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我蹲在學(xué)校門口的墻根底下，手里攥著一張紙。

那張紙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邊角翹起來，像是被水泡過。

670分。

班主任李老師念出來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

他是笑著念的，眼睛里有光。

可我沒笑出來，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三個月前，我站在家門口，聽見繼母對我爸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子墨才是唐家的根。”

我把成績單折好，揣進(jìn)口袋，往家走。

我要試探一個人。我要看看，那個叫了我十八年“閨女”的男人，到底還要不要我。

01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院子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我爸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方桌前，面前擺著一瓶白酒。繼母曹麗華在廚房里炒菜，鍋鏟刮著鍋底，聲音刺刺的。

曹子墨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捧著手機(jī)打游戲，嘴里罵罵咧咧的。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回來了？”我爸連頭都沒抬。

“嗯。”

“考了多少？”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吃沒吃飯。

我站在他面前，感覺嗓子里堵著一團(tuán)東西。

我想說真話，想說670，想看他臉上會不會有驚喜，想看他會不會站起來抱我一下。

可是我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個數(shù)字：“410。”

他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廚房里的炒菜聲都停了。

繼母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爸慢慢抬起頭。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酒杯。然后他站起來，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重復(fù)了一遍：“410。”

下一秒鐘，他的巴掌就扇了過來。

我整個人往旁邊倒過去，撞在門框上，半邊臉火辣辣地?zé)饋怼Ｗ炖锵绦鹊模姨蛄颂颍茄?/p>

“沒出息的東西！”他的聲音終于大了起來，震得我耳膜嗡嗡響，“老子供你讀了十二年書，你就考這點(diǎn)分？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嗎？”

我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滾！”他指著大門，“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閨女！”

我站在原地沒動。他走過來，抓起我的書包，一把扔了出去。書包砸在地上，里面的書本散了一地。

“還不滾？”

他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退到門口。

繼母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見：“建華，別生氣了，孩子還小，明年再考嘛。”

“明年？”我爸轉(zhuǎn)過身看著她，“就她這成績，再考一百年也沒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曹子墨從客廳探出頭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他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彎腰去撿地上的書。

一本一本，有的書角摔皺了，有的沾了灰。我把它們撿起來，塞進(jìn)書包里。

“等一下。”

我爸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以為是后悔了，轉(zhuǎn)過頭，卻看見他手里拿著一把鎖。

一把自行車鎖。

他把我的房間門鎖上了。

“既然不爭氣，就別住這個家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明天早上之前，把東西收拾干凈，滾出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

可我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背著書包，走出了那個家。

院子里的燈還亮著，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

身后傳來繼母的聲音：“建華，吃飯了，別氣了。”然后是曹子墨的聲音，他在喊“媽，我想吃雞腿”。

沒有人喊我吃飯。

我在巷子口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fā)燙，腫起來的地方碰一下都疼。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裝著一張成績單。那張紙已經(jīng)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我把它展開，在路燈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全省前三百名。

一所985高校的錄取通知書，已經(jīng)發(fā)到了學(xué)校。

我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這是干啥？”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張姨站在她家門口，手里端著一碗面條。她是鄰居，也是我媽生前的朋友。

“張姨……”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她走過來，看見我臉上的腫印，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進(jìn)屋。”

她拉著我進(jìn)了她家，把我按在沙發(fā)上，然后走進(jìn)廚房，拿了一塊毛巾包上冰塊，遞給我。

“敷著。”

我在她家坐了一整夜。

張姨沒問我考了多少分，也沒問我為什么被趕出來。她只是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旁邊，陪著我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睡著。

夢里，我看見我媽站在院子里，笑著喊我：“曉妍，吃飯了。”

02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張姨已經(jīng)做好了早飯。

白粥，咸菜，兩個荷包蛋。

我坐在餐桌前，她把筷子遞給我，問我：“你爸打你哪邊臉了？”

“左邊。”

“吃完飯，我去給你買瓶紅花油。”

我沒說話，低頭喝粥。

“以后有啥打算？”她問我。

“我想去省城。”

“什么時候？”

“過幾天。”

她沒再問，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吃完飯，我去了一趟學(xué)校。

辦公樓里靜悄悄的，老師們都放假了。我找到班主任李老師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

“進(jìn)來。”

推開門，李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改什么。他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曉妍？”他站起來，“你怎么來了？”

我走進(jìn)去，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老師，我來拿錄取通知書。”

“哦，對對對。”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快遞信封，遞給我，“通知書昨天到的。學(xué)校不錯，省內(nèi)排前幾名的，以后好好讀。”

