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7月2日電 7月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牧民·醫者·勛章》的報道。
“七一”當天,北京。吾哈斯·蘇來曼拾級而上,步履穩健,走進人民大會堂,受領“七一勛章”。
吾哈斯將滿71歲,在我國西陲巴爾魯克山牧區行醫一輩子,是新疆裕民縣家喻戶曉的人。他早已習慣沿著山體向上,到氈房里為鄉親們問診看病。
飛往4000多公里外的北京領獎前夕,吾哈斯還在巴爾魯克山的夏牧場上義診。
青山延綿,牛羊成群。“吾醫生”的到來,令牧民欣喜不已,大伙兒走出氈房迎候,像是喜迎老友再相逢。
進入氈房后,吾哈斯自如地踩住鞋跟脫鞋,然后抬腳上炕,盤腿而坐。主人家遞上一碗奶茶,他順手接過,喝上一口,放在小桌上。
一束光照進氈房,落在吾哈斯身上,等候的牧民圍成圈。
為牧民聽診時,吾哈斯少有嚴肅,更多時候還是聊閑篇、問近況,臉上依舊是溫暖沉靜的笑容。一旁滿是時光痕跡的皮藥箱,無言地見證了吾哈斯在牧區治病救人的歲月,數十年如一日。
身在牧民中間,醫生吾哈斯悠然自得。偶有疲憊感時,他就會本能地斜身半躺到草坡上,這個姿態與牧羊人休息時一模一樣。
但面對記者的鏡頭和數不清的追問時,吾哈斯不自覺就流露出寡言、羞澀的一面。一時語塞,他只得回望身邊的翻譯,對眾多記者期待的目光,報以標志性的微笑。
走訪多位牧民、翻看模糊的影像資料,不難發現,這樣的笑容伴隨了幾代巴爾魯克山區牧民的成長。
裕民縣是典型邊境牧業縣,全縣牧民占比較高,今年上半年牲畜存欄量約70.25萬頭(只),天然草場主要分布在巴爾魯克山等地。
早年間,因生計所需,牧民在高山牧場四季遷徙,追逐水草。吾哈斯1975年從塔城衛校畢業后,也加入到“轉場大軍”。只不過,他是為了“追牧民”。
“山里更需要醫生。”吾哈斯本可選擇工作條件更好的城鎮,但他還是申請回到更熟悉的鄉村牧區。
有記者問“為何這樣選”,滿頭白發的他又沉默不語。在外人看來,遠山牧場清苦孤寂,可對生于斯長于斯的吾哈斯來說,這只是再平淡不過的日常。
光榮,就藏于平淡。
在人民大會堂,瑪依拉·吾哈斯為父親鼓掌,激動驕傲、辛酸不易,都在眼角的淚滴里。同在裕民縣醫療衛生系統工作,瑪依拉最知其中曲折,也從不敢言“接過了父親的接力棒”。
她回憶,小時候放學回家,最期待在家門口看到馬,那意味著父親從山里回家了,而看不到馬時,就會情緒低落。假期,吾哈斯會帶著女兒進山。巡診路上座座陌生的氈房,也就成了小瑪依拉“臨時的家”。
“不過,更遠的深山,一去一個星期,他不會冒險帶著我。”她說。
寒來暑往,吾哈斯40年的工作生涯,被濃縮為幾個關鍵數據:累計救治患者10萬余名、成功搶救危重病人數千名、親手接生孩子3200多個……
對親歷者來說,這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邊陲草原上生生不息的生命之光。
有一次,趕上暴雪封路,吾哈斯抱著藥箱,在齊膝深的雪里摸黑走了10多里路,趕去急救助產。當嬰兒出生,卻全身青紫,沒有哭聲,他當即俯下身,一口一口地吸出堵在孩子喉嚨里的污物。
“如果不是吾哈斯,孩子肯定沒了。”回憶起40年前的難產,65歲的阿勒嘎·熱艾汗眼噙淚水。
這樣救人于命懸一線的經歷不斷強化吾哈斯的職業使命感。多年摸爬滾打,吾哈斯也與牧民融為一體,難以割舍。
時過境遷,在巴爾魯克山南部的牧業醫療點,那座建于20世紀70年代的木頭小屋,已被磚混結構的工作房取代,還新建了牧業幸福驛站等建筑。
隨著牧民定居工程的深入推進,曾經舉家四季遷徙的場景,已難覓蹤跡。在齊整的牧民定居村莊,標準化的衛生室是必不可少的配置。
裕民縣衛健委一名干部表示,當年,吾哈斯的奉獻解決了牧區醫療“有沒有”的難題;現在,還要下大力氣,回應基層衛生公共服務“好不好”的需要。這種在一線扎扎實實干一輩子的精神,永不過時。
如今,在吾哈斯的帶動下,為更好保障仍在山區放牧的群眾,裕民縣牧業醫院20多名醫護人員常年奔走在牧區,為牧民送醫送藥、巡診義診,切實打通農牧區醫療服務“最后一公里”。
“我自己是共產黨員,就要這樣子干,我們醫生嘛,醫生不能‘退休’。”三天采訪相處,這是吾哈斯老人重復得最多的字句。
只有親耳聆聽這樣樸實的話語,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平靜、直白,但又滿是力量感。
從業至今,吾哈斯先后獲評全國衛生系統先進工作者、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全國五一勞動獎章、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優秀共產黨員等。這些榮譽連同他曾使用過的馬鞭、皮靴和醫療用具,被陳列在“吾哈斯小院”供人參觀,感受邊疆基層衛生事業的巨變。
吾哈斯極平靜地說:“這只是醫生該干的。”
2021年8月以來,這座“吾哈斯小院”累計接待各地黨員干部群眾5萬余人次。“七一”當天,吾哈斯在數千公里外的北京,親友鄰居則齊聚他家的小院,收看直播,同享榮光。
陳列室的留言本上,我們看到一位青年黨員寫下,“藥箱磨破了皮,信仰卻歷久彌新”。
瑪依拉笑著說:“上班時,我爸每次下山領完獎,在家待一兩天,就又上山找他的牧民了。”上山看病、下山領獎、再上山看病,是吾哈斯在一段時期內的特有節奏,也是低調的堅守。
這次從北京回來后,吾哈斯還是要照例到社區,在“吾哈斯健康服務室”為各族居民義診。這是他2015年退休后,“閑不住”形成的習慣。三年前,他又發起“吾哈斯健康惠民行”志愿服務項目,在他的感召下,志愿服務隊人數發展到3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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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裕民縣哈拉布拉鎮加依勒瑪街社區的“吾哈斯健康服務室”,吾哈斯·蘇來曼在義診時和居民聊天,了解身體狀況等信息(6月16日攝)。新華社記者 胡虎虎 攝
因醫者仁心,吾哈斯走進了牧民心里,與牧民想在一起、干在一起而贏得尊重,最終榮獲“七一勛章”。放下榮譽,回到巴爾魯克山、回歸日常生活,他就是千千萬萬普通牧民的一員,樸實堅韌、樂觀熱情。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老實人,時代是不會讓老實人吃虧的。”離開裕民縣,一位醫生對前輩吾哈斯的評價,回響在記者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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