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時間，一切的關鍵，總是時間。

6月底，我方對日本實施了新一輪出口管制，縮緊了日方軍工業脖子上的繩索。與此同時，臺灣地區正進入無人機軍事布建的預算立法程序，在美方的強力介入下，以無人載具為主的防務計劃勢不可擋。

當前，中日之間在軍事問題上的針鋒相對，與臺灣地區、日本、菲律賓三方“共筑軍事產業鏈”，兩者是同一個問題的一體兩面，其中，又以無人機發展最受矚目，因此，本文將無人機產業作為觀察主軸，談一談我方對日擴大出口管制的效應。

眾所周知，伊朗與烏克蘭戰場對未來戰爭形態影響深遠，尤其烏方近期以無人機系統攻擊俄羅斯本土，大有改變戰局之勢，使得無人機產業已成顯學，也在中美博弈的各種層面上特別顯眼。

2026年6月18日，莫斯科一處煉油廠被烏克蘭無人機擊中并起火。 法新社

于此，“軍民總體戰”正在挑戰東亞區域穩定，局勢已從單純的軍事問題蔓延到民營產業，致使經貿議題也得從“武器化”的角度考慮。第一島鏈自我武裝的問題并沒有因特朗普訪華而得到緩解，反而更加嚴峻。

從美國的角度看，決策趨于簡明——第一島鏈必須是下一個伊朗與烏克蘭。因此，宏觀來說，對我方而言問題已復雜化，消極應對的空間業已消失。

在此趨勢下，我方對日擴大出口管制，必然且必須，而若錨定臺海問題作為觀察點，我會問的第一個問題是：

此舉是“遏制”日本軍國化蔓延至整個第一島鏈，還是“促成”一個軍事對決的局面？

需要說明的是，我無意揣測我方出手的“意圖”，只關注后續效應，因為我不知道確切的意圖，但每個人都將看見后續效應。

按常理，出手攻擊（或反擊）是為了讓對方停手，但也有些特殊狀況是，出手是為了讓對方還手。哪些特殊狀況？例如，目的是“引蛇出洞”。

邏輯是，既然擋不住區域擴軍的趨勢，那就趁早將“好戰因子”都拉出洞口，一鍋端。所謂“好戰因子”，包含美日菲和臺灣地區政壇里的一小撮政客，各方軍火商與其豢養的智庫，還要加上“戰爭方法”，以及研擬戰爭方法和付諸實現的各色人等。

我方內部，既有緩和事態的主張，也有積極應對的主張，從臺海問題的角度看，不妨稱之為緩統派與速統派。兩者都是為了國家好，因此無需區分高下或揚誰抑誰，我們只需了解，隨著局勢與政策推進，將限縮哪一種主張的有效性。

擴大對日管制出口，其效果將是正反兩面。正面看，日本軍國化與其他幾方的軍工合作將無可避免遭到延遲。反面看，這又將加速推動第一島鏈自主，也就是與我方產業脫鉤。

然而，如果是為了引蛇出洞，正面即反面，反面即正面。停下來思考五秒，想想這是什么意思。

以下說點具體細節，以佐證“引蛇出洞”的效果……再強調一次，我不說“意圖”，只談效果。

廉價無人機對軍民兩用物項管制免疫

關于我方對日本20家實體實施的最新出口管制，將對美國在第一島鏈發起的無人機供應鏈合作產生什么影響？

Claude AI 給出了一張圖表，很有參考價值。在出口管制下，讓第一島鏈無人機產業最“痛”的是稀土磁材，以稀土加工的磁性材料，我方的產量是全球的80%。無人機馬達的釹磁鐵、重稀土元素鏑（Dy）與鋱（Tb）幾乎無可替代。

其次是石墨與碳材料，石墨負極與碳纖維管制對無人機的電池與機身制造至關重要，因此加上馬達所需的磁材，這輪管制形同從心臟到機身，都不給日本無人機產業活路。

兩用物項管制項目超過1000項，涵蓋稀土、鎵、鍺、銦等關鍵礦產，以及無人機傳感器與激光器、導航和航空電子等環節，沖擊幾乎是全面性的。其意義并不僅止于打殘日本的軍工企業如三菱，無人機巨頭“泰拉無人機”（Terra Drone）等，也直接為日本、菲律賓與臺灣地區之間的技術轉移設下障礙。

當然，或有人說，臺灣可能是“破口”，成了日本轉口偷渡的寶地。不過，最新出口管制辦法已經堵死了轉口貿易這條路，就算這次還堵得不夠嚴實，很快也會發現缺口，再堵得更全面。

