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根本上說，“蟄居族”的問題就相當于人際關系的問題，蟄居狀態之所以長期持續，大概是因為個體、家庭和社會三個模塊的人際關系出現了某種惡性循環。這種惡性循環就像是自成一體的獨立系統，情況越是錯綜復雜，系統就越發穩定。這穩定的系統一旦開始運轉，治療上所做的努力就如同杯水車薪，難以將其打斷。這種惡性循環在日本精神科醫生齋藤環的著作《蟄居族：無盡的青春》中有一個非正式的名稱：蟄居系統。而打破這個“蟄居系統”的運轉，就是他在“蟄居族”治療上的基本方針。

今日推文，我們摘取《蟄居族：無盡的青春》中《關于“蟄居系統”的思考》章節部分內容。

在我的思路中，“正常系統”與“蟄居系統”的大 致狀況如圖1 所示。

在“正常系統”里，代表個體、家庭和社會這三 個系統的圓環具有公共的交點。這里的交點，基本上可以理解為“交流”。個體平時會與自己的家庭成員交流，在生活中相互影響。此外，個體還會在學校或公司等場所與社會發生交流，接受社會的影響。個體的家庭成員也會在他們各自的生活中、當地的不同活動中與社會形成交流回路，在影響他人的同時，也接受外部的影響。當然，這只是一個理想化的模型，而現實中的交流或許并不會這么順利。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三個系統之間的交點——也就是交流的窗口，都不會消失得一干二凈。

與之相對的是，這三個系統的圓環在“蟄居系統” 里卻相互疏離，原本存在的交點也已經消失，不再發揮作用。

這時也許會有人質疑：這不可能吧？有的“蟄居 族”明明經常和家里人說話，而且他們的家人也會在工作場合或學校里和社會產生很多接觸，欠缺的不是只有“蟄居族”個體與社會之間的交點嗎？可是，有“說話”、有“接觸”就算是有足夠的交流了嗎？實際上，“蟄居族”個體與家庭之間的交流是很難真正成立的。

歸根結底，單向的交流并不算是有效的交流，真正的交流必須具有“相互性”。“蟄居族”并不在意家里人的聲音，只是一個勁地向他們訴說自己的煩惱，在這樣的狀態下，個體與家庭之間的交流實在稱不上“充足”。實際上，很多人都會疏忽這一點。請注意，在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中，“單純的對話”與“交流”完全不是一回事。

接下來，我們就來看一看“蟄居系統”在“個體”“家庭”與“社會”模塊中分別是如何運轉的。

無法接受他者的干預

先來討論個人模塊的“蟄居系統”吧。

此前我已多次提到，處于蟄居狀態的人大多有強烈的內心糾葛。事實證明，這些糾葛很容易誘發各種不同的精神癥狀。這些精神癥狀首先會孕育出惡性循環：對人恐懼癥、強迫癥狀和牽連觀念等癥狀將進一步加大 “蟄居族”參與社會的難度，而絕大多數癥狀又只能通過參與社會或接受治療的形式得到改善。“蟄居族”所遭遇的第一個不幸就在于，當這些精神癥狀逐漸惡化時，他們就只能在這個泥潭里越陷越深。

除此之外，我也在前文中提到，“蟄居族”所處的狀態本身就會成為他們內心的傷痛。在生理上，晝夜顛倒的作息等因素也讓他們更容易失眠，而失眠又會進一步加重作息晝夜顛倒的程度。從這一點來看，蟄居狀態與成癮是很相似的。成癮癥狀的惡化，也是原本正常的系統進入各種惡性循環的結果。拿酒精依賴癥的患者舉例來說，其實他們對飲酒這件事抱有極其強烈的罪惡感。雖然如此，他們還是會陷入飲酒的泥潭——確切地說，正是因為這強烈的罪惡感，他們才會對酒精依賴到無法自拔的地步。法國童話故事《小王子》里有一個星球上住著一位酒鬼，小王子問酒鬼為什么要喝酒，酒鬼說他喝酒是“因為羞愧”。關于羞愧的理由，酒鬼則這樣說：“我為自己喝酒而感到羞愧。”正如故事中的酒鬼所說，病態的行為會在內心形成新的糾葛，而這糾葛又會讓病態的行為進一步升級，這個過程就是成癮行為的特征。在“蟄居族”群體身上，也能看到類似的惡性循環的結構。換句話說，“蟄居”這種負面行為會讓“蟄居族”對自己越發厭惡，而這種厭惡情緒又會讓他 們在蟄居狀態中越陷越深。

通常來說，切斷這種惡性循環的關鍵，在于個體與家庭、他者之間的聯系。現代觀點普遍認為，酒精依賴癥等成癮患者基本無法僅靠自身的努力恢復。借用格雷戈里·貝特森的話來說，個體的努力在成癮的惡性循環中，無異于“用力拉扯腳上的鞋帶，企圖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拽”，只是一場徒勞。在成癮患者的治療中，家屬引導與自助小組相結合的形式逐漸成為最普遍的治療方案。這實質上就是在強調個體與家庭及他者之間的聯系，既然惡性循環的根源在于個體自身，就必須在治療過程中接受來自他者的干預。在“蟄居族”問題上，這個常識應該也是適用的。“蟄居族”之所以無法擺脫現狀，首要原因就在于他們對“他者的干預”厭惡至極。反過來說，只要他們有足夠的決心去接納自己與他者之間的聯系，就基本可以回歸社會了。這個實際臨床視角也在告訴我們，在“蟄居族”問題的處理上，僅著眼于個體病理的思路總歸還是不夠全面。

