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結婚照碎在地上,玻璃渣扎進地板縫里。
衣柜空了一大半,朱夢琪的衣服一件沒剩,連她擦臉的瓶子都帶走了。
我媽坐在門檻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兒啊,你媳婦跟那個姓曾的跑了,全村人都知道了……”我蹲下來撿起掉在地上的相框,手指頭被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縫滴下來,也沒覺得疼。
我站起來,把煙盒揉成一團:“媽,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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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太陽格外毒。
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著那張被揉皺了的離婚協議書。朱夢琪簽字的地方,筆畫歪歪扭扭,像是趕時間寫的。
我跟我媽說要去城里找她,我媽拽著我袖子不讓走。我推開她的手,說了句“媽你別管”,就上了那輛開了八年的破貨車。
車開到村口,碰見隔壁張嬸。張嬸看著我,嘴一撇:“喲,宋斌,聽說你媳婦跟人跑了?你可真行,連個女人都留不住。”
我沒理她,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廂里放著我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服,一雙我媽納的布鞋,還有兩千塊錢。
這錢是我跑了大半年貨車攢下的,本來打算給朱夢琪買條金項鏈,沒想到她連人都沒了。
我在路上開了六個小時,天黑才到城里。
城里的燈真亮啊,亮得晃眼。我找了個30塊錢一晚的地下室住下,屋里就一張床,墻皮都掉了,潮乎乎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躺下之后,我腦子里全是朱夢琪的臉。
她嫁給我七年了,從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熬到快三十的女人。
村里人都說她長得好看,嫁給我可惜了。
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始找曾金鑫。
曾金鑫是誰?他是承包公路工程的包工頭,去年夏天來我們村修路,住在村長家。朱夢琪去村長家借東西,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我找了三天,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工地,問遍了所有認識曾金鑫的人。沒人知道他住哪,只知道他手底下有好幾個工地,人很滑,手機號三天兩頭換。
第四天,我碰上一個黑中介,說能幫我找工地上的活干,要了我兩百塊介紹費。給了錢,人就沒影了。
錢花得差不多了,地下室也住不起了。我找了半個月,朱夢琪沒找到,活也沒著落。
最后那個晚上,我從地下室里出來,拎著塑料袋,里頭裝著衣服和身份證。
老板娘站在門口看著我,嘆了口氣:“大兄弟,真不是我不讓你住,你也知道,我這小本生意……”
我沒說話,低著頭走了。
城里的夜風吹得人骨頭冷。我沿著大馬路走,不知道該往哪去。路邊的燒烤攤飄著香味,我摸了摸兜里僅剩的三十幾塊錢,咽了口唾沫。
走了兩個多小時,走到一座天橋底下。橋洞挺大,能遮風擋雨。地上鋪著爛紙殼子,一看就是有人睡過。
我蹲下來看了看,把塑料袋墊在腦袋底下,縮著身子躺下了。
那紙殼子潮乎乎的,有股餿味。但我實在太困了,眼皮一沉就睡過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聽見旁邊有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個人影蹲在橋洞口。
是個女人,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扎在腦后,手里牽著個小孩。路燈的光從她背后照過來,看不清臉。
她叫了我兩聲:“大哥?大哥?”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警惕地看著她:“誰?”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聲音有點抖:“大哥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就是……有個活兒想問你干不干。”
我把身子往紙殼子上靠了靠,打量著她。她看起來三四十歲的樣子,臉上的輪廓挺周正,就是嘴唇發白,像是凍的。
“什么活兒?”
她蹲下來,壓低聲音說:“工地上的活。你幫我……假扮一下我男人,去工地鬧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個工地的包工頭,姓曾。”她說著,聲音有點發顫,“他欠我一條命。”
我聽見“姓曾”兩個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你認識曾金鑫?”
女人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你也認識他?”
我沒回答,反問她:“你男人怎么了?”
