(yè)內(nèi)，反倒在2023年迎來了令人瞠目結舌的逆轉：韓國足協(xié)意外宣布特赦100名足球從業(yè)人士，其中包括48名涉嫌假球的球員。面對民眾嘩然，韓國足協(xié)只得唾面自干，撤回了這一特赦令，而未能阻止足協(xié)決策的李同國、李榮杓、趙源熙等足協(xié)官員，也只能辭職以謝。

不光是足球圈問題多多，整個韓國體育界都無法獨善其身。韓國刑事與法務政策研究院2022年發(fā)布《體育界腐敗實態(tài)及相關制度改善研究》報告指出，多數(shù)韓國體育界人士認為，體育界內(nèi)部腐敗問題嚴重，即便向相關機構提出問題，情況也不會有明顯改善。

而在民意調(diào)查中，74.4%的受訪者認為韓國體育界腐敗現(xiàn)象非常嚴重，認為不嚴重的僅占12.3%。受訪者認為最嚴重的問題是選手和教練的不公平選拔、選手間或教練與選手間的霸凌問題（35.5%），其他問題還主要包括與入學考試相關的不正之風（10.8%）、不公平判罰（9.9%）、打假球（3.9%）等。而今，韓國隊出局后的種種亂象，恰好是民意的折射。

“作為一名曾經(jīng)的職業(yè)足球隊名譽總經(jīng)理，同時也是心系太極戰(zhàn)士的‘紅魔’（韓國隊球迷稱號）一員，對于超出預期的結果，感到的不只是困惑，更感覺荒唐。”決意迅速推進體育行政改革的李在明，需要整治的，是足球，又不只是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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