換句話說，就算引發“蟄居族”問題的個體病理各不相同，我們也不必過于擔憂。只要是屬于心因性的問題，就會在陷入長期的蟄居狀態后，逐漸顯現出極其相似的狀態和過程。在這種情況下，一直拘泥于最初的癥狀或診斷名的做法就算不上是良策了。相比之下，我們更需要將“蟄居族”問題作為一種系統性的現象重視起來，有的放矢地提供治療和支援工作。

交流的欠缺

討論完個體模塊的“蟄居系統”之后，我們再來看看家庭模塊（圖2）。除了“蟄居族”本人，他們的家屬也會被卷入一種惡性循環之中。當“蟄居族”出現相應癥狀，并長期處于這種狀態時，他們的家屬就會變得越來越擔憂、焦急。內心充滿不安的家屬會對“蟄居族”本人造成各種各樣的刺激，會想盡各種辦法來改變“蟄居族”的現狀。他們往往會講些大道理，或是簡單地叱責、激勵幾句，但對于“蟄居族”來說，這種刺激只會成為其心理上的壓力和精神上的負擔，并不會促使他們做出改變。不僅如此，這甚至還會進一步加重他們的“蟄居”癥狀。這樣的狀況又會使“蟄居族”的家屬變得越發不安、焦慮，即使知道毫無效果，他們仍會因此做出更多具有刺激性的舉動。

說到這里，大家應該都已經很明白了。這樣的惡性循環之所以得以成立，原因就在于交流的欠缺。家屬單方面施加的刺激是單向的，不能算是真正的交流。家屬想說的話完全沒有被領會，而他們擔憂、不滿和焦躁的情緒卻在不斷地將“蟄居族”本人逼向絕境。

顯然，“蟄居”這一行為當中也暗藏著某種信息。如果可以在初期階段準確、誠懇地接納這些信息，說不定就能讓“蟄居族”的癥狀有所改善。即使蟄居狀態已經步入長期化，只要能與“蟄居族”換位思考，用心理解他們的心情與感受，也是有可能將這種惡性循環遏制住的。要做到接納、換位思考和理解，家人與家人之間的深入交流就是不可或缺的。只有這種深入的交流，才能夠阻斷家庭關系中的惡性循環。

家庭系統與社會系統的疏離

那么，社會模塊的“蟄居系統”又是如何運轉的呢？前面在解釋“蟄居系統”的結構時，我就已經提到，“蟄居系統”中的個體、家庭與社會系統是相互疏離的。但也許有人會有不同意見：就算“蟄居族”再怎么與世隔絕，至少他們的家屬還是會在工作之類的場合與社會產生接觸吧？

關于這一點，我想在此稍作解釋。我所說的相互疏離，其實是指這三個系統在“蟄居族”的問題上不再存在交點。從表面上來看，“蟄居族”家屬的社會生活或許一帆風順。可是，一旦涉及家中孩子的“蟄居族”問題，他們總會將自己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這時，他們就會開始顧忌外界的眼光，總是擺出一副“家丑不可外揚”的態度，不愿對任何人傾訴，只想悄悄地在內部把問題解決掉。這種“家丑不可外揚”的態度，經常會讓青春期問題遲遲得不到解決。而“蟄居系統”中的家庭與社會系統的疏離，恰恰就是“蟄居族”家屬的態度所造就的問題。

“蟄居族”家庭在“蟄居族”問題上保持對外緘默的態度，讓“家庭系統”與“社會系統”逐漸失去交點，漸行漸遠。不僅如此，“蟄居族”家庭內部的惡性循環往往也會出現在“蟄居族”的家屬與社會之間。社會外界的看法給他們帶來了壓力，讓他們在這個問題上變得更加與世隔絕，而這種“愛面子”的心理，又會讓他們失去接受治療和咨詢輔導的機會，進一步加固“家丑不可外揚”的思想。從這個層面來說，“蟄居族”的家屬其實也在逃避社會，和“蟄居族”的狀態沒什么差別。在我看來，這種“家丑不可外揚”的態度尤其能體現日本“蟄居族”問題的特征。美國的“蟄居族”案例往往是全家人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徹底與世隔絕，而日本的“蟄居族”家屬卻很渴望與社會發生關聯——或者說，正是出于這樣的渴望，他們才不得不極力避免將自己家里的問題暴露在外界的眼中。這樣的內部結構也會讓整個“蟄居系統”不斷得到強化，讓“蟄居族”內心的糾葛久久無法消散。

《蟄居族：無盡的青春期》

作者：[日] 齋藤環

譯者：黃怡軼

浦睿文化·岳麓書社

《蟄居族：無盡的青春期》不僅以大量的案例講述了東亞社會的蟄居現象，更是從一個有著三十多年臨床經驗的精神科醫生的角度提供了切實科學的診療方案，讓我們得以了解蟄居現一族，關注身邊人的心理健康，和他們一起走出這漫無止境的精神困境。“蟄居族治療第一人”齋藤環長銷近30年的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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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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