我接過來，看了他一眼——他盯著我臉上腫起的地方，欲言又止。

我沒解釋。

“李老師，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你說。”

“我想申請貧困生補(bǔ)助。”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我?guī)湍銌枂枴２贿^你得填表，還得去村里和鎮(zhèn)上蓋章。”

“好。”

“還有……”李老師把一張紙遞給我，“這是你的成績單，學(xué)校給的，蓋了公章。你留著做個紀(jì)念。”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670分，全省排名第287位。

我把成績單折好，放進(jìn)書包里，跟李老師道了謝，走出了辦公室。

太陽已經(jīng)很毒了，我站在學(xué)校門口，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上的字，愣了很長時間。

然后我把它裝回去，往張姨家走。

路上，我碰見了曹子墨。

他騎著一輛新電動車，帶著耳機(jī)，哼著歌從我身邊經(jīng)過。他似乎沒看見我，又似乎看見了但假裝沒看見。

他走了幾米，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喲，這不是我姐嗎？”他笑了一下，“昨晚睡哪兒了？露天地？”

我沒搭理他。

“你考得真差。”他繼續(xù)說，“410？丟不丟人啊？我還考了405呢，咱倆差不多。”

他說完，一擰油門，電動車沖了出去，留下一串笑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405分。

我省前兩百八十七名。

他全省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

可是在他嘴里，我跟他“差不多”。

也許在他媽嘴里，在他爸嘴里，我跟他，真的“差不多”。

我繼續(xù)往張姨家走，腳步很慢。

回到張姨家的時候，她已經(jīng)買好了紅花油。她把我按在椅子上，用棉簽沾著藥水，輕輕擦在我臉上。

“疼就喊出來。”

我沒喊。

藥水涼涼的，涂在腫的地方，一開始很疼，后來就麻木了。

“曉妍，”張姨把藥放下，坐在我旁邊，“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照顧你。這些年我沒照顧好，是姨的錯。”

“不是，張姨。”

“聽姨說完。”她握著我的手，“你媽是個好女人。她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說，讓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嫁人，看著你好好的。”

我沒說話。

“你現(xiàn)在有啥打算？”

“我想到省城去讀書。”

“學(xué)費(fèi)呢？生活費(fèi)呢？”

“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打工。”

“傻丫頭。”張姨嘆了口氣，“你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去哪里打工？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你能干什么？”

“我……”

“聽姨說。”她站起來，走進(jìn)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這錢你拿著，就當(dāng)姨借你的。”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錢。

“張姨，我不能要……”

“拿著。”她把信封塞進(jìn)我書包里，“你媽走了，你就是姨的閨女。閨女去上學(xué)，當(dāng)姨的哪能不支持？”

我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別哭。”張姨用手背給我擦眼淚，“考上大學(xué)是好事，哭啥？”

“張姨，謝謝你。”

“別謝。”她笑了一下，“等你出息了，記著回來看看我就行。”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東西。

其實(shí)也沒什么好收的。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張身份證，和那張錄取通知書。

書包鼓鼓的，背在肩上，有點(diǎn)沉。

張姨說要送我去車站，我沒讓。我說我自己能行。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走遠(yuǎn)，嘴里念叨著什么。

我走了一段路，回頭看見她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樹，站在風(fēng)里。

03

第三天，繼母開始張羅升學(xué)宴的事。

我是從張姨嘴里知道的。張姨說，曹麗華一早就去鎮(zhèn)上定菜了，還要了三十個人的位置，包下了鎮(zhèn)上的金滿樓飯店。

“你爸還專門去做了個橫幅。”張姨說，語氣有點(diǎn)不忿，“說是要掛在飯店門口，氣派一下。”

我問是什么字。

“祝賀曹子墨同學(xué)考上大學(xué)。”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張姨家的院子里坐著。

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光。梨樹上掛著幾個青果子，還沒熟透，看著很澀。

我坐了很久，想著小時候的事。

我五歲那年，我媽去世。當(dāng)時我還不太懂，只記得她躺在那里，臉白白的，像是睡著了。我爸抱著我，在我耳邊說：“爸爸以后一個人養(yǎng)你。”

他確實(shí)養(yǎng)了我?guī)啄辍?/p>

九歲那年，曹麗華進(jìn)了門。

她帶來一個八歲的男孩，叫曹子墨。

一開始，我爸對我還是挺好的。他會在周末帶我去鎮(zhèn)上吃餛飩，會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買新裙子。

可是后來，繼母越來越會說話，她總是說“曉妍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還是早點(diǎn)讓子墨接班好”，或者“子墨是唐家的根，以后要傳宗接代的”。

