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陳羽嘯 美國采訪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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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盛夏，進入淘汰賽階段的美加墨世界杯創下了多項首次，也刷新了多項紀錄。對于88歲的德國記者哈特穆特· 舍爾澤（Hartmut Scherzer）來說，這也是他報道過的第17屆世界杯中極為特殊的一次：他學會了用智能手機。

早在1970年，舍爾澤就曾在墨西哥城報道過那場被譽為“世紀之戰”的比賽：世界杯半決賽，德國對陣意大利，酷熱難耐，加時賽后比分3-4。

在美加墨世界杯小組賽期間，封面新聞記者輾轉多座城市球場，多次遇見即將步入鮐背之年的舍爾澤。在混采區、球場、發布會都有他的身影，這是他要在現場的堅持。從1962年的智利，1986年墨西哥，到如今的美加墨，舍爾澤在六十余載光陰間，用眼睛和筆觸見證了足球這項運動如何從遙遠的南美大陸，走向全球每一個角落。

世界杯給全球帶來了什么？在舍爾澤的眼中，是團結。“這是事實，足球讓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團結在一起。”舍爾澤在接受封面新聞記者專訪時表示，“在德國，我們在2006年經歷了所謂的夏天童話。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相聚在一起，共同享受比賽，結交朋友。這真的太棒了！”

舍爾澤向記者展示徽章。（邊雪 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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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屆世界杯，去那里非常困難”

舍爾澤回憶起自己的第一屆世界杯時，仍對旅途的艱辛記憶猶新，“從法蘭克福飛往智利圣地亞哥的航班太貴了，花費相當于當時一輛德國大眾汽車的價格。”那時的世界杯還遠不是今天這個商業巨獸，甚至連旅途本身都帶著某種探險的色彩。

他乘坐的是一架旅游航班，與德國隊同機，就坐在球員旁邊。飛機飛越安第斯山脈時，為了欣賞最高峰阿空加瓜，飛行員特意繞山盤旋三圈。越過赤道時，飛行員還會給乘客頒發一份簽名證書，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我某某某越過了赤道”。

“那是一次‘游行’。”舍爾澤笑著說，“一次前往世界杯的旅游。”從那時起，舍爾澤便再沒有停下腳步：他目睹了貝利的巔峰，也見證了馬拉多納的橫空出世，現場記錄著各項被打破的世界紀錄。幾十年來不斷有人向舍爾澤問同一個問題：誰是最偉大的球員？舍爾澤毫不猶豫地回答：“貝利，我的回答從來沒有變過，當然是貝利。”

但真正讓他內心最難以忘懷的，是1970年的墨西哥世界杯。“那是我心中最令人興奮的一屆，”舍爾澤說，“墨西哥人的熱情，讓整個賽事的氛圍無與倫比，今年也是一樣。”

那一屆世界杯留下了太多傳奇瞬間。舍爾澤回憶道，當時住在德國隊的駐地萊昂，記者們被允許自由出入。“在萊昂正午時分與英格蘭隊進行的那場激動人心的高溫大戰，比賽進行到68分鐘時，德國隊0-2落后。由于時差高達9小時，德國媒體在截稿期限的壓力下，已經開始撰寫告別報道。”舍爾澤說，然而為時過早：“貝肯鮑爾從禁區一端一路狂奔至另一端，完成了一次精彩的個人突破并破門得分。比賽進入加時賽，蓋德·穆勒打入制勝球，比分最終定格在3-2。”

舍爾澤告訴記者：“當德國隊在加時賽3-2擊敗英格蘭后，我和同事們目睹了球員們如何把主教練連人帶衣服扔進了游泳池，太瘋狂了。”

也是在那屆世界杯上，誕生了被譽為“世紀之戰”的意大利對陣德國的半決賽。阿茲特克體育場至今仍有一塊牌匾標記著那場比賽。德國隊在最后時刻扳平比分，加時賽中雙方瘋狂對攻，最終意大利4-3獲勝。而更令人難忘的是，那場比賽也是紅牌和換人制度首次正式啟用。德國隊已經用完兩次換人名額，隊長貝肯鮑爾肩膀脫臼，卻不得不纏著繃帶留在場上戰斗。