她低下頭,手攥緊了孩子的衣服。那個小孩一直沒說話,就站在她身后,眼睛亮亮的,盯著我看。
“三年前,他從一個工地的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她說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那個工地就是曾金鑫的。事后賠了八萬塊,連句對不起都沒有。”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頭不是滋味。
“你讓我怎么做?”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光:“你只要坐在挖掘機前面,抱著機臂不松手,裝成來找我討債的人就行。一天兩百塊,包一頓飯。”
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明天一早,我在工地門口等你。”
說完她牽著孩子轉身走了。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路燈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躺回紙殼子上,腦子里亂得很。
曾金鑫。
原來他也在這座城里。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生疼。
02
第二天天沒亮,我醒了。
天橋底下冷得要命,我裹緊外套,抖著腿站起來。塑料袋里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了,穿在身上又濕又冷。
我走到附近一個公廁,用涼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紅紅的,像個流浪漢。
洗完臉,我按照那女人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地。
工地挺大,圍著一圈藍色鐵皮,門口停著幾輛挖掘機和翻斗車。工人們已經開始干活了,叮叮當當的聲音傳出去老遠。
我站在門口抽了根煙,等著。
十幾分鐘后,那女人來了。她換了件干凈的棉襖,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小孩沒來。
“你來了。”她沖我點點頭,遞過來一個塑料袋,“先吃點東西。”
我打開一看,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包子還冒著熱氣。
我沒客氣,三口兩口吃完了。豆漿很甜,喝完胃里暖和了不少。
“你叫什么?”我嚼著最后一口包子問她。
“鄧麗蓉。你呢?”
“宋斌。”
她嗯了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兩百塊,你先拿著。完事之后再給兩百。”
我沒接:“活干完了再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推,把信封收回去,指著工地里面說:“那臺挖掘機,你看到了嗎?停在水泥地中間那臺。”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臺黃色的挖掘機停在工地正中央,旁邊堆著鋼筋和水泥袋。
“等會兒他們會開這臺機子去拆東邊那堵墻。你就在它開過去之前,坐在機臂下面。他們叫你走,你就鬧,說他們欠你錢,不給就不走。”
“他們會把我怎么樣?”
鄧麗蓉沉默了一下:“頂多轟你走,不敢真動手。工地上的事,最怕鬧到明面上。”
我把煙頭摁滅:“行。”
八點整,挖掘機的發動機響了。
司機跳上駕駛室,正要掛擋。我從鐵皮圍擋后面竄出去,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挖掘機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機臂不撒手。
幾個工人看見我,愣了愣,然后圍過來。
“誰啊你?”
“起來起來,別礙事!”
我不說話,就抱著機臂,低著頭。有人踹了我一腳,我往旁邊一縮,還是沒松手。
“再不走報警了啊!”
“報警!”我喊了一聲,“你們報警啊!讓警察看看你們曾老板干的好事!”
一聽見“曾老板”三個字,工人們的臉色變了。
有人轉身往工地辦公室跑。過了幾分鐘,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
我抬起頭,看見他的臉。就是曾金鑫。
他比以前胖了一點,留著兩撇小胡子,眼睛瞇著,像是沒睡醒。但一看見我,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僵持只持續了一兩秒鐘。他很快恢復了正常,嘴角甚至還擠出一絲笑容:“喲,這不是宋斌嗎?”
我松開機臂,站起來。膝蓋上蹭破了一大塊皮,血滲出來了。
“曾老板,好久不見。”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辦公室坐坐。”
我跟著他走進工地辦公室。屋子不大,擺著一張辦公桌和幾把塑料椅子。墻上貼滿了施工圖紙和安全標語。
他關上門,轉過身,臉色變了:“你想干什么?”
“朱夢琪在哪?”
“我不知道。”
“放屁。”我說,“她是你帶走的。”
曾金鑫靠在辦公桌上,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吐出一口煙,他才慢悠悠地說:“是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你攔不住她。”
“我要見她。”
“見她干什么?還想把她接回去?”他笑了,笑得很輕蔑,“人家現在是我的人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攥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
曾金鑫看著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這里是兩萬塊。拿著,回你老家去,別礙事。”
我沒動。
他又加了一句:“不夠的話,再加一萬。三萬塊,夠你在老家蓋間房子娶個媳婦了。”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么?”
“我要當面問她一句話。”
曾金鑫彈了彈煙灰,沉默了一會兒:“她不在城里。”
“在哪?”
“我送她回娘家了。”
我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真假。但他表情鎮定,不像在說謊。
“行。”我說,“那你告訴我她娘家的地址。”
“我憑什么告訴你?”
