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遞】

航運回暖：數據、護航機制與未消的隱患

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正在經歷一場引人注目的反彈。勞氏日報數據顯示，6月22日至28日當周船舶通行量較前一周激增約70%至80%，超過240次通行。這一數字雖然較沖突期間水平有大幅提升，但與戰前每周超過700艘的正常水平相比仍有明顯差距。船舶數字化平臺“調度寶”的統計則顯示，截至6月28日的過去一周，共有308艘船舶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創下中東沖突爆發以來的最高水平。美國官員稱，過去數周霍爾木茲海峽的商業通行顯著回暖，在美軍提供支持的情況下，石油運輸規模已回升至每日超過1000萬桶。

這一輪航運回升的直接推動力，是6月17日美國和伊朗達成的諒解備忘錄。美國東部時間6月1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率先發聲，稱美伊協議“現在完成”。次日凌晨，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處發表聲明，確認雙方已最終敲定停戰諒解備忘錄文本。根據這份為期60天的諒解備忘錄，雙方同意在就永久結束沖突展開談判期間，給予商業船舶免費通航期。據媒體披露，備忘錄草案包含14點內容，涉及航道開放、資產解凍、恪守核不擴散承諾等多方關切，雙方還約定在備忘錄義務履行后啟動為期60天的最終協議談判。北京時間的6月18日凌晨，美國和伊朗方面分別證實兩國已簽署了諒解備忘錄。協議簽署后，海峽航運逐步恢復。此前因戰爭而中斷的全球最重要石油運輸通道，正在重新運轉起來。勞氏日報估計，約有550艘滯留商船將需要準備駛離波斯灣。據估算，此前滯留波斯灣的數百萬桶原油得以運往阿曼灣。

在航運恢復的背后，美軍主導的護航機制發揮了關鍵作用。美國海軍為駛經霍爾木茲海峽南側、靠近阿曼海域航線的商船提供護航，這鼓勵了更多船東恢復航行。事實上，早在協議達成之前，美國就已經開始運作一套護航體系。特朗普此前表示，上個月他已下令美軍執行一項保密任務，為油輪及其他商船穿越霍爾木茲海峽提供護航。不過，后續報道指出，特朗普口中的“秘密任務”實際上是美國中央司令部協助商業船舶安全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的護航行動。《紐約時報》早在上月底便已率先披露相關行動。據報道，該行動已幫助約200艘商船通過海峽，使約1億桶原油得以進入國際市場。

這套護航機制的操作方式頗為特殊。計劃通行的船只需要向美國中央司令部申請許可，隨后會獲得具體航線坐標，并被要求關閉GPS及所有電子設備，船只還被建議在夜間航行。這種被稱為“盲飛”的操作目的在于規避伊朗軍方的偵察和干擾。航線緊貼阿曼崎嶇的海岸線，某些航段寬度僅800米。一位油輪高管形容，這條航線相當于“單車道雙向通行”，且滿載船只轉向困難，“就像在夜間不開燈行駛在鄉村小路上一樣”，事故風險極高。

盡管風險巨大，商船仍然選擇冒險通行。目前，船舶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條是靠近伊朗的北部航道，由伊朗成立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負責管理；另一條則是沿阿曼一側的南部航道，由美軍提供航行安全保障。大多數船舶傾向于選擇阿曼航線。阿曼航線仍占主導地位，上周251次通航中有134次經由該路線。然而，伊朗軍方將阿曼航線稱為“不可接受且極其危險”。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亞中央司令部此前發表聲明，警告所有油輪及商船要想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必須遵循伊朗指定的航線，任何不遵守或偏離指定航線的行為都將遭到伊朗武裝部隊的回應。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也曾在社交媒體上發文說，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須與革命衛隊海軍協調，違規船舶“將受到處置”。

船東們在這場大國博弈中陷入了兩難境地。一方面，美國及西方保險公司建議走阿曼航線；另一方面，伊朗要求船只必須走伊朗航線并提前申請許可。伊朗波斯灣海峽管理局規定，船只過境申請須在抵達霍爾木茲海峽區域前至少48小時提交。在60天期限內，涉及安全保障與環境服務的費用由伊朗政府承擔，但該機構明確保留今后收取保費的權利。多位船東表示，他們不希望被迫與任何一方溝通，尤其不愿在本應適用航行自由原則的海域與伊朗政府打交道。商船三井社長此前在接受采訪時說，霍爾木茲海峽通航不會一蹴而就，大部分船東會持謹慎觀望態度，只有在看到美伊協議“落到實處、轉化為海峽內的真實場景”后，他們才有信心讓船穿越海峽。

