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為什么有人想把黑澤明的《羅生門》改成百老匯舞臺劇？這個問題本身就夠詭異了。
更離譜的是答案——1959年，劇作家費伊·卡寧和邁克爾·卡寧夫婦搞出了一臺美國版，讓白人演員涂黃臉演日本人。羅德·斯泰格爾演三船敏郎的角色，克萊爾·布魯姆演京町子的角色。現在網上還能找到當時的劇照，坦白說，觀感相當不適。
但好萊塢當年不這么想。黑澤明電影在美國意外大賣，舞臺劇又制造了話題，電影公司立刻聞到錢的味道。問題是怎么辦——雖然白人扮亞洲人這套路在好萊塢一直玩到80年代（1985年《雷莫·威廉姆斯：冒險開始》里喬爾·格雷靠黃臉妝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化妝），卡寧還是覺得該換個背景，讓白人演員可以演，嗯，白人。他選中了1870年代的美國西南部。這部改頭換面的電影叫《暴行》，核心沖突三方是：有錢的南方人（勞倫斯·哈維飾）、不怎么愛他的妻子（布魯姆飾）、以及一位墨西哥土匪（保羅·紐曼飾）。沒錯，你沒看錯。
這選角決定至今令人困惑。1870年代的西南邊陲，橫行的白人匪幫一抓一大把。既然非要找紐曼這種大牌來扛三船敏郎那個角色，讓他直接演白人逃犯不就行了？非得涂棕臉讓他扮墨西哥人。導演馬丁·里特以追求真實感著稱，這個決定顯然徹底違背了他的創作原則。結果就是，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這部電影存在。
具體到表演層面，問題更致命。《羅生門》用幾個人物各自講述同一個案件的手法，后來成為經典敘事模板。《暴行》復刻了這個結構：土匪用寶藏當誘餌，把一對夫妻騙進陷阱，捆住丈夫，侵犯了妻子。最終丈夫被一把鑲寶石的匕首刺死。誰干的？為什么？四名目擊者給出四個版本。原版里這是令人窒息的戲劇張力，翻拍版卻變成了一場口音災難——三位主演仿佛在進行誰最糟糕的方言比賽。紐曼為了演好墨西哥人，據說真的去墨西哥生活了一段時間吸收文化，但結果只是讓他看起來和聽起來都格外滑稽。諷刺的是，唯一能跟他這場表演“媲美”的，大概只有《炸彈專家》里斯泰格爾演的毫無文化尊重的古巴人。
里特和紐曼1963年合作《原野鐵漢》時打出了一記漂亮的本壘打。但這部緊接著的《暴行》，怎么形容呢——它徹底迷失在了自己制造的混亂里。一部翻拍黑澤明神作的西部片，主角是涂棕臉的保羅·紐曼，這個配置本身就足夠寫成一篇好萊塢荒誕史了。而它最終被遺忘，可能反而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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