“就憑你欠我一句話。”
我們兩個對視著,誰也不讓誰。
最后,曾金鑫掐滅煙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翻,寫了一個地址遞給我。我低頭一看,是隔壁省的一個縣城。
“去吧。”他說,“問完就趕緊走,別再來找麻煩。”
我把紙條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叫住我:“那個女的是誰?她給你多少錢?”
“什么女的?”
“別裝了。就是帶你來這的那個寡婦。她給你多少錢?”
我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鄧麗蓉站在鐵皮圍擋外面,看見我出來,小跑著迎上來:“沒事吧?”
“沒事。”
我把信封從兜里掏出來還給她:“活干完了。錢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走出去十幾步,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袖子:“宋斌,你是不是也知道他是誰?”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你男人……”
“摔死的。”她接過話,“他叫楊景天,是三年前那個工地的架子工。他出事那天,曾金鑫讓人拆了安全網,為了趕工期出貨。”
她說著,聲音開始發抖:“我帶著孩子去了法院,去了信訪辦,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沒人管。他們說那是意外。八萬塊錢,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看著她,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讓我來鬧事,就是為了……”
“就是為了讓他不舒服。”她抬起頭,眼睛里泛著淚光,“我不指望能把他怎么樣。我只想讓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用錢擺平。”
風吹過來,吹得她頭發散在臉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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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工地出來,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房間比地下室好一點,起碼有張正經床。我把曾金鑫寫的地址掏出來看了好幾遍,又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我媽。
“兒啊,你在哪呢?找到她了嗎?”
“還沒。媽,我可能要出趟遠門。”
“去哪?”
“隔壁省。曾金鑫說她回娘家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兒啊,要不……就算了吧。她心不在你這了,你找回來也沒用。”
“媽,我總得當面問她一句。”
“問什么?”
我沒回答。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煩躁。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隔壁省的長途汽車。
車開了六個多小時,中途還堵了半小時。到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我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曾金鑫寫的那個地址。
是個老舊的小區,紅磚樓,墻面斑斑駁駁的。樓道里堆滿了雜物,走起來得側著身子。
我爬上四樓,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門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福字,邊緣卷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老人的臉。是個老太太,頭發花白,眼角耷拉著。
“你找誰?”
“大娘,請問朱夢琪住這嗎?”
老太太看著我,上下打量了半天:“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前夫。”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變:“她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好幾個月了。”
我心里一沉:“她沒回娘家?”
“娘家?她哪有娘家。她媽早不在了,她爸也走了十幾年了。她從小就是跟著她姑姑長大的。”
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紙條被汗浸濕了。
曾金鑫騙了我。
那老太太看著我:“小伙子,你也被她騙了吧?”
“什么?”
“那個叫曾金鑫的,不是什么好東西。夢琪跟著他,不會有好下場。”
我沒接話。
從小區出來,我蹲在路邊的臺階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升起來,模糊了眼前的高樓。
朱夢琪沒回娘家。那她在哪?
我掏出手機,翻出曾金鑫的號碼,撥過去。響了半天,沒人接。又打,還是沒人接。
我坐在臺階上,一直坐到天黑。
路燈亮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決定回城里去。
沒地方住,那就繼續睡天橋。
回到城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去車站附近的超市買了瓶水,蹲在路邊喝。身上的錢就剩下不到兩百塊了。
我沿著馬路走,又走到了之前睡的那個天橋底下。
橋洞還是老樣子,地上還是鋪著紙殼子。有個拾荒的老頭蹲在角落里翻垃圾桶,看見我走過來,嘟囔了一句什么,拎著袋子走了。
我躺下來,把外套裹緊。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又聽見腳步聲。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人蹲在我面前。
是鄧麗蓉。
她穿著上次那件舊棉襖,頭發有點亂,眼圈微微發紅。看見我醒了,她沒說話,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
“吃吧。”
我坐起來,接過塑料袋。饅頭還是溫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我猜的。”她說,“你沒別的地方去。”
我沒反駁,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街對面的燒烤攤飄來烤肉的香味,我嚼著饅頭,心里頭翻騰得厲害。
“你找到那個人了嗎?”鄧麗蓉問。
我咽下饅頭:“沒有。他給我的地址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么辦?”
“接著找。”
“你沒錢了。”
“我知道。”
“我這兒還有個活兒。”她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兩千塊。幫我再做一件事。”
我看著她:“什么事?”
