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博物館“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開展。展覽匯聚甘肅、陜西兩地最新秦文化考古成果，及上博館藏文物，共計320余件/套，系統呈現秦從西周附庸到建立大一統國家的恢弘歷程，揭示出秦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作用和地位。展期至9月7日。

上海博物館“何以中國”系列第五展“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正在熱展。展廳中最搶眼的，居然是一件復原件。這件復原件可不簡單，它的原型是馬家塬戰國西戎墓地出土的隨葬馬車。這輛車實在太奢華了，整輛車幾乎被金銀料珠全部覆蓋，把隨葬車裝飾得如同巨型奢侈品。

甘肅省天水市張家川回族自治縣馬家塬墓地遠眺

但它的價值遠不止于奢華的材質、繁復的裝飾。這輛馬車出土的地方——甘肅省天水市張家川回族自治縣馬家塬遺址，才是真正讓考古界為之震動的所在。該遺址于2006年啟動發掘，曾獲評當年的“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并于2021年入選“百年百大考古發現”。如今，它作為“肇興中國”特展的重要單元來到上海，向我們講述了秦人與戎人之間共生共融的故事。

馬家塬墓地M14-1號車（復原件），被稱為“戎王座駕”

被秦“收編”的西戎首領

馬家塬墓地的主人是誰？答案是一群西戎貴族。但打開他們的墓葬，你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以往發現的歐亞草原地區游牧人群的高等級墓葬中，一般都會有武器、馬具和動物風格藝術三個要素。武器是草原武士的靈魂，是權力的象征，因此這類墓主身邊，一般都會有短劍、箭鏃、戈等隨葬。可馬家塬16號墓的墓主，周身金銀飾品環繞，項鏈、腰帶、珠飾應有盡有，偏偏不見一把貼身兵器。

16號墓中，只有一把鋄金銀的鐵矛，裝飾奢華，且它并未放置在墓主身邊，而是和隨葬車放在一起。顯然這件鐵矛只具有禮儀功能，而非實用功能。

那么實用的兵器去哪兒了呢？總結馬家塬遺址的其他墓葬可以發現，各類武器在各墓中的分布并不普遍、均衡，只有部分墓主的身體周圍，發現有少量的戈和銅鏃。更關鍵的是，整個馬家塬遺址中，都沒有發現過一件極具戎人身份特征的短劍。

考古學家據此推斷，戰國晚期，馬家塬的西戎首領已經被秦國“收編”。他們的武裝力量受到秦的有效管控，下葬時連兵器配置都要按秦的規矩來。首領的隨葬品中不能出現實戰兵器了，那拿什么來彰顯威權？于是奢華的車輛、繁復的項飾、精美的腰帶，這些非軍事性的威權物，反而成了馬家塬戎人身份的象征。

墓葬里的“身份轉型”

在展廳中，你還會注意到馬家塬出土的另一類器物：中原式的青銅容器。銅鼎、銅壺、銅敦……這些標準的周秦禮器，在中原貴族墓里很常見，如今卻出現在戎人首領的墓葬中。

再看墓葬本身。馬家塬6號墓是目前整個遺址中規格最高的一座，它是一座“甲”字形大墓。所謂的“甲”字形，指墓室由一個方形的豎穴土坑墓和一條斜坡墓道組成，其平面圖形似漢字“甲”字。在中原禮制中，這是諸侯或卿大夫才配使用的規格，是一種等級制度的象征。可在馬家塬，戎王也按照這種規制安葬自己。

墓葬形制與隨葬器物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戎人還是戎人，但他們表達身份的方式已經變了。從前，草原貴族靠兵器、馬具、動物紋金飾來彰顯地位；但在戰國晚期的馬家塬，戎人首領要在最重要的喪葬儀式上，用中原式的容器、用“甲”字形大墓的形制、用“臺階越多等級越高”的規制，來宣示自己的身份。這可以理解為一種“身份轉型”，他們想融入秦人的體系，又不愿徹底拋下自己的傳統，于是在馬家塬遺址中，我們看到了秦戎交融的生動體現。

鋄金銀鐵車軎

一輛馬車串起半個世界

截至2020年底，馬家塬墓地共發掘墓葬80座、祭祀坑3座，出土禮儀性車輛68輛。可見該地的西戎貴族對車的喜愛。這種車的主體結構與秦的車制相近，葬車的習俗也受到秦文化因素的影響，但車身上極盡奢華的裝飾風格與工藝傳統，體現出戎人的審美偏好。

這輛停在展廳里的“豪車”，2008年出土于馬家塬墓地14號墓，在整個馬家塬遺址出土的隨葬車中，屬于規格最高的一檔，被稱為“戎王座駕”。

車輿側板飾

它的車輿以木為骨架，左、右側板裝飾縱橫排列的方形銀箔花飾，交叉處用包金銅泡固定，外圈以漢藍、漢紫、鉛白三色料珠組成回字紋寬帶飾。車轂裝飾繁復，分為多層：有金銀箔鏤空形花飾，有用三色珠組成的回字紋寬帶飾，還有以金銀箔包裹的凸起物組成環狀裝飾。車輪外周用鏤空的銀箔花紋裝飾。

車身上的飾件采用捶揲、鑲嵌、鋄金銀等工藝，整輛車幾乎被飾件完全覆蓋。制作一輛車需要消耗大量金銀、雇傭許多能人巧匠，足見戎人對車的珍視與財力之雄厚。

除了秦的車制、戎的金銀裝飾之外，車身上的飾件紋樣，還透露著更遠的來路。金銀飾件上的忍冬紋、巨喙鳥、變體鳥紋、鏤空帶有剪紙效果的帶飾、動物相斗紋、成列行進的動物與俄羅斯阿爾泰地區的巴澤雷克墓地有一定的關系。

這說明馬家塬的西戎貴族絕不是什么偏居一隅的“蠻夷”。相反，他們是廣闊貿易網絡上的關鍵節點，是東西文化交流的中間人。而馬家塬墓葬所呈現出來的，正說明了此時的秦人對西戎首領的控制，已經深入物質層面。這時候的秦人很可能已經通過控制和籠絡這些戎人首領，掌握了交通要道，和西方的器物、工藝、文化進行了交流，也為日后統一天下積蓄了經驗與資源。

鋄金銀鐵車踵飾

展廳里的“大一統”密碼

展廳里那輛“豪車”安靜地停在燈光下，金銀微閃，珠彩依舊。它的車骨源自中原，裝飾取自草原，工藝遠溯西域，葬法卻獨屬戎人自己。一件器物，把秦、戎、西域統統裝了進去。

這正是“肇興中國”展覽想要傳達的：秦的統一，不只是軍事征服，更是文化上的包容與整合。展廳里的中原式銅容器、不再佩刀的戎王、那輛“混血”的豪華馬車——它們拼在一起，講述的是一段長達數百年的對話。

秦人沒有把戎人推向對立面，而是在一次次的貿易、戰爭、技術輸出和制度滲透中，把曾經包圍自己的“敵人”變成了體系內的“自己人”。這種務實、包容的智慧，后來被用在六國身上，最終把天下裝進了同一張版圖。

（作者為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