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媽的面館被停業整頓，還交了三千塊罰款，理由是消防通道堆放雜物。
帶著執法隊來拍照取證的，是對面街坊剛考上街道辦的侄女。
交完罰單那天，我媽坐在空蕩蕩的店里，眼圈通紅。
我氣得渾身發抖：“她媽癱瘓在床這五年，咱家天天中午給她送免費的排骨湯，她良心被狗吃了！”
到了飯點，街坊大嬸的電話照常打了過來：“大妹子，今天中午的湯能不能多加兩塊排骨啊？我閨女今天轉正……”
我媽聽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老姐姐，以后去別家吃吧。”
我媽的面館，被貼了停業整頓通知。
紅底黑字，貼在玻璃門最顯眼的位置。
那天中午正是飯點。
鍋里的牛肉湯還在翻滾，案板上碼著剛切好的蔥花，幾桌熟客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點單。
穿制服的人進來時，我媽手里還攥著漏勺。
帶頭拍照的人，我認識。
劉晴。
對面劉嬸的侄女。
她上個月剛考進街道辦，劉嬸擺了三桌酒，逢人就說她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吃公家飯的孩子。
劉晴進門后，沒喊我媽一聲姨。
她戴著白手套，拿手機對著后廚門口一頓拍。
“消防通道堆放雜物。”
“燃氣管線旁邊有紙箱。”
“滅火器壓力不足。”
她每說一句，旁邊的人就記一句。
我媽急得臉都白了。
“晴晴，這紙箱是早上送菜的，我還沒來得及扔。”
“滅火器上個月才檢查過。”
“通道那里就放了兩把折疊椅，我現在馬上搬。”
劉晴抬眼看她，表情很端正。
“大姨，您別跟我講這些。”
“規定就是規定。”
“我們只是依法檢查。”
我站在收銀臺后面，聽得胸口發堵。
依法檢查。
說得真好聽。
她媽癱在床上五年，吃不下油膩東西，每天中午就靠我媽一碗排骨蘿卜湯吊著胃口。
那湯，我媽一分錢沒收過。
冬天多加姜片，夏天撇干凈浮油。
有時候排骨漲價，我媽寧可少給客人兩塊，也要給劉家留一碗。
劉嬸每次端走，都笑瞇瞇地說：“大妹子，你人真好，我家記你一輩子。”
一輩子。
也就五年。
現在，她侄女帶著人來拍我家的后廚。
通知單開出來。
停業七天，罰款三千。
我媽拿著單子，手指一直在抖。
她沒哭。
她只是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店里的客人都走了。
面坨在碗里，湯涼在鍋里。
門口還有人探頭看熱鬧。
有人小聲說：“這家平時生意那么好，估計早該查查了。”
還有人說：“消防可不是小事，罰得不冤。”
我想沖出去罵人。
我媽攔住我。
她低聲說：“別吵。”
下午，我陪她去交罰款。
回來時，她坐在空蕩蕩的店里，一句話不說。
桌椅擦得很干凈。
墻上菜單還亮著。
可整間店像被人抽走了熱氣。
我越想越氣，眼淚都憋出來了。
“媽，她們家怎么好意思？”
“劉嬸她媽這五年吃了咱多少湯？”
“下雨你給送，過年你也給送。”
“她侄女現在端上碗吃飯，放下碗就砸咱鍋。”
我媽揉了揉眼睛。
她說：“別說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三個字。
劉大姐。
我媽看著手機，沒動。
鈴聲響了一遍，又響第二遍。
最后，她接了。
電話里，劉嬸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親熱得像什么都沒發生。
“大妹子，忙著呢？”
“今天中午那湯還有沒有啊？”
“我家晴晴今天轉正，老太太高興，想多吃兩塊排骨。”
我媽閉了閉眼。
幾秒后，她開口。
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劉姐。”
“以后你們去別家買吧。”
“我這兒，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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