這些話，一天說一遍，兩天說一遍，說多了，我爸就信了。

她還會在我爸面前表演——“建華，你看曉妍多棒，這次考試又考了第一。來，媽給你煮個雞蛋補(bǔ)補(bǔ)。”

她把雞蛋給我，然后把曹子墨的那份也給我爸看——“你看子墨，這孩子雖然成績差點(diǎn)，但懂事，知道你干活累，還給你倒茶。”

曹子墨倒的那杯茶，我爸喝了十年。

而我的成績單，他只看了三年。后面幾年，他連看都不看了。

后來我考上縣里的重點(diǎn)高中，他也沒說什么。曹麗華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沒用”，他就點(diǎn)頭說“是沒用”。

高三那年，學(xué)費(fèi)是我自己暑假打工掙的。學(xué)費(fèi)不夠，我問他要，他說家里沒錢，等等吧。張姨聽說后，偷偷幫我墊了。

這些事情，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沒有哭。眼淚好像在那天晚上流干了。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該有個了結(jié)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的車站看了一眼車票。

去省城的票，三十八塊錢。一天兩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我沒買。我還想再等一天。

等那個升學(xué)宴。

我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我從十七歲就在等，一直等到十八歲，一直沒等到答案。

可是我知道，答案不會來了。

04

升學(xué)宴那天，我起得很早。

張姨還在睡覺，我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給她留了一張紙條：“張姨，我去上學(xué)了。謝謝你。我會回來看你的。”

我背著書包，走出張姨家。

鎮(zhèn)上的金滿樓飯店，離張姨家大概一里地。我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門口已經(jīng)掛上了橫幅。

紅底白字，很醒目。

“祝賀曹子墨同學(xué)考上大學(xué)”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飯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有人在擺桌子，有人在擺碗筷。繼母的聲音很大，在指揮飯店老板：“這桌多放兩瓶酒，那桌放飲料。”

曹子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買的白色襯衫，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那里跟別人說話。旁邊有幾個他的同學(xué)，都在說“恭喜啊，考上大學(xué)了”。

“哪里哪里，我考得不好，才405。”他嘴上這么說，臉上的表情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也看見了張建華。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站在飯店門口，招呼客人。

“老張，恭喜啊，你兒子考上大學(xué)了。”

“哪里哪里，隨便考的。”

“不錯了，現(xiàn)在大學(xué)生不好考。”

“是是是。”

他笑著跟人握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看起來挺高興的。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這一切。太陽很大，曬得頭皮發(fā)燙。我站在樹蔭底下，沒往前走。

手機(jī)響了。是一條短信。

“唐曉妍同學(xué)，你已被我校錄取，請于九月初到校報到。我校將為你提供新生助學(xué)貸款辦理渠道……”

我把短信看了兩遍，然后刪了。

我往飯店那邊看了一眼——曹子墨正在跟人合影，我爸站在旁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一臉褶子。

我蹲下來，從書包里掏出那張成績單。

全省第287名。

我把成績單看了三遍，然后把它疊好，塞回書包最里層。

我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往車站走去。

腳步很穩(wěn)。

不，其實(shí)不穩(wěn)，腿有點(diǎn)抖，像踩在棉花上。

但我不想停下來。

我沒回頭。

05

車站很小，只有一條長凳，坐上去涼涼的。

我坐在長凳上，手里捏著那張去省城的車票，等那班九點(diǎn)半的車。

候車室里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售票員在窗口里面玩手機(jī)。風(fēng)扇呼呼地轉(zhuǎn)著，吹過來一陣陣熱風(fēng)。

我拿出錄取通知書，又看了一遍。然后裝回書包。

九點(diǎn)十分了。

我站起來，走到車站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沒什么人，偶爾一輛電動車過去，留下一串鈴聲。

九點(diǎn)二十分。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曉妍！”

轉(zhuǎn)過頭，看見張姨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

“你這孩子咋走這么急？”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拿著，路上吃。”

我打開一看，是兩個包子，還有一瓶水。

“張姨，你咋來了？”

“我要不來，你連早飯都不吃。”她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我把包子拿出來，咬了一口。肉餡的，還熱著。

“慢點(diǎn)吃，別噎著。”她站在我旁邊，看著我吃，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個你拿著。”

“張姨，我真的不能……”

“拿著！”她把信封塞進(jìn)我書包里，“你別跟我客氣，你媽的女兒就是我女兒。”

我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包子上。

“別哭。”她用袖子給我擦眼淚，“去了省城，好好讀書，找份好工作，以后別回來。”

“你爸那邊……你也別恨他。”她嘆了口氣，“他這個人，心眼不壞，就是耳根子軟，被曹麗華拿住了。他以后會后悔的。”