若要說缺口，美國才是肉眼可見的缺口，因為中美貿易戰休兵，暫停了針對美國的部分稀土、鋰電池、石墨材料的限制。只是，我方放松對美管制，也不是無限制供應，原則上數量只夠美國用，甚至還不夠美國用，而且美國也怕被視為中國對日管制的破口，又被我方重新限制出口，所以華盛頓才會呼吁我方對日本也放松管制。

為了最大程度避免誤傷“良民”以致自傷，我方并未全面禁運軍民兩用物項，僅借由審查來保持戰術靈活性，這是合理的，因為若還有一絲可能借由外交途徑遏制“軍國化”，我方付出的各種成本也會降低。畢竟，攻擊方也要顧慮自身體力，以避免力竭。

看起來，我方現行政策對于緩和事態那一派，與積極應對那一派都有所交代，這叫作“避免自傷的精準打擊”。前者看到的是“避免自傷”，后者看到的是“精準打擊”，完全符合我方穩扎穩打、只下活棋的作風。

不過，美日菲和臺灣地區四方也不是無路可走，在無人機層面，被出口管制延遲的是中高端的無人機，反而會加速低端無人機的發展與產量。

低端無人機，正是伊朗與烏克蘭戰場上的“英雄”。

誠然，即便是低端無人機，也很難完全擺脫我方的管制物項，但如果將時間拉長至3-5年內，那么低端無人機就是最早能與我方脫鉤，實現自主的產品。

一方面，美日都在積極尋找材料與技術的替代選項，另一方面，低端無人機從“心臟”到“機身”的設計理念都是“夠用就好”，對材料與技術的要求不高。

以伊朗“沙赫德-136”低端無人機作為原型的美國LUCAS無人機，馬達對稀土依賴較低，機身也不需要碳纖維，就是一例。而這意味著，日本大概率會因中國管制，而完全倒向美國，這符合美國內縮戰略與軍火商的共同利益。

只是，LUCAS與“沙赫德-136”不同之處在于，它整合了美軍的MUSIC（多領域無人系統通訊）網狀網絡與AI導引，具有“沙赫德-136”所沒有的協同作戰能力，但也正由此，LUCAS需要大量低成本的商業級氮化鎵（GaN）功率元件、微控制器（MCU）與電子調速器（ESC）。

2025年7月16日，美國的LUCAS無人機在華盛頓五角大樓前展出。 美聯社

氮化鎵（GaN）原材料與制造封裝由我方主導，微控制器（MCU）由美日歐主導，電子調速器（ESC）來源則較分散。

由此可見，短時間內，就算是低端無人機，也難與我方完全脫鉤，但3-5年內要完全脫鉤也不是辦不到。特別是，低端無人機的“大腦”，我方并不具備完整的壟斷力。

因此，從料敵從寬的角度說，低端無人機是可以對軍民兩用物項管制免疫的。不宜低估美國的應變能力與日本的工業實力。另外，臺灣地區在無人機“大腦”這一端也有優勢。

在美國的布局里，日本、菲律賓和臺灣地區在無人機產業分別扮演不同的角色。日本提供先進技術，傳感器，整合能力；臺灣地區是無人機制造與供應鏈主力；菲律賓負責前沿部署與后勤補給。

將視野收窄到低端無人機，臺灣地區負責低端芯片、電子主機板、資安通訊零件；日本主導發動機研發、AI軟件、精密加工；菲律賓負責低成本機身組裝，大規模測試與前沿部署。

簡明地說，即“美國核心技術+臺灣地區制造+日本材料+菲律賓前沿部署”。

日本遭受管制，最大受惠者恐怕是臺灣地區，因為日本將轉單給臺灣電子廠，而臺灣地區在低端無人機層面，零件已可與大陸脫鉤。包含PCB、IC、AI運算模塊，以及電源管理元件、光電元件和通訊模塊。

于是乎，問題便指向臺灣的電子業、航天供應商與軍民兩用無人機廠商。大陸的難題就在于，是否要對臺灣地區實施與日本類似的出口管制，又如何切割出“良民”不碰？特別是當國民黨2028年參選人盧秀燕幾近無底線支持發展無人機產業，該如何處理？

