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出局，是一段自我欺騙的故事，也是一個主教練逐漸迷失的故事。德國足協內部如今就是這樣談論尤利安·納格爾斯曼的，也在談論他可能的繼任者。以下是《明鏡》周刊的重建報道。

世界杯慘敗后的第二天，北卡羅來納州溫斯頓-塞勒姆的維克森林大學校園里依然人來人往。過去三周，德國國家足球隊在這里的世界杯駐地由安保人員嚴密看守，外人無法接近球隊。遮擋視線的圍擋阻止外界窺視，通道也被封閉。

但在周二早晨，也就是德國隊被淘汰后的第二天，這些安保人員開始拆除設施。很快，這里將不再留下任何與德國隊有關的痕跡。

附近球隊下榻的酒店門前，還立著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為保障客人的隱私與安全，格雷林莊園的車道將于6月7日至7月18日關閉。”德國足協此前包下了這處帶有高爾夫球場的豪華莊園，預訂時間覆蓋整個賽事周期。7月18日，是世界杯決賽前一天。

如今，酒店可以提前重新對外營業了。德國足協在點球大戰3比4不敵巴拉圭后，僅數小時便撤離駐地。球隊解體的速度，幾乎和他們在場上崩盤一樣快。賽后沒有新聞發布會，沒有國家隊主教練的正式聲明，球員們也沒有統一離開，而是各自或三三兩兩分頭出發。

這是這支四屆世界杯冠軍球隊連續第三次在世界杯上早早出局。2018年止步小組賽、2022年再次遭遇慘敗之后，這一次他們在十六分之一決賽中被淘汰，對手只是勉強以成績第七好的小組第三身份晉級。德國已經萎縮成了一支足球小國。

《明鏡》周刊在出局后采訪了官員、球員、德甲俱樂部經理人以及有影響力的顧問。絕大多數人不愿具名，但這些談話拼湊出的圖景已足夠清晰。

德國隊的衰落有很多層面，但首先，它是一場巨大的自我欺騙；同時，它也是一個主教練在通往世界杯的路上逐漸迷失的故事。

在德國足協內部，幾乎已經沒有人相信38歲的納格爾斯曼還能繼續擔任國家隊主教練。內部普遍認為，他下課只是時間問題。據稱，納格爾斯曼本人也明白這一點。而所有跡象都指向一個繼任者：尤爾根·克洛普。

59歲的克洛普曾率多特蒙德兩奪德甲冠軍、一次贏得德國杯，又帶領利物浦奪得歐冠冠軍。本屆世界杯期間，他作為電視評論嘉賓，幾乎成了“影子主帥”。

德國足協主席貝恩德·諾伊恩多夫已經表示，將迅速對出局原因展開分析。他說，不能就這樣回到日常狀態。最終作出決定的，將是他本人、總經理安德烈亞斯·雷蒂希和體育主管魯迪·沃勒爾。但德甲監事會主席漢斯-約阿希姆·瓦茨克同樣擁有很大影響力。雷蒂希和沃勒爾在德國足協的任期，也并非沒有結束的可能。

“一場震動將會到來。”一名足協高級官員說，“納格爾斯曼已經無法再帶來任何重啟的氣氛了。”他說，過去大家一直想勉強混過去，但現在必須結束這種狀態。“我們一直在自欺欺人。”

這種自我欺騙，始于本屆世界杯前兩年的2024年夏天。那時，納格爾斯曼坐在斯圖加特球場一間悶熱的房間里，談論德國隊在本土歐洲杯四分之一決賽中不敵西班牙。“現在還要再等兩年才能成為世界冠軍，這當然也很痛苦。”他說。這句話后來被反復引用。

但更耐人尋味的是隨后的細節。納格爾斯曼直視現場記者，似乎想從他們臉上讀出自己這番話的效果：“你們喜歡這句話，是吧？一個個眼睛都睜大了，真夸張。”

那一刻，這位主教練為了制造一句漂亮話，把球隊的預期抬得極高。外界不得不相信，德國足協已經重新走上回歸世界頂級行列的道路。但那只是幻象。

2024年歐洲杯期間，納格爾斯曼真正的長處其實是溝通能力。幾乎沒有哪位歷任德國國家隊主教練，能像他那樣清晰流暢地解釋自己的想法。正因如此，他在歐洲杯前后重新帶動了整個國家的情緒，而在那之前，德國社會與國家隊之間一直維持著一種復雜、時近時遠的關系。

