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中國新聞周刊》報道了兩個手機套餐用戶的經歷。

深圳用戶向生用了四年中國電信套餐，每月269元。今年3月，因為搬家，他向客服提出銷戶。幾分鐘內，客服先后兩次各給出50元優惠，套餐價格從269元降到169元。

這100元差價讓向生很難接受。過去四年，他一直按269元交費，直到提出銷戶，才知道這個套餐還有這么大的降價空間。

《中國新聞周刊》報道用戶銷戶后套餐降價經歷 圖源中國新聞周刊截圖

廣西用戶蔣圈的經歷更繞。他想把中國移動98元套餐換成更便宜的方案，先后問過App在線客服、10086人工客服和線下營業廳，得到的答復都不順利。直到他說出“攜號轉網”，客服才表示可以幫他辦理朋友同款套餐。真正辦理時，App客服說沒有，人工客服說可以，轉接后的業務員又說沒有，線下營業廳也稱沒聽過。

老用戶想降套餐，需要反復追問、換渠道、提攜轉；另一邊，第三方平臺和直播間里，二十幾元、上百G的新號卡并不少見。便宜套餐沒有消失，只是更多出現在新號、首充、返費、代理渠道和離網挽留里。

直播間里29元滿天飛，營業廳里169元穩如山

在第三方平臺上，低價流量卡并不難找。
抖音搜索“流量卡”，頁面上可以看到多條“19元/月”“235G/月”“首月免月租”“支持自己激活選號”的號卡信息。B站上，也有賬號長期發布“29元/月200G”“流量卡選購實測”“長期低價卡橫評”等內容。低價卡不只在電商頁面售賣，也被做成了測評、種草和導流內容。

短視頻平臺搜索“流量卡” 圖源抖音頁面截圖

南方+此前調查發現，運營商套餐優惠不只存在新老用戶差異，在官方App、第三方購物平臺等不同渠道之間，資費和流量權益也有明顯差異。部分第三方平臺上，月租二十幾元、流量上百G的號卡產品頻繁出現，但這類產品多要求辦理新卡號，并附帶首充、激活、優惠期限等條件。

這些套餐看起來只是“低月租、大流量”，拆開后往往更復雜。南方+報道中，有消費者展示的一款125G流量產品，并非一個完整基礎套餐，而是由多個“電渠專享流量”組成。用戶看到的是總量，賬單背后則是基礎套餐、渠道包、限時包的疊加。

直播間里的低價卡更典型。

北京日報客戶端曾調查直播賣電話卡亂象。有消費者在直播間看到一款“19元、215G”的流量卡，收到后發現套餐和主播宣傳不一致。還有消費者購買宣稱“19元、135G流量和100分鐘通話”的廣電卡，充值100元激活后才發現，實際套餐為29元、99G流量，且不含語音通話。

商家給出的解釋是，用戶需要在第2、4、6、8、10個月聯系商家返現，折算后第一年實際月租才是19元。至于135G流量和語音通話，還需要用戶通過官方App開通額外權益，并每月加付費用。

低價卡背后還有代理鏈條。北京日報客戶端調查提到，一些代理系統內包含幾家運營商近百種套餐，每項套餐寫有推廣鏈接、產品海報和結款方式，每單傭金在80元至200元不等，代理還可以繼續招收次級分銷商。

低價流量卡在視頻平臺形成測評推薦內容 圖源B站頁面截圖

這類低價卡首先服務的是新號銷售。對代理來說，一張新卡對應傭金；對渠道來說，一次下單對應轉化；對運營商來說，一個新號對應激活和新增。老用戶想要的是原號碼降費，渠道端賣出去的卻是一張新卡。

這兩件事，落在運營商賬上，不是一筆賬。

低價套餐的“文字游戲”：看懂了，也辦不到

低價卡能賣出去，不代表老用戶可以直接把原號碼轉進去。

很多限制條件寫在價格后面：只限新用戶，只限新號碼，只限線上渠道，只限特定地區，只限首年優惠，需要首充激活，優惠期后恢復原價，部分流量包到期失效，或者與其他活動互斥。

北京日報客戶端調查中，運營商客服曾解釋，部分特殊優惠套餐在官方平臺和線下網點一般不發售，多為合作方在特定平臺針對新用戶推出的限時活動。不同地區活動不同，代理商還可能有單獨補貼，所以套餐內容會變得復雜。

同一篇調查還提到，特殊優惠套餐可能受到地區競爭限制、名額超出、本月已下單、非辦理地區證件、年齡不符合辦理標準、信息存在安全風險等條件限制。

電信（左）和移動（右）App中套餐資費詳情 圖源南方+/21世紀經濟報道

這些限制放在一起，老用戶很容易被擋在門外。

今年6月，面對“新老用戶不同權”的質疑，中國移動淮安分公司相關人士曾回應稱，運營商會針對特定活動場景、不同群體設計各種形式類型的優惠活動，由于活動類型較多，可能存在活動之間互斥。