“曾金鑫名下的一個倉庫,在城郊。我知道里面有東西。”
“什么東西?”
“賬本。”她壓低聲音,“他這些年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都放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
“楊景天活著的時候,給他當過一段時間的會計。”鄧麗蓉說,“他跟我說過,曾金鑫有一本私賬,藏在城郊一個倉庫里。那個倉庫只有他自己有鑰匙。”
我看著她,心里快速轉著念頭。
“你讓我去偷?”
“不用偷,只要能看一眼就行。看看上面的東西夠不夠分量。”
“你怎么不自己去?”
鄧麗蓉低下頭:“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去了也沒用。而且他認識我。”
我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恨他嗎?”我問。
她抬起頭,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恨。做夢都想。”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牙咬出來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里:“行。干。”
第二天晚上,我們約好了時間。
鄧麗蓉騎著電動車,載我去了城郊。倉庫在一個廢棄的物流園里,周圍沒什么人,路燈也壞了好幾盞,黑漆漆的。
倉庫的鐵門鎖著。我繞到后面,找到一扇生銹的窗戶。用撬棍弄了半天,窗戶框子才松動。我小心翼翼地把窗玻璃取下來,爬了進去。
里面堆滿了鋼筋水泥,還有幾個落滿灰的鐵皮柜子。
我打著手電筒,翻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賬本。
連一張帶字的紙都沒有。
我正想著是不是找錯了地方,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誰?”
我急忙關掉手電筒,蹲在一個水泥袋后面。
鐵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外面的光透進來,照出幾個人的影子。
領頭那個,是曾金鑫。
他身后跟著兩個壯漢,手里拿著鋼管。
“給我搜。”曾金鑫說,“一個地方都別落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4
我蹲在水泥袋后面,大氣不敢出。
手電筒被我塞進衣服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耳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曾金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在倉庫里轉了一圈,停在離我三四米遠的地方。
“老李,你確定有人看到那寡婦來過這?”
“確定。”另一個聲音說,“下午三點多,騎著電動車帶個男人,在這條街上轉了好幾圈。”
“看清楚長什么樣了嗎?”
“隔得遠了,沒看清楚臉。就知道是個瘦高個兒,穿著黑棉襖。”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棉襖,心里罵了一句。
“找。”曾金鑫說,“翻遍這個倉庫,也要把人找出來。”
兩個壯漢開始翻箱倒柜了。鐵皮柜子被推倒的聲音很大,“咣當”一下,震得耳朵嗡嗡響。
我悄悄往后退,想從剛才爬進來的窗戶溜出去。
剛挪了兩步,腳底踩到一個空易拉罐,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道強光打過來,照在我身上。
我一個激靈,拔腿就跑。
“站住!”
兩個壯漢追了上來。我拼了命地跑,從窗戶翻出去,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生疼。顧不上疼,我爬起來繼續跑。
物流園里全是廢棄的建筑材料,鋼筋水泥堆得像小山似的。我翻過幾道矮墻,鉆進一個廢棄的廠房里。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在廠房里轉了幾圈,找到一個堆滿廢紙箱的角落,鉆了進去。廢紙箱又潮又臟,散發著一股霉味。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腳步聲在廠房門口停住了。
“人呢?”
“跑哪去了?”
“分頭找找。”
兩個人分開了。其中一個朝我這邊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攥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廢紙箱堆前停住了。
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下一秒,他的手機響了。
“喂?老板……沒找到……行,我知道了。”
腳步聲慢慢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我又等了十幾分鐘,確定沒動靜了,才從廢紙箱里爬出來。身上沾滿了灰,臉上也被什么東西劃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從廠房出來,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蹲在一個廢棄的水泥管上,掏出手機。鄧麗蓉發了好幾條消息:“沒事吧?”
“看到消息回我。”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給她回了一條:“我沒事。先別過來,不安全。”
發完消息,我坐在水泥管上抽了一根煙。煙頭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滅,像我的心跳。
曾金鑫知道有人在查他。
他不知道是我。
但以后這條路,更難走了。
回到天橋底下,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鄧麗蓉坐在橋洞口,看見我回來,一下子站起來。她手里攥著一根搟面杖,看起來是準備隨時跟人拼命的架勢。
“你沒事吧?有人追你嗎?”