在輸給西班牙后，納格爾斯曼還發表過一番激勵性講話，呼吁社會增強團結。那時的他，幾乎成了德國足球的敘事者。

德國足球或許長期以來仍把自己看得很大，但實際上，它甚至已經不再是一個“看上去很大”的巨人。“以目前的狀態，它已經無法真正與世界最頂級的球隊競爭。”京多安說。三次世界杯慘敗，背后是三位不同的主教練，球隊陣容也并不相同。因此，問題不可能總在主教練身上，也不可能總是同一批球員的問題。“也許現在真的該看看德國足協內部的運行機制了，一直看到青訓學院層面。”京多安說。

德甲內部對德國隊再次在世界杯失利感到警惕。一家頂級俱樂部的一名有影響力的高層經理說，這對聯賽而言是一場災難：“德國制造已經不再是質量標志了。”原本，這屆世界杯本可以成為德國足球的一個積極信號，甚至對整個正在自我懷疑、失去舊有身份認同支點的國家來說也是如此。“但現在，國外已經沒人再害怕我們了。”

這名德甲經理認為，納格爾斯曼即便出局，仍然是一名好教練，但這支球隊并沒有外界塑造得那么強。“它只能依賴團隊精神運轉，但偏偏缺少靈感和激情。”他說，而納格爾斯曼沒能把這些傳遞給球隊。至于誰會接替他，這名經理說得很直接：“會是克洛普，這件事確定得就像教堂里的阿門一樣。”

克洛普一直代表著情緒和感染力。他在美因茨、多特蒙德和利物浦執教時的場邊爆發早已成為標志，其中有些也頗具爭議。憑借“重金屬足球”，他多年塑造出一種屬于自己的高強度比賽風格。幾乎沒有哪位德國教練在海外取得過像他這樣的成功。“他就是合適的人選。”一名德甲官員說，“克洛普能點燃一支球隊的火。德國現在已經沒有那么多天賦異稟的球員了，所以你需要一種愿景。克洛普能做到。”

在德國隊與厄瓜多爾進行第三場小組賽前一天，克洛普出現在紐約布魯克林大橋下的一塊人造草球場上，談起世界杯時興致很高。他受運動品牌阿迪達斯邀請參加一場論壇，與公司首席執行官比約恩·古爾登以及前國腳薩米·赫迪拉一同站在為本屆賽事臨時搭建的小型球場上。現場有咖啡和小食，果盤旁邊還擺著姜黃姜汁飲品。天空湛藍無云。

克洛普穿著米色T恤、短褲和深色棒球帽，看上去狀態很好。曬得黝黑，比從前更瘦，站姿筆直。他談到世界杯時說：“我非常高興能來到這里。”他說，現場氣氛極佳，公共觀賽場地也非常出色。在達拉斯，比賽甚至被投射到一棟高樓外墻上。“我的世界杯熱情完全被點燃了。”

隨后話題轉向德國隊。當時球隊以兩連勝開局，沒人預料到后來的世界杯慘敗。前國腳赫迪拉說，他想“高度贊揚球隊，也贊揚尤利安”。克洛普點頭表示認同。

本屆世界杯期間，克洛普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強。他擔任德國電信電視臺評論嘉賓，而在這個角色上，他很早就削弱了納格爾斯曼的權威。

早在德國隊首場對庫拉索的小組賽前，克洛普的一次出鏡就已經引發政治意味濃厚的討論。“幸好現在排兵布陣的人還是尤利安·納格爾斯曼——暫時還是。”他在直播中說。隨后又慢慢重復了一遍：“暫時還是。”

后來有人問納格爾斯曼如何評價克洛普的說法。他回答：“我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不會告訴你們。”隨后，克洛普在直播中向納格爾斯曼道歉，說自己當時那個“暫時還是”說出口后，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兩人隨后握手。納格爾斯曼勉強笑了笑，低頭看著地面。此后，克洛普的影子再也沒有消失。“不會再有試驗了。現在必須允許自己有更大的想法。”一名德國足協高級官員說。

克洛普一直是觀眾和德國足協部分官員的寵兒。2023年納格爾斯曼出任國家隊主教練時，克洛普并不在可選范圍內。離開利物浦后，克洛普擔任了紅牛足球體系的首席戰略主管。一名德甲經理把這段合作稱為“一場表面婚姻”。他說，克洛普和這家企業對合作都不滿意，德國足協只需要開口邀請他。

克洛普看起來像是順理成章的國家隊主教練人選，盡管他此前從未在足協系統工作過。在紅牛體系中，他參與了多起主教練解職決定。但他在球員中的聲望依舊毫無損傷。對職業球員來說，贏得過歐冠的人，自然更容易讓人信服。

問題甚至在于，德國足協是否敢于不去邀請克洛普。任何其他候選人，都必須活在他的影子之下。“不會再有試驗了。”一名德國足協高級官員說，“現在必須允許自己有更大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