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擴大步伐亟待提速”“擴大窗口期已經到來”“要讓歐盟擴大進程更快、更具可信度”……近期,歐盟及其成員國政要密集發聲,反復強調加速“擴編”的重要性。除口頭表態外,相關方還提出了“漸進式一體化”與“逆向擴大”等入盟新構想。分析認為,當前全球地緣政治風險持續攀升、經濟波動常態化,吸納新成員對歐盟而言,既是發展機遇,更是不可回避的戰略剛需。但與此同時,僅依靠擴充成員國數量,難以化解歐盟內部根深蒂固的經濟、地緣深層矛盾。
“漸進式一體化”與“逆向擴大”
近期,擴員重回歐盟政治議程的重要位置,多國高層接連釋放加速信號。3月,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呼吁加快擴員節奏;5月,歐盟擴大事務專員科斯將擴員列為聯盟優先工作;6月1日,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到訪波黑,督促其落實入盟配套改革;4天后,在黑山舉辦的歐盟—西巴爾干峰會上,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明確表示,歐盟需要讓擴大進程“更快、更具可信度”。芬蘭總統斯圖布更進一步,提出歐盟應擴容至40國,將英國、加拿大、土耳其、挪威、冰島納入潛在候選范圍。
口頭表態之外,歐盟同步推出多項落地舉措,為擴員掃清實操障礙。歐盟—西巴爾干峰會推出規模60億歐元的改革與增長基金,資金撥付與候選國改革成效、歐盟法規對接標準直接綁定,以財政杠桿倒逼區域制度轉型。今年4月,歐盟時隔17年設立專項工作組,為黑山起草入盟條約;6月15日,烏克蘭、摩爾多瓦正式啟動首輪入盟談判;8月底,冰島將舉行全民公投,重新考量入盟訴求。
對于引人注目的60億歐元基金,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研究所執行所長陳旸對本報記者表示,依托資金綁定改革標準是歐盟吸納周邊國家的傳統手段,60億歐元基金只是規模升級,底層邏輯不變:以歐盟統一大市場紅利、區域凝聚補貼為核心籌碼,形成資金吸引力;資金發放嚴格與候選國政治體制、產業標準、民生指標、民主改革進度掛鉤;以財政激勵為工具,倒逼候選國全面對標歐盟規則體系,完成歐盟主導的制度規范化改造。“該基金附帶嚴苛民主改革要求,準入門檻大幅抬高。”陳旸說。
為縮短漫長入盟周期,法德聯合提出“漸進式一體化”方案,思路與德國總理默茨此前提議一脈相承。該方案主張,西巴爾干、摩爾多瓦等候選國完成階段性改革后,可提前參與歐盟日常事務,獲得單一市場優先準入資格、歐盟機構觀察員身份,逐步介入政策磋商;但若在法治、民主等價值觀層面出現倒退,上述優待權限將同步收回。默茨還提出“準成員國”模式,建議烏克蘭在正式入盟前深度參與歐盟外交、安全事務,享有對應議事權限,但暫不擁有投票權。
與之并行的還有“逆向擴大”構想,即主張允許烏克蘭等國先完成入盟手續,再分步補齊各項改革指標,新成員國循序漸進獲得完整成員國權利。該方案得到烏克蘭及部分歐盟官員支持,但因沖擊歐盟長期堅持的入盟標準,遭到多數成員國否決。
擴員不僅是一個機遇,也是歐洲的地緣戰略必需
歐盟成立至今共完成7輪擴員,2013年克羅地亞入盟后,擴員進程陷入長達十余年停滯,目前聯盟共有9個正式候選國。其中黑山入盟進度領先,塞爾維亞、土耳其、格魯吉亞談判長期停滯。
雅虎新聞網日前發文分析稱,一些人將近年來歐盟擴員步伐放緩歸因于2004年后的“擴大疲勞”以及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經濟衰退重創多國財政。隨著歐盟公共財力持續疲軟和內部社會撕裂加劇,擴員議題逐漸成為各國高度敏感的政治議題。
歐盟入盟談判覆蓋三十余項政策章節,橫跨司法、財政、農業等領域。據英國《衛報》報道,此類談判通常需要十年以上時間,且不設定嚴格的時間表。漫長的等待周期在歷史上屢見不鮮——土耳其于2005年開啟入盟談判,至今已過去20多年,卻仍未抵達終點。
入盟并非僅憑時間和耐心就能做到。德國WEB新聞網指出,每一個候選國都必須達到“哥本哈根標準”,這些硬性條件包括穩定的法治體系、運作良好的市場經濟,以及采納歐盟全部法律體系所需的行政能力;同時,入盟申請需獲得27個成員國全體一致同意,單一國家否決即可終止全部談判,嚴苛門檻持續拖慢擴員節奏。
在諸多限制之下,歐盟為何仍要加速擴員?科斯塔直言:“在全球地緣政治不確定和經濟不穩定的時刻,擴員不僅是一個機遇,也是歐洲的地緣戰略必需。”據“德國之聲”分析,擴員問題早已從技術性談判演變為地緣政治與安全議題。