“他后不后悔，都跟我沒關(guān)系了。”

張姨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車來了。”她說。

一輛中巴車開進(jìn)車站，車身上落滿了灰。

車停了，門打開，司機(jī)探出頭來：“去省城的，上車了。”

我站起來，把書包背好。

“張姨，我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張姨站在車門口，朝我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

我看著窗外的鎮(zhèn)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后退。

那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那個裝著我和我媽所有回憶的地方，那個我本來以為會是我家的地方。

一點(diǎn)點(diǎn)，往后退。

我沒有回頭。

車開出去很遠(yuǎn)以后，我拿出手機(jī)，翻了一遍通訊錄。

三十七個聯(lián)系人，有的是同學(xué)，有的是老師，有的我甚至忘了是誰。

唯獨(dú)沒有我爸。

手機(jī)放在膝蓋上，屏幕黑了下去。

窗外是不斷后退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邊。風(fēng)吹過來，麥子嘩啦啦地倒向一邊。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06

到了省城，已經(jīng)是下午了。

我下了車，站在火車站門口，看著人來人往。

汽車站很大，比鎮(zhèn)上的大了十倍不止。出站口擠滿了人，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拖著箱子往外走，有人在打電話。

我在出站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往哪邊走。

省城太大了，天是灰蒙蒙的，樓很高很密。

我掏出錄取通知書上的地址，找了一個大爺問路。大爺指了指東邊說：“坐12路公交車，坐七站，到了。”

我找到公交站臺，上車，投了一塊錢。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省城的街道在窗外展開。

路過一個學(xué)校，看了一眼校牌——不是。

路過一個商場，路過一個醫(yī)院，路過一個公園。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什么都看不進(jìn)去。

七站之后，我下了車。

學(xué)校的大門很氣派，門口掛了橫幅——“歡迎新同學(xué)”

我沒顧上看那些橫幅，先找到報到處。

一個學(xué)長坐在桌子后面，看見我走過來，熱情地站起來：“新同學(xué)？哪個系？”

“中文系。”

“哦哦，來，這邊登記。”他遞給我一張表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你一個人來的？你爸媽沒送你？”

“他們忙。”

“哦，那行，你先填表。”

我接過筆，填了姓名、籍貫、專業(yè)。

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欄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寫了一個地址。

那一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家長聯(lián)系電話

我填了張姨的號碼。

表格填好以后，學(xué)長帶我去辦了入學(xué)手續(xù)，又領(lǐng)了學(xué)生證和宿舍鑰匙。

“宿舍在七號樓，三樓，306。”他把鑰匙遞給我，“被子床單學(xué)校有賣的，你也可以去外面買。學(xué)校門口左轉(zhuǎn)有個超市。”

“謝謝。”

“不客氣。”

我提著東西往宿舍走。

樓道里很安靜，大部分新生還沒到。我找到306房間，用鑰匙開了門。

宿舍不大，四個床位，上下鋪。另外三張床還空著，只有靠窗的那個下鋪放了被褥，應(yīng)該是有人住過了。

我在對上鋪的那個空床上坐下來。

水泥地很干凈，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一股陌生的味道。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什么也沒做。

我坐在那張空床板上，想著這一天的經(jīng)歷。從張姨家的院子到車站，從車站到省城，從省城到學(xué)校。

我拿起手機(jī)看了一眼。手機(jī)屏幕上什么也沒有，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沒有微信消息。

我知道我爸不會打給我。或許他現(xiàn)在還在金滿樓飯店里，招待那些親戚朋友，大喊著“喝喝喝”，把繼子的照片發(fā)到朋友圈。

朋友圈下面，一定有很多人點(diǎn)贊和評論：“老張，孩子出息了，考上大學(xué)了。”他肯定會回復(fù)那些評論，說“謝謝謝謝”，然后把紅包收進(jìn)兜里。

我把手機(jī)翻了個面，扣在床板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學(xué)校的學(xué)生資助中心填了貧困生申請表。

工作人員看了我的資料，問：“你家里有特殊情況嗎？”

“我媽去世了。”

“你爸呢？”

“他不供我讀書。”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沒再往下問。他把表格收起來，說：“學(xué)校會盡快處理。”

我走出資助中心，在教學(xué)樓門口碰見了一個人。

一個男生，白襯衫，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你是新生？”他問我。

“我是學(xué)生會生活部的，你如果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我看了他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叫什么名字？”

“唐曉妍。”

“我叫薛文柏。”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以后有需要幫忙的，聯(lián)系我。”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我接過紙條，放進(jìn)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