這個回應并沒有真正消解用戶的困惑。優惠活動有場景、有群體、有互斥，企業可以把它歸入不同營銷規則；老用戶看到的結果卻很直接：便宜套餐看得見，自己的號碼辦不了。

銷戶，成了老用戶唯一的“砍價按鈕”

最讓用戶不滿的地方，是便宜套餐平時辦不到，卻會在某些時刻突然出現。

向生提出銷戶后，269元套餐幾分鐘內降到169元。這個變化本身就說明，套餐價格并非固定不變，而是在特定情境下可以迅速調整。如果價格完全不能調整，269元不會在幾分鐘內變成169元；如果優惠從來不存在，客服也不可能連續給出兩次50元優惠。

蔣圈的經歷也指向同一個變化。他平時問便宜套餐，App客服、10086人工客服和線下營業廳都沒有給出順暢方案；一旦提出攜號轉網，客服就表示可以幫他辦理朋友同款套餐。雖然最后仍沒辦成，但“普通咨詢”和“準備轉網”得到的反饋已經不同。

用戶發帖稱提出攜號轉網后獲推薦8元保號套餐 圖源小紅書頁面截圖

這種差異背后有一筆收入賬。

給新用戶低價，是拉新；給代理渠道低價，是銷售；給升檔用戶優惠，是換取更高月費；給準備轉網或銷戶的老用戶降價，是挽留。可如果主動讓所有沉默老用戶都降到低價，影響會直接落到存量收入上。

工信部《2025年通信業統計公報》顯示，2025年電信業務收入累計完成1.75萬億元，同比增長0.7%；移動數據流量業務收入6097億元，同比下降3.1%。通信行業規模仍大，傳統流量收入已經不好漲了。

用戶增長空間也在收窄。截至2025年底，我國5G移動電話用戶超過12億戶，占移動電話用戶總數的65.9%。新增越來越難，已有用戶每個月貢獻多少錢，就變得更重要。

2025年電信業務收入同比增長0.7%，收入增速繼續放緩 圖源工業和信息化部官網

這解釋了很多具體體驗：升檔路徑通常很短，降檔路徑往往很長；新號低價很多，老號轉入很難；普通咨詢沒有優惠，一說銷戶或攜號轉網，價格開始松動。

穩定續費的老用戶，對運營商來說是一筆確定收入。只有當這個用戶表現出要走的意向，降價才變成一種挽留成本。

99.9%的公示率，擋不住35.2%的資費爭議

監管已經在處理套餐復雜和資費不透明問題。

2025年，工信部組織開展電信業務“明白辦、放心用”行動，要求基礎電信企業在網上營業廳和App設立資費公示專區，集中公示面向公眾用戶的全量在售資費方案，未公示不得銷售。

這項行動還要求，資費方案要素齊全、內容清晰易懂，不得隱瞞淡化限制性條件；營銷內容不得夸大宣傳、誘導營銷或隱瞞關鍵信息；代理商開展網絡營銷要明示身份，不得未經授權或超范圍營銷；基礎電信企業要加強代理商行為監督。

這些要求對應的，正是低價卡爭議里的幾個關鍵環節：價格有沒有公示，首充、優惠期、返費和到期價格有沒有寫清楚，代理商宣傳和運營商實際套餐是否一致，老用戶在同等條件下能不能原號辦理。

工信部2025年第四季度電信服務質量通告提供了一個對照：在售資費方案公示率達到99.9%，線上業務辦理量占比超過91%；但同期全國電信用戶申訴中，資費爭議仍占35.2%，服務爭議占40.2%，營銷爭議占9.6%。

工信部通告顯示，在售資費方案公示率達99.9% 圖源工業和信息化部官網

資費公示率已經很高，資費爭議仍然不低。問題從“有沒有價目表”，延伸到了“價目表上的低價誰能辦”。

低價卡可能在第三方平臺銷售，卻要求新號辦理；可能宣傳低月租，卻需要首充激活；可能寫著上百G，實際由多個限時包拼成；可能第一年便宜，到期恢復原價；可能代理商承諾返費，但需要用戶分月聯系；也可能在用戶提出銷戶、攜號轉網后，才進入另一套優惠口徑。

這些都不是簡單貼一張價目表就能解決的。

用戶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低價到底誰能辦，能不能老號轉入，優惠能持續多久，到期后多少錢，代理商說的和運營商系統里的是否一致。如果普通咨詢辦不了，為什么說要走就能便宜。

如果最便宜的套餐只能通過這些入口獲得，老用戶自然會覺得，自己一直站在價格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