“新一輪擴員是歐盟落實2030發展目標的標志性工程,意在對外彰顯歐洲一體化持續具備吸引力,打破一體化停滯的外界質疑。”陳旸表示,當前大國博弈升溫、地緣對抗加劇,歐盟加速擴員的考量主要集中在地緣政治層面:一方面通過擴充聯盟體量,提升自身地緣話語權與大國博弈實力,推進歐洲戰略自主;另一方面加快烏克蘭、摩爾多瓦等東線國家入盟進程,釋放明確戰略扶持信號,穩固東部對俄前沿陣地,強化區域對抗力量。
“從安全維度看,吸納西巴爾干、烏克蘭、摩爾多瓦將全方位加固歐盟東部安全屏障。”陳旸說,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東部防線整體前推數百公里,拓展戰略緩沖縱深;新成員國納入申根體系后,統一邊境管控規則,封堵南部非法移民通道,緩解歐盟邊境治理壓力;烏克蘭經多年沖突積累成熟防務能力,新成員國可充實歐盟防務力量,助力歐盟擺脫安全依附、實現防務自主;將東歐、西巴爾干傳統地緣中間地帶納入歐盟體系,有助于鞏固歐洲地緣勢力范圍。
經濟紅利是歐盟推進擴員的另一重要驅動力。馮德萊恩去年11月表示,入盟能夠帶來可觀經濟回報:2004年新成員國經濟增速大幅提升,累計新增600萬個就業崗位,失業率大幅降低,居民生活水平顯著改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25年報告佐證這一判斷,2004年入盟十國15年后人均收入較入盟前上漲超30%,歐盟老成員國同期人均收入平均提升10%。
陳旸分析,擴員將為歐盟單一市場注入多重經濟增量:一是西巴爾干地區基建缺口巨大,可承接歐盟基建投資、消化產業產能,落地歐盟“全球門戶”基建規劃;二是該區域是歐洲關鍵能源中轉樞紐,吸納后打通跨區域能源流通渠道,完善歐盟能源一體化布局;三是終結十余年擴員停滯局面,破解一體化發展僵局,持續釋放長期經濟增長潛力。
短期內難以兌現安全與經濟雙重預期
法德雖推出加速擴員的配套方案,但新成員國入盟后的決策權限分配爭議持續發酵。為實現在2031年前完成新一輪擴容,歐盟委員會提議,新成員國入盟初期,暫時剝奪其外交、制裁、稅收等需全體一致表決領域的否決權。
各方對此分歧明顯:阿爾巴尼亞、波黑表態愿意接受短期權利限制,以此換取快速入盟通道;但不少觀點擔憂,該模式會將新成員國降為“二等公民”,損害擴員公信力,削弱候選國改革積極性;烏克蘭更是直接拒絕“準成員國”方案,認為無投票權的半成員身份有失公平。
陳旸指出,歐盟擴員是長期曲折工程,候選國內政動蕩、地緣爭端極易出現反復,短期內難以兌現安全與經濟雙重預期,進程中存在多重現實阻礙。其一,候選國之間、候選國與現有歐盟成員國存在領土、海域、歷史認知分歧,全體一致表決機制下,雙邊爭端可直接阻斷談判;其二,西巴爾干、烏克蘭經濟基礎薄弱,入盟后需發達成員國持續財政轉移支付,加劇歐盟財政負擔;其三,新成員加入帶來人員自由流動,將催生全新跨境移民矛盾;其四,改革難度低、發展基礎好的候選國早已完成吸納,剩余候選國均矛盾交織、改革阻力大,這也是此前十余年擴員停滯的核心根源。
盡管擴員前路障礙重重,民間支持基礎依舊穩固。歐洲新聞電視臺去年9月發布的“歐洲晴雨表”民調顯示,在23個受訪歐盟成員國中,超半數民眾支持歐盟繼續擴大。根據比利時“歐洲記者”新聞網公布的一項近期民調結果,西巴爾干、東歐民眾入盟意愿整體偏高:阿爾巴尼亞入盟支持率高達92%,黑山、北馬其頓、波黑支持率均超60%,塞爾維亞僅31%;東歐國家中格魯吉亞71%、烏克蘭65%、摩爾多瓦58%;土耳其民眾支持率為46%。
政界與民間呼聲持續走高,但擴容帶來的治理隱患引發廣泛擔憂。歐洲多國人士擔心,歐盟擴員后或陷入“規模擴大、效能下滑”的困境,聯盟體量膨脹但統一行動能力持續弱化。
“若要推動擴員進程具備可持續性與可信度,歐盟與候選國需各自突破一些結構性難題。”陳旸認為,對歐盟而言,東西部長期發展失衡、內部發展裂痕難以彌合;當前加速擴員更多源于地緣政治訴求,但多數候選國在制度、經濟層面遠未達到入盟硬性標準,政治推進意愿與客觀準入條件存在巨大落差。對候選國而言,各國阻礙具備鮮明特殊性:塞爾維亞受制于科索沃領土爭端,阿爾巴尼亞國內政局動蕩、治理體系不完善;整體層面,各國制度、社會文化與歐盟價值標準存在顯著落差。同時,歐盟相較早年吸引力持續下降,候選國可多方獲取外部資金援助,外交地緣選擇更加多元,自主改革動力不足。此外,候選國區域文明多元特征突出,與西歐傳統文明存在天然差異,進一步抬高制度對接成本。
僅靠擴員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歐洲面臨的安全關切。分析認為,雖然擴員有助于加強地區的穩定,但無法解決歐盟面臨的更深層次問題,包括防務力量不足、戰略自主缺失,以及在跨大西洋安全架構中定位不明等。
原標題:《歐盟為何急于加速“擴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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