“沒有。”我說,“被發現了,但沒被抓到。”
她松了一口氣,又垂下了頭:“對不起,是我沒想周全。我不該讓你去那個倉庫。”
“不怪你。”我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煙來點,“那個倉庫的確是空的,曾金鑫已經把東西轉移了。”
“那怎么辦?”
“得想別的辦法。”
鄧麗蓉沉默了一會兒:“要不……算了吧。你別摻和進來了。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我抬起眼皮看著她:“你兒子呢?你打算怎么辦?”
她愣住了。
“你查這件事,不就是想給他一個交代嗎?”我說,“現在半途而廢,你甘心嗎?”
她沒說話,低下頭,手背在眼睛上擦了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能怎么辦?他有錢有勢,我一個寡婦,斗不過他。”
“辦法總會有的。”
鄧麗蓉抬起頭,看著我。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的皺紋,看見她眼底的紅血絲。
“宋斌,”她說,“你為什么愿意幫我?”
我吸了一口煙:“因為我也恨他。”
她沒再問了。
我們在天橋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跑去工地附近蹲點。
曾金鑫的工地不大,但也養著幾十號工人。我在對面的早餐攤上買了一碗豆漿,邊喝邊盯著工地門口。
八點多,曾金鑫來了。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在工地門口停下來,下了車跟工頭說了幾句話。
我端起豆漿碗,遮住臉。
他沒有注意到我。
等他進了工地,我付了錢,走到工地鐵皮圍擋外面,蹲下來假裝系鞋帶。口袋里的手機開著錄音,伸進圍擋縫隙里。
里面傳來曾金鑫的聲音:“……那批鋼筋今天到,你盯著點。質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不用管。”
另一個聲音:“老板,前幾天的那個女的,要不要查一查?”
“不用查。一個寡婦,能翻起多大浪。”
“我聽說她男人以前是你的會計……”
“那是以前的事了。死人的賬,翻不了。”
我攥緊手機,心跳得很快。
“老板,最近上面查得嚴,要不要先停一段時間的工?”
“停什么停?工期是簽了合同的,停一天賠一天錢。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兩年那批水泥花的錢太大了,不趕工期補回來,我這邊根本撐不住。”
“那質量……”
“質量的事我心里有數。出事也出不了大事,頂多是墻裂個縫,補補就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錄音,夠不夠分量?
我把手機小心地裝回口袋,站起來,慢慢走遠了。
走出十幾米,拐過街角,我掏出手機給鄧麗蓉打電話。
“喂?”
“我拿到東西了。”
“錄音。他親口說的。鋼筋有問題,質檢打了招呼,墻裂了頂多補一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夠嗎?”鄧麗蓉問。
“不夠。得加上證據。”
“什么證據?”
“他偷工減料的證據。鋼筋的合格證、水泥的采購單、質檢報告。這些東西,誰能拿得到?”
鄧麗蓉沉默了一會兒:“楊景天在的時候,他跟曾金鑫的關系還行。他家保險柜里,可能還有備份。”
“什么保險柜?”
“曾金鑫辦公室里那個。楊景天在的時候,幫他把賬本和合同都鎖在里面。鎖的密碼,楊景天知道。”
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密碼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次。”
“說什么?”
“他說,密碼是六位數,跟他兒子的生日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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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金鑫的兒子?
我腦子里飛快轉著。曾金鑫有個兒子,上小學了,在城里最好的那家私立學校讀書。
孩子的生日,我哪知道?
我蹲在路邊,抽了三根煙都沒想出辦法來。
鄧麗蓉說:“要不……我去找他兒子?”
“你瘋了?他認識你。”
“我不露面。我去學校門口轉一轉,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什么。”
“不行。”我說,“太冒險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等等,我再想想。”
太陽升高了,曬得人頭皮發燙。我靠在墻根上,瞇著眼睛看對面馬路。
街對面有一家小賣部,門口擺著冰柜和煙架。小賣部大媽正坐在門口剝毛豆,旁邊放著一臺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戲。
一個想法突然冒出來。
“曾金鑫的老婆,你認識嗎?”
鄧麗蓉愣了一下:“認識。見過幾次,是個挺普通的女人,不怎么說話。”
“她平時去哪?買菜?接送孩子?”
“買菜是在小區門口的菜市場,接送孩子的話……有司機。”
“司機?”