此外，菲律賓也可能受惠于日本遭管制的環境，它意味著菲方境內會出現更多的維修中心和零件庫存。

當然，一切都需要時間，就算是臺灣地區的民營企業，也需要時間調整產線來配合美方要求，而目前正進入預算審查的案子，就是在提供誘因。

換言之，我方對日實施出口管制，從某種角度看，也促進了美方加速落實第一島鏈軍工產業與民營產業與我方脫鉤，并以“美規”為唯一選項。

綜上，4個美國AI都認為，約5年的時間，第一島鏈就能漸次完成符合威懾目的之“無人機非紅供應鏈”。我說“符合威懾目的”，意思就是符合不對稱戰術的軍備，它不需要發展多么致命的高端武器，只需要發揮嚇阻力。而無人機，根據伊朗與烏克蘭經驗，光是數量就能形成嚇阻力，而且能迅速生產。

誠然，變量還很多，例如美國政策的連貫性、抗中的意志力、日菲和臺灣地區內部的政治環境變化、軍事預算的穩定性等等，都是我方可以實施各種策略的支點。但理論上，第一島鏈要擺脫“依附性嚇阻”（完全靠買美國武器），實現結構性嚇阻（自主生產嚇阻型武器），時間窗口就是5年。

那么，這5年，就是考驗緩統主張，還是速統主張較為有效的時間窗口了。

5年，是不是統一時間表？

上次說過，美國的目的從來不是與中國一決死戰，而是實施威懾嚇阻以維持現狀，在臺灣問題上，白話說即“能拖就拖”。

無人機作為性價比最高的威懾工具，一旦讓第一島鏈在5年內實現自主，那又可以再拖5年，并于下一個5年再建立一座防火墻。5年復5年，5年何其多。

傳統看法是，只要中國GDP超越美國，局面就會趨于穩定，我從來不這么認為。簡單說，GDP小得可憐的烏克蘭與伊朗，尚能靠不對稱作戰抵抗俄美兩個大國，更何況是“落居第二的美國”，怎可能俯首聽命于中國，或愿意和平轉移它的東亞地盤？

以修理日本作為測試東亞和平穩定的有效做法，不是我方“意圖”這么做，而是環境迫使我方不得不這么做，那么這5年，就是給緩統派最后的時間窗口了。倘若在稀土極限施壓下，仍未遏制日本軍國化，以及削弱第一島鏈的威懾能力，即意味著“事緩則圓”思維無法適應當下的環境。

公平地說，5年也是速統派的時間窗口，倘若光是稀土極限施壓就能實現區域和平穩定，一次性解決問題的理據也就比較薄弱了。因此，我十分關注無人機問題，這是以小搏大的捷徑，也是和平穩定最大的隱憂。

我的主張是在這五年內，就要開始平攤風險，當前對日極限施壓，只是平攤風險辦法里最穩當的一招，優點是風險可控，缺點是效果仍嫌不足。

平攤風險的核心思維是“造勢”，多承擔一些風險有助于造勢，以避免我們最終要面對不可承受的風險。

一般人最想知道的是，日本什么時候會“倒”？我只能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日本或許無可能重現上個世紀那種軍國，但作為拖延時間的替死鬼，仍是綽綽有余。況且，也不能排除日本右翼失勢的可能。但即便東京在政治層面對我方示弱，也可以看成另一種拖時間的戰術。

有些評論員不斷強調日本現在很孤立，經濟與債務問題很要命，高市早苗正在流失人心，這些觀察都不失正確。但我希望觀察者都多長一個心眼，因為對美國而言，日本是非常“有用”的，就像我方不希望俄羅斯倒、朝鮮倒，美國也不會希望日本倒，日本倒不倒，不應該成為我們的心證。

重點是，無論“意圖”為何，我方對日實施出口管制，就應該存著引蛇出洞、一鍋端的策略準備，畢竟，日本有事在今天已不只是“日本有事”，它會牽連出東亞各個供應鏈節點，對我方形成經貿壓力。

所以才說，統一不能只算經濟賬，即使只算經濟賬，擺在面前的事實是，軍事威脅也已蔓延到一般產業端了，這本賬要怎么算？

2026年5月20日，日本防衛相小泉進次郎（左）視察名古屋的工業用無人機工廠，推進無人機等民間技術轉用于軍事。 共同社

既然事情已發展到“軍民總體戰”，統一的時間窗口就已收窄，因為事態發展已過度復雜，風險暴增，而根據無人機發展，理論值就是5年上下。有心人也可從其他層面精算之，但有可能超過5年嗎？

必須強調的是，5年只是理論值，兩岸統一變量非常多，很難從單一層面論定時間表，但我也懷疑有哪個人能從所有層面，考慮所有變量來推論時間表，畢竟，世事無常。

現在，值得各方注意的是，俄羅斯會不會為了擺脫“無人機控場”，而使用有限度的核戰解圍。這個變量可能引發的效應，才真的燒腦。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