“那對我來說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舍爾澤告訴記者，這場比賽被譽為“世紀之戰”，載入史冊。在我看來，快近六十年過去了，它依然如此。

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期間，舍爾澤和他的同事們與德國國家隊主教練貝肯鮑爾和球員們住在同一屋檐下。“這在今天簡直難以想象。所以，這次重返墨西哥城對我來說是一次充滿懷舊之情的旅程，”舍爾澤告訴封面新聞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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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我曾在中國度過美好的夏天”

當被問及關于1966年世界杯決賽那個著名的爭議進球，舍爾澤回憶道：“當時現場沒有人看清具體情況是什么樣的，以至于到現在那場比賽都還有爭議。”當時的蘇聯邊裁巴赫拉莫夫做出了有利于英格蘭的判罰，如今在阿塞拜疆巴庫的體育場前，還立著他的一座巨大紀念碑。

在17屆世界杯的漫長旅程中，舍爾澤說每屆世界杯都不同，但氣氛大多相同。“人們來自世界各地，因足球而團結。”

美加墨世界杯，不少記者為趕球賽在三國之間奔波苦不堪言。對此，舍爾澤告訴記者，自己也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每屆世界杯前，總有人抱怨組織工作混亂，無論是奧運會還是世界杯，賽前總是問題不斷。“到最后，一切都會變得完美。”舍爾澤說。

如今，在更衣室采訪球員的機會已不復存在，但60年后，熱情依舊不減的舍爾澤依然出現在混合采訪區。他不必像過去那樣主導新聞報道，但仍然要趕在截稿日期前完成。舍爾澤表示，為自己取得的這項罕見成就感到自豪。

記者在多場比賽中注意到，舍爾澤總是在采訪中拿著紙筆，對此，舍爾澤表示，自從數字化和社交媒體興起以來，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媒體的工作也隨之改變。“我很幸運生逢其時，得以享受我們行業的黃金時代。即便如此，好的故事無論以何種形式呈現，紙媒還是網絡，都依然具有價值。”舍爾澤說。

舍爾澤與拳王阿里合影。（圖源受訪者）

當被問及是否去過中國時，舍爾澤告訴記者，在中國曾度過一個很美好的夏天。“2008年奧運會的時候，我去過北京，那是很美的地方，有精彩的比賽、熱情的中國人和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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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在這里年輕了30歲”

因其在德國體育報道領域的卓越成就，舍爾澤于1996年榮獲“年度體育記者”稱號，2005年被國際足聯（FIFA）授予雷米特獎（Jules-Rimet-Auszeichnung）。2025年11月，在德國體育媒體球（Sportpresseball）上，舍爾澤被授予佩加索斯獎（Pegasos-Preis）的“體育媒體”類別大獎。

自1962年智利世界杯以來，舍爾澤保持了全勤紀錄，目前，他與91歲的阿根廷記者馬卡亞·馬爾克斯并列成為全世界連續報道世界杯最多的記者。為表彰他常年活躍在世界杯賽場，國際足聯向他贈送了一份特別禮物。在德國對陣厄瓜多爾的比賽前，國際足聯媒體關系部向舍爾澤贈送了一座迷你世界杯獎杯，以認可這一非凡里程碑。

雖然不少球迷們紛紛嘲諷FIFA這份禮物太摳門，認為它不過是個廉價復制品。對舍爾澤本人而言，能獲得國際足聯的認可已足夠令他欣慰，他更看重禮物的心意，而非其金錢價值。

“比賽間隙，我與德國電視一臺主持人埃絲特·塞德拉切克以及看臺上的巴斯蒂安·施魏因施泰格討論了本屆世界杯的奪冠熱門、德國國家隊以及各自的海外經歷。”舍爾澤說，“施魏因施泰格開玩笑地問我：我們會在你的第18屆世界杯上再次相遇嗎？我的回答是：如果我的身體允許，我肯定會去，我感覺自己在這里年輕了30歲。”

主持人埃絲特·塞德拉切克和巴斯蒂安·施魏因施泰格與哈特穆特·舍爾澤合影。（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