航運回升的道路并不平坦。就在協議達成后不久，6月25日和27日，一艘集裝箱船和一艘油輪先后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水域遭襲。英國海上貿易行動辦公室27日發布通報說，一艘油輪當天在霍爾木茲海峽航行時遭“不明投射物”擊中，船舶駕駛臺受損。美軍中央司令部隨后對伊朗發動了打擊作為回應。此后，由美國主導的聯合海上信息中心將該地區威脅等級重新上調至“較高”，而就在不久前才剛降至“中等”。據國際海事組織統計，自2月底至6月11日，相關海域確認發生46起襲船事件，造成14名海員死亡。伊朗方面則通過國家電視臺播出了一艘外國集裝箱船擱淺的畫面，稱船只偏離指定航道后駛入淺水區擱淺。

水雷威脅同樣不容忽視。外界普遍認為，伊朗已在霍爾木茲海峽此前最繁忙的航道布設水雷。國際獨立油輪船東協會表示，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可能還有80枚水雷。國際海事組織秘書長此前也披露，霍爾木茲海峽歷史航道中仍有約80枚水雷尚未清除。由于水雷威脅仍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傳統航道仍未啟用。據國際海事組織評估，清除殘留水雷、全面恢復常態化通航預計需要數周時間。這些未清除的水雷、船對船轉運增加帶來的風險以及未來可能征收的通行費，都是潛在的隱患。

在保險領域，雖然勞合社已推出戰爭風險聯營體為通過海峽的船舶提供承保能力，但保險成本仍然高企。據保險經紀和風險咨詢公司達信數據，在2月28日局勢爆發之前，穿行霍爾木茲海峽的船舶戰爭險費率約為船體價值的0.2%左右，這一費率一度在高峰期飆升至船舶價值的10%。運價較低的小型成品油輪因難以承擔如此高昂的保險費用，已不太愿意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分析認為，霍爾木茲海峽的保險正常化將以年為單位進行衡量，而不是以周或外交周期來衡量。

與此同時，圍繞通行費的爭議仍在持續。伊朗僅同意給予船舶60天的免費通行期，在60天期限結束后，伊朗計劃通過提供航行安全、航海保障以及環境保護和保險等服務，從經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商業船舶通行中獲取相關收益。美國方面則堅持所有商船享有無條件過境通行權。特朗普曾表示諒解備忘錄將最終確保霍爾木茲海峽“永久免收通行費”。特朗普政府官員還曾討論過推出需付費的“貴賓通航證”由美國海軍為通航船舶提供護航的方案。據《紐約時報》報道，阿曼最近向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提交了一份正式方案，概述了要求航運公司為使用該海峽支付服務費的計劃。收費問題仍是美伊談判中的關鍵障礙。

在談判層面，原計劃于6月19日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正式簽字儀式最終取消，雙方提前簽署了電子版備忘錄。諒解備忘錄簽署后，美伊之間原計劃的直接會談一度擱淺。雙方于7月1日在卡塔爾多哈舉行了間接技術性會談，卡塔爾和巴基斯坦擔任斡旋方，美伊代表團“沒有面對面會晤”。會談重點圍繞落實美伊諒解備忘錄，討論內容包括解凍伊朗被凍結資產以及確保霍爾木茲海峽海上安全等議題。美國總統特朗普對會談進展表示贊賞，稱在多哈舉行的會談“非常順利”。不過據消息人士透露，談判未取得面向持久和平協議的重大進展。下一輪會談將在伊朗相關儀式結束后舉行。

【棋局復盤】

懸而未決的60天：通行量回升不等于航運正常化

航運量的回升是一回事，航運的“正常化”是另一回事。勞氏日報總編輯理查德·米德曾公開表示，伊朗的最近兩次襲擊似乎被遺忘了，并未像過去那樣造成寒蟬效應，海灣國家和國際商運公司持續無視風險增加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量。然而勞氏日報在其評論文章中給出了一個更為冷靜的判斷：霍爾木茲海峽航運的突然激增被某些方面視為該地區正在恢復正常的證據，但事實并非如此。我們所目睹的，是一場停火協議驅動的被壓抑需求的釋放，是番茄醬瓶子式的噸位噴涌，而非穩定的恢復。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時期，一個為期60天的談判窗口，其結果不可知，其結局無法保證。