“嗯。曾金鑫給她雇了一個司機,專門接送孩子上下學。她自己不怎么出門。”
有司機。那就不好辦了。
但我還是不想放棄。
“這樣,”我說,“你先別去找他兒子。我去查查他老婆。”
“怎么查?”
“死辦法。盯著。”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蹲在曾金鑫家小區門口。
那是個高檔小區,門口有保安,進出門要刷卡。我沒法進去,只能在對面街的早餐攤上坐著,要了一碗豆漿,喝了一上午。
上午十點多,一輛黑色轎車從小區里開出來。我認出來,那是曾金鑫的車。
車開到學校門口停下。后座下來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深色大衣,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她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送他進了學校。
那就是曾金鑫的老婆。
我在學校對面的奶茶店里等了四十分鐘。她出來了,一個人,沒坐車,背著包往菜市場的方向走。
我遠遠跟著她。
她走得不快,路過大大小小的店鋪會停下來看一看,但什么都沒買。走到菜市場門口,她停了下來,掏出手機接了個電話。
我躲在電線桿后面,豎起耳朵想聽。
離得太遠了,聽不清。
她掛了電話,沒進菜市場,轉身往回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看了一會兒,然后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我心里一動。
等她走遠了,我走到垃圾桶前,翻了翻。被撕碎的信紙沾著菜葉子的水,有點濕。我一塊一塊拼起來,勉強看出來幾個字:“……你的賬本我已經拿到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城西老火車站,二樓候車室。一個人來。否則,我把東西送到檢察院。”
沒有署名。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腦子嗡嗡響。
曾金鑫的賬本,被別人拿走了?
是誰?
我趕緊掏出手機給鄧麗蓉打電話。
“你快來,出了點事。”
“什么事?”
“見面說。”
半小時后,我們在天橋下碰頭了。我把撕碎的信紙拿給她看。
鄧麗蓉看完,臉色一下子白了:“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這個人的目標跟我們一樣。”
“會是誰?曾金鑫得罪的人太多了,我根本猜不出來。”
我蹲下來,把信紙鋪平又看了一遍。筆跡很用力,寫字的人手勁兒不小,每一筆都像要把紙戳穿了。
“這個人,不像是臨時起意。”我說,“他肯定早就盯上曾金鑫了。”
鄧麗蓉攥緊拳頭:“明天中午,城西老火車站,我們要不要去?”
“去。”我說,“但不能一塊去。你在外面等我,我一個人進去看看。”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總要有人去。你去的話,萬一出事了,你兒子怎么辦?”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城西老火車站。
這個車站廢了好幾年了,站臺上長滿了野草,候車室的玻璃窗碎了一大半。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墻上的舊廣告紙嘩嘩作響。
我在站臺和樓梯口轉了一圈,沒看見人影。
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鐘。
我上了二樓候車室,找了個角落坐下。候車室很大,空蕩蕩的,只有幾排生銹的鐵椅子。
十二點整,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我站起來,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一個人從樓梯口走上來。
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從身形看,是個男人,不高,不胖。
他走到候車室中央,站住了,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宋斌?”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沒回答,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本黑色的賬本和一張光盤,扔在旁邊的鐵椅子上:“你要的東西。拿去吧。”
我看著那兩樣東西,沒有動:“你為什么幫我?”
“我不是幫你。”他說,“我是幫我自己。”
“什么意思?”
他摘下口罩。
我看見他的臉,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個人,我見過。在曾金鑫的工地上,他是那個給挖掘機換鉆頭的工人。
“你……”
“我叫彭鴻濤。三年前,楊景天出事那天,我在他旁邊的架子上干活。”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那天的安全網,是我親手拆的。是曾金鑫讓我拆的。他說拆了之后,從另一個地方重新掛上,不影響工期。”
“那天下午,楊景天在架子上干活,沒掛安全繩。他從三層樓高的地方掉下來,頭先著地……”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候車室的窗戶被風吹得咣當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地上。
“我這些年,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我那天沒拆那幾張網,楊景天可能就不會死。”他低著頭,“我受不了了。我要把這件事說清楚。”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賬本和光盤。
“里面有什么?”
“賬本是他這些年所有的私賬。光盤里有一段視頻,拍的是他讓人拆安全網的畫面。”
我抬起頭看著他:“你拍的?”
他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