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當年春晚小品《不差錢》火遍大江南北，包袱甩得響，臺詞更經典，趙本山要點小野雞燉蘑菇，小沈陽答“沒有”，趙本山接“這個可以有”，小沈陽回“這個真沒有”。每每聽來仍忍俊不禁。
一來一去，一否一是，看似臨場抬杠，實則暗藏章法、暗設機巧。兩個人早已暗通款曲，一人堵口、一人鋪路，一人扮實誠、一人做圓場。明著是舞臺笑料，骨子里是最標準、最地道的 ——唱雙簧。
何為唱雙簧？說白了，就是兩人默契串通，一明一暗、一唱一和，臺前做足姿態，臺后早已布局。用最體面的方式，辦通透的事，解難堪的局。
舞臺之上是戲，煙火人間亦不乏這類雙簧。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鄉間男女定親，最講究臉面，最重禮數。日子清貧，囊中羞澀，可場面半點不能輸。禮數多在宴席之后，必有一道流程：男方要派人帶著未過門的媳婦，專程到規模大一些的供銷社門市部扯布裁衣。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月，沒有琳瑯滿目的商鋪，幾間門市部便是全鎮人的體面。能扯上一身平整光鮮的的確良、的卡布料，便是當時最拿得出手的彩禮。
每逢此時，男方家人必定做得大方得體、禮數周全。領著姑娘進店，朗聲對營業員發話，氣場十足：“選幾塊好料子，給孩子做幾身像樣衣裳，別委屈了孩子。”
話說得響亮，場面撐得圓滿，外人聽著，只覺這家人真誠大氣、厚重靠譜。
可莊戶人家過日子，柴米油鹽件件要算計，大方是演給外人看的，拮據是自家揣心里的。
為了既保住臉面，又省下銀錢，早早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凡定親扯布之前，男方必定提前趕到供銷社，悄悄找到營業員，低聲托付、委婉求情：家里本不寬裕，只是為了孩子婚事體面，麻煩成全一二。那些價格偏高、料子上好的布料，變著法答 “缺貨、賣空”；唯獨那些平價耐穿、實惠耐看的尋常布料，可勁說 “貨足、隨便挑”。
一切鋪墊妥當，才領著姑娘從容進店。
果不其然。 姑娘眼光新鮮，專挑色澤鮮亮、質感細膩的高檔布料詢問，每每伸手一指，營業員便笑著搖頭：“這款賣空了，斷貨了，進不來貨。”一連幾款，盡數 “無貨”。
待到姑娘目光落在平價普通布料上，營業員立刻換了口吻，熱情周到、極力夸贊：這款布料結實耐穿、透氣舒服，庫存最足，最適合年輕姑娘穿戴。
整場過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男方家站在一旁，始終落落大方，不急不催，一副任憑挑選、全力滿足的誠懇模樣；營業員配合得天衣無縫，以 “有無貨源” 為戲本，不動聲色把控全局。全場唯有姑娘懵懂單純，只當是時運不巧、好物缺貨，全然不知，一場精妙絕倫的民間雙簧，早已為她量身演完。
這般市井智慧、人間戲法，既保全了男方定親的莊重體面，規避了囊中羞澀的尷尬，又順順利利辦成了事，省了大半開支。
世人常說，是貧窮限制了想象。殊不知，貧窮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激活想象，智取有方，雖上不得臺面。
唱雙簧，本是清末傳世的傳統曲藝。其創始者為晚清著名藝人黃輔臣。黃輔臣精通說唱、善演滑稽，晚年嗓音受損、聲線沙啞，無力獨自登臺獻藝。為不廢技藝、不離戲臺，他便想出妙法：讓其子藏身幕后，代為發聲說唱，自己立于臺前，對口型、做神態、演身段。
后臺出聲，前臺出形；一人掌聲，一人掌態。 因父子二人皆姓黃，故稱 “雙黃”，后演化為今日所言 “雙簧”。
原本是梨園戲臺的默契技藝，百年流轉，慢慢走出勾欄瓦舍，融入市井阡陌、尋常煙火。戲臺雙簧為博人一笑，人間雙簧為周全一事。
大到世事格局，小到鄉俗人情，人這一輩子，誰不曾看過幾場雙簧、演過幾場雙簧？看似虛實相生、真假遮掩，實則不是狡黠心機，而是尋常世人，在清貧日子里、難堪境遇中，給自己留余地、給他人留體面的、高明亦無奈的生活哲學。
作者：張智輝
編輯：楚明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