當前的航運恢復更像是一場高風險、高成本的“有限通行”，而非海峽自由航行的回歸。美軍的護航機制雖然保障了一定規模的石油外運，但這種保障建立在高度軍事化和高風險的操作之上。關閉GPS“盲飛”、緊貼海岸線狹窄航道航行、在美伊雙方的武裝對峙中穿行，這些都不是正常商業航運應有的狀態。即便按照最樂觀的估計，當前每日的通行量仍遠低于沖突前每日約135艘的水平。大宗商品數據提供商Kpler的數據顯示，截至7月初，每日通過該水道的船只數量從一周前的75艘降至43艘。據沙特媒體報道，當前海峽交通量仍較戰前水平低約70%。

更值得關注的是，通行量的增加并不意味著供應能力的恢復。牛津能源研究所主席曾指出，沙特阿拉伯、阿聯酋、伊拉克及其他較小的海灣產油國可能有約900萬桶/日的潛在供應因擔心無法順利出售而被主動關停。相對于全球每日約1億桶的產量，這個規模相當可觀。若這部分產量未能重新上線，將成為推高原油價格的重要力量。勞氏日報進一步指出，當前涌出的石油是不可持續的。當約1億桶滯留原油釋放帶來的短期效應消退后，全球原油市場仍有可能再度面臨供應不足。

圍繞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的博弈遠未結束。伊朗通過新成立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正試圖將對海峽的控制制度化。該機構要求所有船只必須持有其批準的保險單才能通過海峽。伊朗外長曾提出一項方案，建議由中東海灣國家共同管理海峽安全。伊朗副外長則表示伊朗希望與阿曼達成協議共同監管船舶通航；但如果“由于任何原因阿曼不感興趣”，伊朗將獨自推進。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也曾表示諒解備忘錄僅暫時免除霍爾木茲海峽的海事服務費用，并未改變伊朗在該海峽主權問題上的立場。美國方面則堅持所有商船享有無條件過境通行權。這場圍繞通行費和管理權的爭執，將在60天談判窗口關閉后變得更加尖銳。

從國際油價的表現來看，市場似乎對海峽恢復持樂觀態度。然而油價并非衡量霍爾木茲海峽是否恢復正常的最佳指標。油價的下跌更多反映了市場對短期供應恢復的預期，而非對長期穩定的信心。惠譽雖然維持2026年布倫特原油全年87美元/桶的均價基準，但已將今年四季度油價預期下調。高盛也將2026年第四季度布倫特原油價格預期從每桶90美元下調至80美元。這些調整本身就說明市場對供應恢復的持續性仍存疑慮。

對于船東和航運企業而言，當前的處境尤為艱難。他們不得不在兩個相互矛盾的指令之間做出選擇：走美軍護航的阿曼航線面臨伊朗的武力威脅和“不享有安全保障”的警告；走伊朗批準的北部航線則面臨美國制裁的風險和失去西方保險保障的可能。據勞氏日報報道，本周已有數艘船舶是在相關外交部門交換書面安全通行保證后才啟航。越來越多船舶開啟“組隊模式”，在海峽兩側等待并組成小型船隊后“抱團”通過以降低風險。這些臨時性的應對措施折射出的是一個缺乏明確規則和穩定預期的航運環境。勞氏日報直言，這不是一個新的均衡，而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狀態。

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恢復本質上是美伊雙方在談判桌上達成妥協后在海上的一次有限試探。雙方都在利用這60天的窗口期爭取更有利的談判地位。美國試圖通過護航行動證明自己保障航道安全的能力，削弱伊朗對海峽的實際控制力。伊朗則通過襲擊事件、新規發布和武力威脅反復強調自己對這一戰略水道的掌控權不容挑戰。在這場地緣政治的拉鋸戰中，商船和船員成為了最直接的承受者。據國際海事組織統計，截至6月11日，相關海域確認發生數十起襲船事件，造成十幾名海員死亡。自美伊達成諒解備忘錄以來兩國已進行數次直接性、間接性會談，但進展仍顯緩慢。

真正的恢復需要的不只是通行量的數字回升，更需要水雷的清除、明確的管理規則、可負擔的保險成本以及最重要的是船東和船員對安全的切實信心。這些條件的達成遠非60天能夠實現。勞氏日報總編輯此前也曾表示，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不太可能在今年內恢復正常。霍爾木茲海峽的“恢復”目前仍是一場懸而未決的賭博，而非塵埃落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