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經常投訴的路口的蛻變

深夜十一點的燒烤，凌晨四點的腸粉，城中村口的牛雜——實惠、好吃。但它也“不講武德”。攤子擺到路中間，油煙飄進窗戶，嘈雜聲不絕于耳。

攤販要謀生，市民盼便利，住戶求清凈。深圳寶安區沙井街道，在西環路與帝堂路交叉口給出了它的解法——劃出150米街面，設54個攤位，起名“三味拾光”。讓流動攤販告別“打游擊”，實現“安家落戶”。

陳曉娟的攤位是1號。抽簽分鋪位，不競價，不拍賣。她是這條街上抽到第一個號的人。這個來自湖北的二孩媽媽，來深圳第一次出攤，就被城管“趕過”。后來，小推車也被收過。抽到1號那天，她默默記住了沙三社區黨委書記胡利潮的一句話——“引得來，留得住，經營得好”。

現在，她每天上午十點備貨，凌晨四點收攤，中間睡六個小時。時長沒縮短，甚至更緊。記者問她累不累，她說累。

但這個“累”字背后，藏著一個變化：以前累，是慌的累；現在累，是踏實的累。“以前的時間是碎的”。出攤、撤攤、躲等、再出攤，一天下來，真正用在經營上的時間不到一半。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時間是整的，可以安心做生意。”陳曉娟說。

“三味拾光”這條街，還有一條規則——同類型攤位不超過三家。

賣炸串的，全街最多三家；賣糖水的，也最多三家。這是社區主動劃下的一條線。在小本經營里，過度競爭是把所有人一起按進水里的那只手。記者漫步在“三味拾光”，54個燈牌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時光里”“炒粉炒飯”“麻辣燙”……這條曾經讓居民避之不及的路口，如今攤位齊整，人聲溫熱，煙火氣沸騰。

賣炸串的攤主牛哥告訴記者，現在終于有了自己的攤位，不擔心被驅趕了，心里踏實。攤主春燕感慨“終于可以準時準點收攤開工了”，而對于陳曉娟來說，這里早已不只是一個攤位。“三味拾光”不只是擺攤的地方，更是她在深圳的第二個家。

截至今年6月23日，沙井街道已建成16個正式疏導點、1個臨時疏導點。像陳曉娟一樣的670名流動攤販，有了安放生計的一席之地。

千里之外的那堂班會

那盞燈的光，照到了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湖北黃石，陳曉娟的老家。今年6月下旬，一段記錄陳曉娟在攤位前忙碌的短視頻，傳到了兒子舒思松班主任石亞瑩的手機里。班會課上，她把視頻放給了全班四十多個孩子看。這個班里，父母在外務工的占了大多數。視頻里，陳曉娟站在攤位前說：“只要我不斷努力，一切會越來越好。”視頻放完，好幾個孩子低著頭，紅了眼眶。有學生小聲說：“我爸爸媽媽也是這樣的。”也有學生說：“我以后要珍惜讀書的機會，不辜負父母。”石老師說，這是一節“不用講大道理的課”。

舒思松比誰都熟悉視頻里的那團灶火。早在視頻傳到班級之前，這個少年已經把對媽媽的那份心疼，一頁一頁地翻進了課本里，一筆一筆寫進了試卷里。2024至2025學年期末，舒思松考了年級第一。獎狀上印著八個字：表現優異，成績突出。那張獎狀被他舉在胸前，像一簇小小的火焰，與千里之外凌晨四點的爐火遙遙相望——那是母子倆在各自的戰場上，遞交給彼此最驕傲的答卷。

一條街背后的治理賬本

在這條150米長的街面成為溫暖地標之前，西環路與帝堂路口曾是沙三社區占道擾民的重災區。執法隊出動，攤販四散；執法隊撤走，攤販回流。雙方在這個路口反復拉鋸，消耗巨大，收效甚微。

《深圳經濟特區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修訂后，流動攤販管理從“全面禁止”轉向“有條件規范經營”。政策松綁，給了基層重新出牌的機會。2026年4月，寶安區專項部署城市環境秩序綜合整治工作。截至2026年5月，全區已建成113個流動攤販疏導點——沙三社區的“三味拾光”，正是這套不斷生長的政策體系中，催生出來的一個具體解法。沙三社區選擇主動讓出空間，把混亂重新編排成秩序。經過對人流、車流、居民住宅分布的反復測算，劃定了150米的長度和54個攤位，每個攤位兩米見方，攤與攤之間留出進出通道。

水電接入點的位置、公廁的距離、保潔頻次的安排，每一項都經過與居民、物業的多輪協商。“同類型不超過三家”這條規則，也是協商中碰撞出來的產物。社區最初的方案里并沒有這一條。試運營階段，有攤販反映，同一條街上七八家炸串互相壓價，最后誰都掙不到錢。社區把這個聲音變成了制度。

治理的精細度，藏在相互尊重里。

從“追和躲”到“打招呼”

對沙井街道的執法隊員來說，過去幾年也是一場角色遷移。從前的工作重心，是“勸”與“趕”。現在，是“疏”與“幫”。疏導點建成之后，執法隊要做的事變了：他們得關心經營點的人氣夠不夠，得幫著攤販想辦法引流，也得跟外賣平臺協調，爭取讓固定下來的攤販也能進入平臺接單。

一名工作人員說，過去見面，是執法人員追、攤販躲；現在再見面，很多攤主會主動打招呼。行政執法從“硬碰硬”變成了“心貼心”。

深圳1800多萬常住人口中，還有很多“陳曉娟”，他們在凌晨四點的灶臺前，在上午十點的備貨里，在與遠方孩子的視頻中，承擔著一座超大城市的日常運轉。

陳曉娟說，她是幸運兒。幸運的背后，是一條街道的重新規劃，一套規則的反復打磨，一次從“趕”到“幫”的執法理念轉軌，讓微觀的民愿匯入宏觀的民生——城市讓出一段路、點亮一盞燈，攤販還它一份秩序、一城煙火。各得其所，和合共生。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潘瑩瑜

圖片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